第286章 雪落尘心明 红绸系新生(1/1)
易枫目光缓缓扫过阶下众人,方才稍缓的语气又添了几分沉凝,蓝瞳里似藏着玄华峰顶终年不化的雪:“诸位以为,今日处置了苏陈两家,玄华峰便能就此安宁?”他指尖重重叩在玉质扶手上,一声脆响,震得殿内缭绕的香烟都晃了晃:“贫道今日不杀苏陈满门,只罚他们迁至流民区赎罪,是念在乱世之中,多存一分仁念,也是给玄华峰所有避难世家留一分余地。”话锋陡然一转,语气里淬着凛冽的警示:“可这‘不杀只罚’,在某些野心家眼里,怕是会成了‘玄极门可欺’的把柄!”他站起身,玄色道袍猎猎作响,目光穿透殿门,望向风雪飘摇的玄华峰群山:“那些根基更深的世家,那些暗中与胡人、其他宗门勾连的势力,绝不会甘心就此蛰伏。他们会借着五胡乱华的乱世风浪,暗中试探我玄极门的底线,甚至联手施压,妄图将玄华峰这处净土,也搅进战火狼烟里!”“到那时,”易枫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道,“便不是处置一两家龌龊之事那么简单,而是要逼着我玄极门,逼着贫道,逼着清玄他们,走上守土抗胡的绝路!”他抬手,直指阶下诸位道长,语气郑重,字字千钧:“所以,贫道在此下令——从今日起,劳烦诸位道长,分派弟子,严密监视玄华峰所有世家动向!尤其是那些素来桀骜不驯、与外界暗通款曲之辈,一旦发现他们有异动,或是妄图挑唆流民、勾结外敌,不必请示,先斩后奏!务必将祸乱的苗头,掐灭在萌芽之中!”窗棂外的雪又密了些,簌簌落在阶前,积起薄薄一层白。苏媚将那支银簪攥在掌心,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漫进心口,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几分。她抬眸看向王青砚,声音还带着未散的鼻音,细若蚊蚋:“青砚,你说……清玄他,真的会不计较那孩子的来历吗?”王青砚走到窗边,伸手拂去窗棂上的细雪,指尖沾着冰凉的雪沫。她回头看她时,眼底带着几分笃定:“他若计较,今日便不会在仙尊面前为苏家求情。林清玄的心性,最是仁厚不过,你且放宽心。”苏媚低下头,看着衣襟上被泪水晕开的深色痕迹,指尖微微发颤,声音里满是惶惑:“可我怕……怕他嘴上不说,心里却隔着一层。那孩子毕竟是陈烬的孽种,是我这辈子洗不掉的污点,也是他……也是他在玄华峰被人耻笑的根由。”“污点不是孽种,是你从前糊涂犯下的错。”王青砚走回她身边,伸手将那支银簪从她掌心取出,轻轻放在妆台上。银簪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是林清玄当初攒了许久月钱换来的。她看着苏媚泛红的眼眶,语气沉稳,“错能改,善莫大焉。明日你把话说开,是你的态度;他如何接纳,是他的选择。你既打定主意要赎罪,便莫要瞻前顾后。”苏媚望着妆台上的银簪,眼眶又是一热,喉间堵着涩意:“我晓得。只是明日成婚,没有三书六礼,没有红妆十里,委屈了他。”“委屈?”王青砚失笑,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眼底带着几分笑意,“他孤苦半生,所求的从来不是什么十里红妆,不过是一份安稳,一个真心待他的人。你若能日日为他温一碗粥,缝一件衣,便是给他最好的聘礼。”苏媚被她说得脸颊微红,抬手拭去眼角余泪,嘴角终于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那笑意里带着几分释然:“你说得是。往后我定好好待他,待那孩子,把从前亏欠的,都补回来。”王青砚看着她眉眼间的坚定,终是放下心来,转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斗篷:“这便对了。夜深了,喝了安神汤早些歇着,明日莫要误了吉时。”苏媚起身送她到门口,看着她踏雪而去的背影,忽然出声唤住她:“青砚!”王青砚回头,眉梢微扬:“还有何事?”苏媚望着漫天飞雪,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凝成细碎的霜。她的声音轻却坚定,像是对着天地,也对着自己许下诺言:“明日过后,我苏媚,再也不是从前那个糊涂人了。”晨光刺破残雪,落在流民区临时搭起的喜棚上。几缕简单的红绸,在素白天地间扯出一抹暖色。玄华峰的世家子弟、避难的西晋宗室,还有玄极门佩剑而立的弟子,都聚在棚外,或好奇或敬畏地望着棚内,窃窃私语声被风卷着,散在晨光里。易枫一身崭新的白缎道袍,衣袂上流云暗纹在晨光里若隐若现,负手立在棚前最高处。蓝瞳平静地扫过人群,周身气度清冽如冰峰融雪,带着让人不敢妄言的威严。嫦娥一袭白衣立在他身侧,素袂随风轻扬,目光落在喜棚下那对新人身上时,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愧疚,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魏姬一身绯红罗裙,衬得肌肤胜雪,眉眼间带着几分明艳的笑意,正和身旁的王婉儿低声说着什么。王婉儿一身玄色劲装,腰间佩剑未卸,目光时不时扫过人群,神色警惕却也难掩几分柔和。涂山绯月留依倚在棚柱上,指尖把玩着鬓边银饰,狐眸半眯,似笑非笑地看着闹哄哄的人群,慵懒的声线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笑:“这流民区的喜酒,倒比世家别院的更有意思些。”林清玄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却缝着新补的素色布边,显得有些局促。他一眼瞥见立在棚前的易枫,连忙整了整衣襟,快步上前,躬身行礼时,声音带着几分激动的颤抖:“祖师爷。”易枫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他略显紧张的脸上,眼底的寒意淡了几分,竟难得透出一丝温和:“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不必多礼。”林清玄刚直起身,便瞧见了站在魏姬身侧的身影,连忙又拱手,语气里添了几分恭敬:“大师姐。”魏姬闻言,展颜一笑,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清脆如铃:“清玄师弟,今日可算熬出头了。往后好好过日子,莫要辜负了这份缘法。”王婉儿也走上前,颔首道:“师弟放心,流民区这边我会多照拂。往后若有不长眼的,只管来寻我。”棚外的风卷着细碎的雪沫掠过,红绸猎猎作响。苏媚穿着一身粗布红衣,站在喜棚入口,望着眼前这一幕,眼眶微微发热。晨光落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暖金。易枫一身素白道袍,衣袂纤尘不染,立在临时搭起的喜棚下,目光平静地落在红绸点缀的新人身上。待林清玄扶着苏媚站定,他才缓步上前,声音清冽如山间流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直直落在苏媚耳中:“苏媚。”苏媚心头一凛,下意识攥紧了林清玄的手,指尖冰凉,垂首躬身:“仙尊。”“今日你与清玄成婚,是贫道亲允,是玄极门认下的缘分。”易枫的目光扫过她微颤的肩头,语气淡却字字清晰,“但你要记着,苏家曾行龌龊事,你曾囿于糊涂局,‘赎罪者’的烙印,不是一纸婚约便能抹去的。”他顿了顿,蓝瞳里映着晨光,也映着苏媚发白的脸色,语气里带着几分提点:“往后你若只沉湎于过往的愧疚,被苏家旧部的怨怼裹挟,那你这辈子,便只能是‘林清玄的妻子’,靠着玄极门的庇护苟活,成不了任何事。”苏媚的指尖掐进掌心,眼眶微微泛红,却听得更认真了,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流民区不比世家别院,这里要的不是娇生惯养的小姐,是能扛事、能暖心的人。”易枫的声音缓了几分,多了些许期许,“砍柴洗衣是本分,管账安抚是本事。你若能踏踏实实做事,攒下流民的口碑,清玄的仁厚配上你的实干,你们夫妇便能成流民区的定心石,你也能从被护着的人,变成护着旁人的人。”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她下意识护着的小腹位置,语气沉了沉,添了几分郑重:“还有那孩子。他的来历是绕不开的坎,也是你与清玄之间,最该坦诚的事。你们若能携手护住他,扛住流言蜚语,这份共患难的情分,便是你们往后日子的底气;可若你藏着掖着,让信任崩塌,纵有贫道的婚约护着,这日子,也难安稳。”易枫收回目光,看向并肩而立的两人,语气终于松快了些,带着几分期许:“路在脚下,是沉湎过往,还是活出新生,全在你一念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