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最后一餐(2/2)
最后,他才将目光转向那几块一直被他小心避开的猪蹄。筷子在空中迟疑了片刻,终于夹起最大的一块。他张开嘴——那口白牙在阳光下闪着异样的光——轻轻咬了下去。
肉炖得极烂,几乎是入口即化。他闭上双眼,整个人仿佛被定住了,只有喉结在缓慢地蠕动。一滴眼泪毫无征兆地从他眼角滑落,混进年轻的面庞上消失不见。但就是这一滴没人在意的浊泪,让不远处的于老板身形一震。哥们的表情既极乐又痛苦,仿佛吃的不是肉,而是在咀嚼一段无法回首的往事。
这一刻,哥们不再是那个游荡在小镇的孤魂;也不是那个神志不清,任人打骂的神经病;而是一个离开母亲怀抱太久的孤儿。一个吃着饭,一个和着眼泪咽下去的孤儿。哥们,到底是经历了什么?怎么,就这么一个吃饭的样子,却看得人如此心酸?
于老板远远望着,初时觉得滑稽,再看却心头酸楚。那吃饭的姿态太过庄重,庄重得让人莫名心慌。鬼使神差地,于老板抬手就给了自己一记耳光。清脆的响声在空寂的街上格外刺耳。脸上火辣辣的痛感让他突然明白了什么,眼睛瞬间就红了。
他转身冲进屋里,再出来时端着一口沉甸甸的砂锅。锅盖隙间冒着热气,浓郁的肉香飘散开来。他径直走到哥们面前,蹲下身,掀开锅盖,拿勺子舀了满满一勺猪蹄,倒进那只已经空空如也的海碗里。
吃吧,于老板声音沙哑,专门给你炖的,管饱。
哥们猛地睁开眼,看到碗里又堆起了肉山。他抬头望向于老板,咧嘴笑了——那笑容纯粹得像个孩子,眼角的泪痕还未干。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犹豫,拿起筷子就大口吃起来。
吃相依旧保持着某种奇异的优雅,但速度明显快了。肉汁顺着他年轻的下巴往下滴,他也顾不上擦拭。每一口都咬得扎实,嚼得彻底,仿佛要将这滋味牢牢刻进灵魂里。
于老板蹲在一旁,默默看着,看得眼角湿润。不经意间,他发现哥们的左手的无名指和小拇指一直都是卷着的,似乎在紧紧攥着什么东西。偶尔能瞥见一截红绳,系着个什么物事,但看不真切。
慢点吃,锅里还有。于老板的声音有些哽咽。
哥们从碗里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那眼神太过通透,根本不像个神志不清的人。于老板突然意识到,这或许是哥们这一年来第一次,也可能是最后一次真正吃饱饭。
就在这时,对面的老鸦突然站了起来。他的眼神不再凶狠,反而流露出一种复杂的情绪——那是一种混合着愧疚、担忧和无奈的表情。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转身蹒跚地离开了。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哥们的狗群小弟们似乎感应到什么,不安地在街口来回走动,却不敢靠近。
哥们吃完最后一块肉,将骨头上的肉糜都吮吸得干干净净。他放下碗筷,把碗里的骨头全部都倒了出来,冲着不远处的几条流浪狗吹了一个口哨。
远处的几条流浪狗就像就像离弦的箭矢一般冲了过来,待几条狗子冲过来后,它们并没有理会地上的一堆骨头,而是围着哥们转圈圈。哥们蹲下身子,几条狗子则是摇头晃脑的伸出舌头在哥们的手心脸上舔来舔去。哥们也不嫌弃,笑嘻嘻的喊着狗子们吃地上的骨头。
待狗子们低头啃咬骨头的时候,哥们再次掏出那方手帕,极其细致地擦了嘴、擦了手,连指甲缝都清理了一遍。
然后他站起身,对于老板深深鞠了一躬——动作流畅自然,仿佛这个动作他已经做过千百遍。
没有道谢,没有道别。他转身朝镇外窟窿河的方向走去,步伐依然晃悠,脊背却挺得笔直。正趴在地上与骨头搏斗的狗子们看到哥们走了,咬起地上的骨头就向哥们追了过去。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得仿佛要延伸到另一个世界。
于老板站在原地,手里端着空了一半的砂锅,看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突然明白这应该就是哥们的告别。他想起关于窟窿河的传说,想起老鸦那复杂的眼神,想起年轻人吃饭时那庄重得近乎仪式般的姿态。
于老板不知道明年中元节,镇上会不会再有一个叫的流浪年轻人,也会不会再有人能镇住那些不安分的魂灵。而窟窿河底的那个存在,又会不会又要开始新的轮回。
砂锅底还粘着些肉汁,在夕阳下闪着暗红的光,像极了干涸的血迹。
于老板抬头望天,万里无云,是个好天气。但他知道,某些看不见的东西,此刻正在悄然苏醒。
而那个唯一能平衡两个世界的年轻人,刚刚享用完他这也许就是在人间的最后一餐。
于老板很想冲上去问清楚,有没有什么是他可以帮得上忙的?可他知道哥们,这个整天都是憨憨傻傻的哥们,当他的目光变得清晰时,他的使命就到了。当他的眼里出现了不一样神情时,那么他就开始踏上了属于他的归途。
而这一切,是自他做这个行当就听他师父提及过的特殊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