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张浚的地斤泽之行(1/2)
张浚的左腿被毒蝎蜇伤时,距离地斤泽边缘还有三十里。
伤口在脚踝上方两寸,瞬间就肿了起来,皮肤变成紫黑色。护卫他的两个河西军斥候脸色都变了——地斤泽的毒蝎,咬伤后三个时辰内不救治,必死无疑。
“张大人,必须立刻回凉州!”年轻的那个叫王猛,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继续走。”张浚咬着牙,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这是临行前灵枢师太给的“百草解毒丸”,能压制大多数毒物十二个时辰。他吞下三颗,又嚼碎两颗敷在伤口上。
“可是——”
“陈经略使的命令是:把东西送到李继迁手中。”张浚用布条死死扎住小腿,减缓毒素上行,“没送到之前,死也要死在地斤泽里。”
王猛和另一个斥候对视一眼,不再说话。
他们是三天前从凉州出发的,走的是羌人向导秘密开辟的小路。这条路要穿越两百里的戈壁、盐沼、毒虫区,还要避开地斤泽外围的游骑——李光俨死后,他儿子李继迁接手了残部,据说现在已经有上千人,控制着地斤泽深处三处绿洲。
张浚此行的任务很明确:找到李继迁,送上河西书院的教材,传达陈嚣的话。
但张浚自己加了个任务:查清三年前那桩旧案的真相。
那张泛黄纸条上写的“真相在地斤泽……李光俨……凉州府……”像根刺,扎在他心里。作为提刑按察使,他无法容忍任何悬案,尤其是可能涉及河西高层的悬案。
三人继续前进。毒蝎的毒素被压制住了,但腿还是肿得厉害,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傍晚时分,他们到达地斤泽边缘。
眼前是一片望不到头的沼泽湿地,水面上漂浮着绿色的藻类,芦苇丛生,雾气弥漫。空气中弥漫着腐烂植物和硫磺的混合气味。
“地斤泽核心区有三大绿洲。”王猛摊开地图,“东边的‘白草滩’,西边的‘黑水湖’,中间最大的叫‘鹰嘴崖’。李继迁应该在鹰嘴崖。”
“怎么判断?”
“看炊烟。”王猛指向远处,“这个时辰,该生火做饭了。”
果然,在西南方向,有几缕极淡的炊烟升起,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发现不了。
“走。”
他们刚踏进沼泽,就触发了第一道机关。
不是人为的机关,是天然的——脚下的“地面”突然塌陷,出绳索缠住远处的枯树。三个人吊在半空,脚下是冒着泡的黑泥。
“小心地皮。”王猛喘息着,“地斤泽的沼泽,表面会结一层硬壳,看起来像实地,踩上去就陷。”
他们攀着绳索爬到安全地带,个个浑身泥浆。
接下来的路更加凶险:要避开毒蛇盘踞的芦苇丛,要识别能吸血的“水蛭区”,还要注意那些看起来清澈却含硫磺毒的水洼。
张浚的腿伤开始恶化,解毒丸的药效在减弱。他脸色苍白,但没哼一声。
“张大人,休息一下吧。”年轻的斥候有些不忍。
“不能停。”张浚抹了把脸上的泥水,“天快黑了,地斤泽的夜晚更危险。”
他说的对。太阳刚落山,沼泽里就响起各种诡异的声音:不知名鸟类的啼哭般鸣叫,水波搅动的声音,还有……隐隐约约的人声。
“有埋伏!”王猛低吼,拔刀。
但太晚了。
从四面八方的芦苇丛中,射出十几支箭。不是射人,是射他们周围的地面——箭矢扎进泥里,尾部绑着的竹筒炸开,喷出浓黄色的烟雾。
“闭气!”张浚大喊,但已经吸进一口。
烟雾有股甜腻的气味,吸入后立刻头晕目眩。张浚腿一软,跪倒在地。最后的意识里,他看到十几个黑影从雾中走出,都穿着用沼泽植物编织的伪装衣,脸上涂着泥浆。
然后眼前一黑。
醒来时,张浚发现自己在一个山洞里。
山洞很大,有天然的石床、石桌,墙上插着火把。他的腿伤被重新包扎过,用的是一种墨绿色的草药膏,清凉感压制了疼痛。
“醒了?”
声音来自洞口。一个少年站在那里,大约十二三岁年纪,皮肤黝黑,眼神锐利得像鹰。他穿着不合身的皮甲,腰间挂着一把短刀——刀柄上刻着李光俨部落的图腾。
“李继迁?”张浚坐起身。
“你认识我?”少年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壮汉,应该是护卫。
“你父亲李光俨的画像,我看过。”张浚平静地说,“你和他很像。”
李继迁的眼神冷了下来:“别提我父亲。”
“为什么?恨他?”
“恨他太蠢。”少年语气冰冷,“明明可以联合诸部,慢慢蚕食河西,非要跳出来当出头鸟。结果呢?死了,部落散了,我成了丧家之犬。”
这话从一个十二岁孩子嘴里说出来,格外令人心惊。
张浚仔细观察李继迁:他虽然年幼,但站姿沉稳,说话时眼睛一直盯着对方的表情变化。这不是普通孩子,是个已经在生死边缘挣扎过的少年领袖。
“你是河西的官。”李继迁走到石桌前,拿起张浚的行囊,翻出那个木盒,“陈嚣让你来的?送这个?”
“对。”张浚说,“打开看看。”
李继迁打开木盒,看到里面的教材时,愣住了。
《河西蒙学》《基础算学》《格物入门》《河西新律摘要》……一共十二本,都是手抄本,字迹工整。
“这是什么意思?”少年抬头,眼中充满警惕。
“陈经略使说,给你选择。”张浚一字一句重复陈嚣的话,“仇恨能毁掉一个人,也能毁掉一个民族。但如果愿意,这些书,能给你另一条路。”
山洞里安静了很久。
火把噼啪作响,洞外传来沼泽夜晚的风声。
李继迁忽然笑了,笑得讽刺:“陈嚣杀了我父亲,现在又给我送书?他是想感化我,还是想羞辱我?”
“都不是。”张浚摇头,“他只是告诉你,除了报仇,人生还有其他可能。”
“比如呢?”
“比如学习。”张浚指着那些书,“学会这些,你可以成为工匠、商人、医者,甚至官员。你可以让地斤泽的族人过上好日子,而不是永远躲在沼泽里,靠劫掠为生。”
李继迁的表情变了变。
他走到洞壁前,那里挂着几张地图:河西地形图、凉州城防图、甚至还有河西书院平面图的草图。每张图都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记号。
“你知道我每天在研究什么吗?”少年回头,眼神复杂,“我在研究怎么攻破凉州,怎么杀陈嚣,怎么让河西血流成河。我研究了三年。”
他拿起一本《河西新律摘要》,翻开:“可现在,你告诉我,我可以选择不报仇,选择去读书?”
“对。”
“那地斤泽这上千族人呢?他们的亲人死在白兰山,死在肃清之役,死在河西军的刀下。他们也要选择原谅?”
张浚沉默了。
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
李继迁把书扔回木盒,声音低沉:“张大人,你回去告诉陈嚣——书我收下了,我会看。但仇恨,我也记着。什么时候报仇,怎么报仇,我自己决定。”
这是意料之中的回答。
张浚点点头,忽然问:“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说。”
“三年前,凉州城外发生一桩羌人械斗,死了三个人。其中一个是拓跋部的,两个是野利部的。”张浚盯着李继迁的眼睛,“你知道这件事吗?”
李继迁的眼神闪过一丝波动。
“知道怎样,不知道又怎样?”
“案卷里夹着一张纸条,写着‘真相在地斤泽’。”张浚缓缓说,“我想知道,真相是什么。”
山洞里的气氛陡然紧张。
两个护卫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李继迁却摆摆手,让他们退下。他走到张浚面前,蹲下身,与坐着的张浚平视:“张大人,你真的想知道?”
“我是提刑按察使,追寻真相是我的职责。”
“哪怕真相会让你丢掉官职,甚至性命?”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