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望江川(1/2)
无痕元年·六月廿五,天未破晓,帝宫更鼓未响,圣城却先醒了。
——江醒了。
圣城东南三百里,有一条旧江,名“望江川”。江面宽不过三十丈,水却极深,深到连星渊阁最老的渔夫也说不清它的底。江两岸是万顷稻浪,风一过,浪头起伏,像大地在呼吸。望江川的水,千百年来只干过一次——那一次,正是君无痕一剑开界、昼夜之轮初升之时。
今日,江面起了大雾。雾浓到连水声都被裹住,只余偶尔“泼剌”一声,像大鱼在雾底翻身。雾色青灰,透着微凉,仿佛把夜色的最后一缕墨也融进了水里。
江畔,泊着一叶小舟。
舟极旧,桐油已遮不住木纹,船头却悬一盏新灯——灯罩是冰玉雕的,灯芯是一截“帝血藤”,火光呈极淡的赤金色,映在雾里,像一粒正在孵化的太阳。灯下,坐着一个老人,蓑衣斗笠,手里握着一截青竹竿,竿头系一根麻线,线垂入水,竟无钩无饵。
老人身旁,蹲着一个孩子,七八岁,赤足,裤管卷到膝盖,脚踝上赫然系着一根草绳,绳上挂一枚铜钱,铜钱磨得发亮,正是“永和”二字。
孩子看得入神,小声问:“老丈,无钩也能钓到鱼么?”
老人不答,只抬手,以竹竿在水面轻轻一点——
咚。
涟漪荡开,雾气随之散去一线。水下,忽现一道极长的黑影,黑影背脊竟泛着星辉,像把夜空驮在了身上。孩子屏息,黑影却未靠近,只在原地盘旋,片刻后,又悄然沉底,雾重新合拢。
老人这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江底的水草:“钩是饵,饵是欲。望江川的鱼,不吃欲。”
孩子眨眨眼:“那它们吃什么?”
老人侧头,斗笠下露出一双极亮的眼睛,亮得竟与灯火同色:“吃故事。”
孩子愣住,老人已收回竹竿,从怀里摸出一把折刀,在舟帮上刻下一道浅痕。舟帮上已有密密麻麻的刻痕,每一道,都对应着江面一次大雾。
“今日的故事,”老人喃喃,“该从帝宫那盏未灭的灯说起……”
……
帝宫,昼极台。
铜炉里的帝血晶已燃至第三夜,火光比前两夜更稳,却也更暗,像一颗疲倦的心,仍在固执地跳动。火光映在君无痕脸上,映出他眼底一抹极淡的青——他已三日未阖眼。
案上,摊着一份“望江川水纹图”。图上,江水用银线勾勒,水纹却呈诡异的螺旋,螺旋中央,赫然是一个小小的“空”字。字以朱笔圈出,颜色已褪了大半,像一滩干涸的血。
君无痕指尖轻触那“空”字,耳畔忽响起一道极轻的水声——
哗啦。
他抬眼,目光穿过昼窗,穿过三百里稻浪,穿过江雾,最终落在那盏赤金灯火上。灯火里,映出老人刻舟的侧影,也映出孩子脚踝上的铜钱。
“阿吾。”他低声唤。
阿吾从暗影里走出,手里捧着一方玉匣。玉匣未启,便有极淡的潮气渗出,像把江雾也一并装了进来。
“帝主,”阿吾躬身,“‘江心石’已取来。”
君无痕颔首,指尖轻弹,玉匣开启——
匣内,是一块极普通的鹅卵石,石面布满水锈,锈色呈青灰,与江雾同色。唯一不寻常的,是石中央有一道极细的裂缝,裂缝里,嵌着一粒米粒大小的赤金火,火光与望江川那盏灯,如出一辙。
“果然。”君无痕低语,“江心石裂,火脉外泄,望江川要干第二次了。”
阿吾神色凝重:“老奴已传讯寒渊司,雪魄花军三日内可至江畔,以冰魄镇压。只是——”
“只是冰魄镇水,只能治标。”君无痕接口,“望江川的魂,在江底那条‘星鲟’。星鲟若走,江便枯。”
阿吾沉默片刻,轻声问:“帝主打算亲自去?”
君无痕不答,只抬手,以指为笔,在“水纹图”那“空”字旁,又添一笔——
一弯稻叶,托着一粒雪。
“再等等。”他道,“等一个人,把故事讲完。”
……
望江川,雾散又聚。
老人已刻下第七道舟痕,孩子却仍未等到鱼。孩子有些困了,揉着眼睛,小声问:“老丈,我能不能睡一会儿?醒了再听故事。”
老人笑了,斗笠下的皱纹像江面的水纹:“睡吧。梦里才有大鱼。”
孩子蜷在舟尾,草绳上的铜钱晃了晃,发出极轻的“叮当”。老人脱下蓑衣,盖在孩子身上,蓑衣上残留的江风,带着稻香与水腥,竟有安神之效。
孩子呼吸渐匀。老人抬头,望向江心——
雾底,那道黑影再次出现,却比先前更近,近到能看清它背脊上的星辉,竟是一枚枚细小的鳞片,鳞片排列成北斗之形,星芒闪烁,像在呼吸。
老人以竹竿轻敲船帮,声音极低,却带着奇异的韵律:“老友,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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