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离别时那抹栀香(2/2)
两小时后,平车轱辘碾过走廊地砖的声音由远及近。涛子他们涌进来时,晓晓正蹲在地上系我床脚的鞋带——她总说我系的结太松,走两步就散,非得亲自来,指尖蹭过我脚踝时,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抖。
“走喽!”黑哥吆喝着要抬我,被晓晓一把拦住。
“我来。”她扶着我的腰,掌心的温度透过病号服渗进来,烫得我皮肤发麻。她的动作很慢,膝盖弯下去时,额前的碎发扫过我手背,像蝴蝶的翅膀轻轻落了一下。
平车滑进电梯时,她站在轿厢角落,背对着我们望着电梯门。金属门上的倒影里,她的肩膀一直绷着,像拉满的弓弦。
到了楼下,小振臻的车已经停在梧桐树下。他把后排座椅全放平了,铺着带来的薄毯。
黑哥他们七手八脚把我挪进车里,涛子正念叨着“路上得备着藿香正气水”,晓晓突然走过来,手里捏着个牛皮纸包。
“这个,路上吃。”她把纸包塞进我手里,指尖相触的瞬间,她像被烫到似的缩回去,“是刚买的绿豆糕,解腻。”
纸包上还留着她的温度,隔着薄薄的纸,我能摸到里面方方正正的形状。
“那我们走了。”傅队拍了拍晓晓的肩膀。
她点点头,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什么。风卷着梧桐叶落在她脚边,她弯腰去捡,再抬头时,眼里的光亮得惊人。
“我送送你。”她说着,俯身靠近车窗。
我以为她要叮嘱什么,刚要侧过脸,就被一个温软的力道圈住了肩膀。她的手臂很轻,搭在我背上像片羽毛,可我却觉得呼吸都被堵住了。她的发香混着消毒水的味道漫过来,是我闻了大半个月的气息——每天清晨她来换吊瓶时,发间总会沾着点走廊里的消毒水味,可仔细闻,又藏着点淡淡的皂角香。
“路上小心。”她的声音埋在我颈窝,闷闷的,像被什么堵住了,“记得按时换药。”
我想说“你也是”,想说“等我回来”,可喉咙像塞了团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任由她的气息钻进衣领,在皮肤上烙下滚烫的印。
她的手收得很快,像是犹豫了很久才松开。直起身时,我看见她眼角的红,像被揉碎的晚霞。她往后退了两步,站在梧桐树下,阳光穿过叶隙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伸到车轮边。
“走了。”涛子拍了拍车门。
引擎发动的瞬间,我转头去看。晓晓还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片梧桐叶,见我望过来,突然扬起手挥了挥。风掀起她的衣角,像只想要飞却飞不起来的鸟。
车开出去很远,我还能从后视镜里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直到拐过街角,那抹淡蓝彻底消失,我才把脸埋进薄毯里。毯子上的栀子花香混着她的气息,像潮水似的涌过来,呛得我眼眶发酸。
小振臻把天窗开了道缝,风灌进来,带着点热烘烘的尘土味。天上的云白得像,慢悠悠地飘着,可我怎么看,都觉得像梦里那片白茫茫的雾。
脑子里像塞了团乱麻。一会儿是单位里副队长那张笑里藏刀的脸,琢磨着回去要给我穿什么小鞋;一会儿是病房里的蒸饺,醋香里裹着她低头时的侧脸;一会儿又是她刚才那个拥抱,轻得像羽毛,却在心上压出了深深的痕。
我把脸贴在车窗上,冰凉的玻璃抵着发烫的颧骨。刚才她俯身时,发梢扫过我下巴,我看见她耳后那颗小小的痣,像粒藏在发间的星。她的拥抱那么短,短得像一声叹息,可我怀里好像还留着她的温度,像揣了个暖融融的小太阳,却又烫得人心里发慌。
车过护城河时,我摸出那个牛皮纸包。绿豆糕是方方正正的小块,上面印着淡淡的桂花纹,咬一口,清甜里带着点微苦,像极了她刚才眼里的光。
风从天窗钻进来,掀起薄毯的一角,那朵栀子花刺绣在风里轻轻晃。我突然想起临别时她眼里的红,想起她没说出口的话,想起她站在梧桐树下,像株被风吹得快要折断的芦苇。
心里像是破了个洞,风呼呼地往里灌。说不清是酸还是涩,只觉得那股情绪像池子里的水,慢慢涨起来,漫过心口,漫过喉咙,最后堵在眼眶里,热得发疼。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离别。或许只是暂时分开,或许过些日子还能再见。可怀里的余温在一点点凉下去,牛皮纸包里的绿豆糕渐渐没了温度,后视镜里再也望不见那抹纯白——这些都在告诉我,有些东西,好像随着那个拥抱,随着她眼角的红,随着车窗外远去的梧桐影,悄悄留在了那个飘着消毒水味的清晨。
车一路往前开,天上的云还在慢悠悠地飘。我把脸埋进薄毯里,闻着那点若有若无的皂角香,突然很想再看看那片油菜花田。想告诉梦里的人影,原来离别不是撕心裂肺的疼,是像被抽走了什么似的空,是风过时,心里会隐隐发慌的痒,是明知前路漫漫,却忍不住频频回头的怅。
就像此刻,我明明望着前方的路,心却留在了那个梧桐树下,留在了她挥起的手,留在了那个轻得像叹息的拥抱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正像藤蔓似的,悄无声息地在心底蔓延,缠得越来越紧,越来越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