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冬笋风波,山坳口的拦路杆(1/1)
腊月初十的天,刚蒙蒙亮就裹着刀子似的寒风刮进孟家村,窗玻璃上结着一层厚得能映出人影的冰花,棱棱角角的像极了后院老梅枝桠上缀着的霜花,在微光里泛着冷白的光。紫嫣正坐在炕沿帮娘纳鞋底,针尖带着麻线穿过厚实的粗布,每扎一下都要微微仰头借力,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这是给爹做的新棉鞋,得赶在年前纳好,好让他下田时脚不冻。院门外突然传来咚咚咚急促的敲门声,力道重得差点震掉门楣上挂着的干辣椒,伴着李婶那标志性的洪亮嗓门穿透寒风:紫嫣丫头,快开门!后山南坡的冬笋冒头啦,我今早天不亮踩点看见的!她赶紧放下针线跑去开门,寒风瞬间卷着雪粒子扑进来,冻得她打了个寒颤。门外的李婶裹着件打了三层补丁的厚棉袄,蓝布头巾把半张脸都包着,只露出一双亮得发光的眼睛,鼻尖冻得通红,呼出的白气一团接一团。她脚边放着个磨得发亮的竹篓,篓沿系着新搓的麻绳,绳结打得是山里人最结实的死疙瘩,显然是早就盘算着采笋的事。往年这时候采的冬笋,运到城里聚福楼那样的大餐馆,一斤能卖一毛五!李婶搓着冻得发僵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眼里的光比灶膛里的火苗还旺,今年南坡向阳,笋子肯定长得肥!咱们多采点,不仅能给娃们扯布做新棉袄,还能割上二斤五花肉过年,让娃们解解馋!
紫嫣眼睛瞬间亮了——冬笋那东西金贵着呢,肉质细嫩得像豆腐,清炒时带着股鲜甜味,炖上腊肉更是香得能飘半条街,城里的餐馆最稀罕这种带着山灵气的山货。她转身就往屋里喊:三哥,快起来!咱们去采冬笋!里屋的建军揉着眼睛钻出来,棉袄都没穿整齐,听见二字立马精神了,手忙脚乱地裹上厚棉袄。李秀兰从灶房追出来,往姐弟俩兜里各塞了个烤红薯,红薯还冒着热气,烫得紫嫣赶紧用衣襟裹住:路上吃,垫垫肚子!小心脚下的冰,别摔着!姐弟俩应着,背着竹篓、扛着小锄头就跟李婶往后山走。山路结着一层薄冰,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像是谁在暗处嚼着脆生生的糖。路边的松枝挂着积雪,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碎雪沫子落在脖子里,凉得人缩脖子。建军走得急,脚下一滑差点摔个屁股蹲,紫嫣眼疾手快地拽住他的胳膊,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这山路难走,可去年这地方全是半人高的拉拉秧和带刺的野藤,是她带着十几个婶子大娘,拿着镰刀割了三天三夜,手上磨出好几个血泡才开出这条道。刚拐过一道山弯到山坳口,就见一根碗口粗的松木杆横在路中间,杆上系着根褪色的红绳,在寒风里飘得像条招魂幡。孟老大蹲在旁边的青石板上抽旱烟,枣木烟杆被他摩挲得油光锃亮,烟锅里的火星明灭不定,脚边的烟蒂扔了一地,显然在这蹲了不少时候。他闺女孟招娣裹着件洗得发灰的花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双手抱在胸前靠在松树上晃腿,看见紫嫣他们过来,故意把脚往松木杆上踢了踢,翻着白眼撇了撇嘴。孟老大连忙磕掉烟锅,烟杆往腰上一别,猛地站起来,双手叉腰挡在路中间,粗声粗气的嗓门像破锣:站住!这山坳是我先占的,里头的冬笋归我家采!你们要想进,就得给我交地盘费,一斤抽两成!
你胡说八道!李婶气得脸都红了,额头上的青筋突突跳,她一把撸起袖子,露出手腕上因为常年劳作磨出的厚茧,指着山坳口那片刚冒芽的枯草丛,嗓门比平时高了八度,震得松枝上的雪又掉了不少:去年这地方全是半人高的拉拉秧,藤子都能缠住脚脖子!是紫嫣丫头带着咱们十几个娘们,天不亮就上山,拿着镰刀割、用手拔,割了三天三夜才开出这条道!当时你打这儿路过,还撇着嘴说这破地方石头比土多,能长出啥好东西,现在见冬笋值钱了,就跑来抢地盘,你的脸呢?要不要我给你捡起来啊!她越说越激动,往前迈了一步就要去搬那根松木杆,冻得通红的手指刚碰到冰凉的木头,就被孟招娣伸手拦住了。孟招娣故意把指甲往李婶手上划了一下,尖着嗓子喊:你别动手!弄坏了我家的杆你赔得起吗?
孟招娣噘着嘴,下巴抬得老高,尖着嗓子帮腔:道理?在这山里,道理就是谁先插杆就是谁的!我哥说了,这山坳现在归我们家管,就是我们家的地盘!她伸手拍了拍松木杆,杆身撞在旁边的石头上,发出的闷响,震得松枝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正好落在李婶的头巾上。不交地盘费也行,孟招娣眼珠一转,瞥了眼紫嫣背上的小锄头,语气更刁钻了,让紫嫣给我家磕三个响头,求我哥高抬贵手,说不定我们还能赏你们点边角料采采!周围陆续赶来采笋的村民都围了过来,有几个婶子气得直跺脚,小声骂孟老大不讲理;也有几个汉子怕事,拉着自家婆娘往后躲,嘴里念叨着算了算了,别惹他。王大爷捋着胡子叹气,刚要开口劝,就被孟老大狠狠瞪了一眼,把话又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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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嫣放下竹篓,竹篓底在地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沉稳的声响。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孟老大面前,个头虽没他高,目光却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大伯,按族里的规矩,这山坳是公用地,归全村人共用,从来没有谁先占就归谁的说法。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的村民,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去年我带着大家清理这山坳时,您站在坡上看着,说这地方费力不讨好,连一根草都没伸手帮着拔。现在冬笋冒头了,您倒先来占着要地盘费,您觉得这合情理吗?她又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却足够让孟老大听见:再说,婶子大娘们采冬笋,是想换点钱给娃买棉袄,给老人抓药;汉子们想割点肉过年,让家里人吃顿饱饭。您要是收两成地盘费,大家辛辛苦苦采一天,最后剩不下几个钱,您忍心看着本家挨饿受冻吗?
孟老大被问得哑口无言,脸从通红涨成了猪肝色,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他张了张嘴,想骂几句却找不到由头——紫嫣说的全是实情,周围村民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让他浑身不自在。可他咽不下这口气,明明是眼看到手的好处,哪能轻易让出去?他梗着脖子,耍起了无赖:我不管啥规矩情理!反正杆在这,不交钱就别想过!我家建国等着钱娶媳妇呢,少一分都不行!
紫嫣没再跟他争执,知道跟耍无赖的人掰扯没用。她转身对身后的村民说:大家先别急,吵解决不了问题。族规里写得明明白白,公用地不准私占,咱们现在就去族长家评理,族长公正,肯定能给咱们一个说法。她话音刚落,李婶就高声附和:对!找族长去!我就不信没地方说理了!王大爷也捋着胡子点头:紫嫣丫头说得对,族长最懂规矩。紫嫣带头往族长家走,村民们纷纷跟上,有几个年轻汉子路过松木杆时,故意用肩膀撞了一下,杆身晃了晃,吓得孟招娣赶紧往后躲。李婶走在最后,特意把松木杆往路边挪了挪,拍了拍杆上的雪,嘟囔着:别挡着别人走路,缺德事少干!
族长家的院坝里飘着竹屑的清香,老族长正坐在小马扎上编竹筐,青竹条在他手里灵活地翻转,筐沿已经编出了整齐的纹路。看见一群人涌过来,他放下竹条,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粗布褂子披上,慢悠悠地问:这大清早的,咋都聚到我这儿来了?紫嫣走上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细细说了一遍,从去年清理山坳,到今早孟老大拦路要地盘费,每一句都说得清清楚楚,没有添油加醋。李婶在旁边补充,翻出手上的老茧给族长看:您看这茧子,就是去年割拉拉秧磨的!这山坳能走,全靠紫嫣丫头和咱们这些娘们!周围的村民也纷纷点头作证,说孟老大去年确实说过山坳没用的话。族长听着,眉头渐渐皱起来,拿起桌上的旱烟袋,却没点着,沉思了片刻:孟老大,族规里确实没说公用地能私占,更没说能收地盘费。他看向孟老大,语气严肃起来,这山坳是紫嫣带着大伙清理出来的,能让村里人种点东西、采点山货换钱,是好事。按规矩,该归全村人共用。你要是想采冬笋,就跟大伙一起采,凭力气吃饭,别搞这些歪门邪道。
孟老大还想争辩,搓着手说:族长,我家建国......话没说完就被族长摆手打断了。建国娶媳妇是正事,但得凭本事挣钱,不能抢本家的饭碗。族长把旱烟袋往桌上一拍,声音不大却带着威严,就这么定了。都是一个祖宗传下来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为了点冬笋伤了和气,值当吗?以后再敢私占公用地,族里可要按规矩罚你!孟老大见族长态度坚决,周围村民也都盯着他,知道再闹下去只会更丢人,只好悻悻地哼了一声,转身就走。路过紫嫣身边时,他狠狠瞪了她一眼,眼神里满是不甘和怨怼,紫嫣却没理他——她知道,公道自在人心,没必要跟他计较。
紫嫣和村民们回到山坳口,没人再管那根松木杆,纷纷拿起小锄头往南坡走。冬笋藏得巧,都躲在厚厚的松针底下,得先仔细看地面有没有微微隆起的小土包,土包上有细细的裂缝,那底下十有八九就有笋。紫嫣蹲下身,手指轻轻扒开松针,果然看见一道细小的裂缝,她拿起小锄头小心翼翼地挖下去,没挖几下就碰到了硬邦邦的东西——一只肥嫩的冬笋露出了雪白的尖,裹着湿润的泥土,透着新鲜的气息。挖到了!她笑着喊了一声,手指被泥土蹭得黑乎乎的,指甲缝里都嵌着泥,却笑得格外开心。建军也不甘示弱,憋着力气挖了一只更大的,举起来给大家看,引得众人哈哈大笑。村民们分工合作,有的扒松针,有的挖笋,有的把挖好的笋放进竹篓,山坳里满是说笑的声音。夕阳西下时,每个人的竹篓都装得满满当当,沉甸甸的冬笋把竹篓压得微微变形,雪白的笋尖从篓沿探出来,带着松针的清香。大家扛着竹篓往回走,脚步轻快,冬笋的清香混着汗水的味道,在寒风里弥漫开来,比任何香料都喜人。紫嫣走在人群中间,看着身边每个人脸上的笑容,心里暖烘烘的——她知道,只要守住道理,团结起身边的人,再大的困难也能迈过去,日子总会像这冬笋一样,在寒风里冒出鲜嫩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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