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卷:账本里的血腥味儿(2/2)
徐念安说正想领略开阳风土,让总管找个熟悉本地的管事陪着就行,不用兴师动众。总管恭敬应下,不一会儿就带来个四十来岁、看着挺精干、眼珠子活络的管事,自称叫“赵乾”,是侯府外院的三等管事,对摇光城里外门儿清。
徐念安只带了石岳,跟着赵乾,溜溜达达出了听涛苑,步行离开侯府,一头扎进了摇光城的街巷里。两位观政行走留在院里“整理卷宗”,两名暗影,早不知道猫哪儿去了。
一出侯府,那股子混杂着硫磺、金属锈、汗臭和某种东西烧焦了的、独属于底层市井的浑浊气息,劈头盖脸就砸了过来。跟侯府里那假模假式的“清雅”一比,这儿才是开阳真正的味儿。
摇光城的街,宽,但乱。两边多是低矮厚重的石头屋子,偶尔夹着三两层的粗糙小楼。铺子一家挨一家,卖的都是矿石毛料、粗炼的铁锭铜块、挖矿锻铁的粗笨工具、耐磨耐热的粗布衣裳、还有各种看不出是啥的、糊弄肚子的便宜吃食。街上的人,大多脸黑得跟锅底似的,皮肤糙得能磨刀,衣服补丁摞补丁,眼神里是常年累月在恶劣地方讨生活熬出来的那种疲惫和麻木,看不到一点活气儿。偶尔有穿着赤焰军甲胄的巡逻队“哐哐”走过,行人立马像见了鬼似的往两边缩,脑袋垂到胸口,大气不敢喘。
徐念安一身玄青劲装,气度不凡,身边跟着石岳这么个煞神,还有侯府管事赵乾,走在街上扎眼得很。不少人偷摸拿眼瞟,眼神里有好奇,有敬畏,更多的是躲闪,没一个敢凑近,更别说搭话了。
赵乾倒是嘴皮子利索,一路殷勤介绍。这是“熔火大道”,摇光城最宽的路,直通“熔火工坊区”;那是“黑石市场”,买卖各种矿石和粗炼金属的地儿,乱得很;远处冒黑烟、轰隆响的地方,是“地火锻造坊”,专给赤焰军打刀枪盔甲的……
他说的全是面上的东西,话里话外把开阳侯的“仁政”、百姓的“安居乐业”、赤焰军的“威武”、矿场的“兴旺”夸上了天。
徐念安不置可否,就静静听着,目光却像梳子一样,细细刮过街角的每一处。他看着那些衣衫褴褛、瘦得跟麻杆似的孩子在垃圾堆里翻找能下肚的东西;看着断了手脚、眼神空洞的残废蜷在屋檐下,面前摆着个破碗;看着从工坊区下工的矿工、工匠,拖着快散架的身子,沉默地往“家”挪,脸上没一点人样;也看着一些阴暗巷口,蹲着眼神闪烁、气息阴冷的汉子,腰里鼓鼓囊囊,明显揣着家伙。
安居乐业?繁荣兴旺?徐念安心里冷笑。也许对侯府、对依附侯府的少数人来说,是吧。可对这座城里绝大多数在泥里打滚的百姓来说,这儿就是个巨大的、逃不出去的熔炉,他们是里头的柴火,烧干自己,就为换一口续命的吃食。
“赵管事,这些百姓……日子看着不太容易啊?”徐念安指着路边一个正用脏水刷洗矿石、双手裂得跟老树皮似的、面如黑炭的老人,像是随口一问。
赵乾脸上笑容不变,叹口气:“殿下仁德,心系百姓。只是开阳这地儿,天生就穷苦,这是老天爷不赏饭吃,人力拗不过啊。百姓虽说苦点,可侯爷仁政,好歹有口饭吃,有个窝睡,比起那些战乱地方流离失所的,已经算走运了。侯爷也时常开仓放粮,救济穷苦,真是爱民如子。”
“哦?侯爷还常开仓放粮?”徐念安眉毛一挑。
“那是自然!每月初一、十五,侯府都在城里几处地方设粥棚,施粥救人。年前地火闹腾,冲毁了几处矿工住的窝棚,侯爷还亲自下令,拨了钱粮帮他们重建呢!”赵乾说得有鼻子有眼。
徐念安点点头,不再多问。施粥?重建窝棚?或许有吧,但估计也就是做做样子,撒点芝麻盐。真正的底层,怕是连那点馊粥都喝不上热乎的。
几人走到“黑石市场”附近。这儿更吵更乱,空气里满是呛人的矿石粉尘和汗酸味儿。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的石头堆得满地都是,商贩扯着脖子吆喝,买家围着石头敲敲打打,唾沫横飞地讲价。最多的是暗红色的“赤火晶”原矿。
徐念安在一个大点的矿石摊前停下,随手捡起块拳头大、品相普通的赤火晶原石,入手温乎乎的,里头有火灵气缓缓流动。
“这赤火晶,成色怎么样?什么价?”他问摊主,那是个精瘦黝黑、眼珠子滴溜乱转的中年汉子。
摊主见徐念安气度不凡,又有赵乾这侯府管事陪着,不敢怠慢,连忙堆起笑脸:“这位贵人好眼力!这是‘赤炎矿场’三号坑道刚出的新矿,火灵气足,杂质少!一块只要十枚下品灵石!贵人要是要得多,价钱好商量!”
“十枚下品灵石?”徐念安掂了掂手里的石头。以他眼力,这块原石去掉杂质,能出的标准“赤火晶”,大概值十五到二十枚下品灵石。利不算厚,可想想开采、运输、分拣的成本,摊主赚的也是辛苦钱。
“如今这赤火晶,好卖吗?”徐念安像是闲聊。
“好卖!当然好卖!”摊主来了精神,“咱们开阳的赤火晶,那是炼制火系法宝、布置阵法顶好的东西!尤其是现在盟里跟那些天杀的魔崽子打得凶,军械需求大,这赤火晶是重要辅料,有多少收多少!价钱比往年还涨了两成呢!”
“哦?那你们这些矿工……呃,采石头的人,日子该好过点了吧?”徐念安问。
摊主脸上笑容一僵,偷偷拿眼瞥了下旁边的赵乾。赵乾脸上还笑着,眼神却冷了下来。摊主心里一哆嗦,赶紧打了个哈哈:“还……还行,还行,托侯爷的福,有口饭吃,有口饭吃。”
徐念安把他那点小动作看在眼里,也不戳破,放下原石,又问:“我听说,‘赤炎矿场’最近好像不太平?有矿工闹事?”
摊主脸色“唰”一下白了,连连摆手:“没……没有的事!贵人可别听人瞎说!矿场好着呢!侯爷管得严,安全得很!哪有什么闹事!都是谣言,谣言!”
他语气发急,眼神躲闪,怕得要死。旁边的赵乾也适时插话,笑道:“殿下,市井流言,多是些闲汉嚼舌根子,当不得真。矿场有侯爷亲自定的规矩,安全无虞。前几日不过是几个惫懒之徒闹了点小矛盾,早已处置妥当,以儆效尤了。”
徐念安点了点头,不再追问,转身走了。那摊主如蒙大赦,擦了把额头的冷汗,再不敢往这边瞅。
离开黑石市场,徐念安又“随意”逛了几处工坊区的外围,看到的景象更忙,也更苦。高温、粉尘、噪音,空气里还飘着淡淡的血腥和焦糊味。工人们像上了发条的木头人一样干活,监工拎着皮鞭,眼睛跟鹰似的盯着。一切都井井有条,可那份压抑,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赵乾依旧殷勤介绍,对工坊的“高效”、“贡献”赞不绝口,对工人的“勤劳”、“守规矩”夸个没完,对任何不好的字眼,绝口不提。
徐念安心里越来越沉。这摇光城,表面看,一切都在开阳侯的牢牢掌控下,秩序井然,甚至有点“繁荣”的假象。可这假象底下,是底层百姓的苦苦挣扎,是对侯府深入骨髓的恐惧,是死一样的沉默。想从这些普通百姓嘴里掏出关于矿场、关于侯府的真话,难。那个矿石摊主的反应,就是最好的例子。
“殿下,前头就是‘熔心湖’了,算是摇光城一景,湖水连着地火暗河,常年是温的,水还是赤红色的,有点意思。殿下要不要去看看?”赵乾指着前头一片被高墙围起来的区域说。墙门口有赤焰军守着,显然不是寻常百姓能靠近的地儿。
徐念安看了眼那高墙,摇摇头:“不了,逛了这半天,有点累。赵管事,辛苦,咱们回吧。”
“是,殿下请。”赵乾恭敬应道,眼里似乎飞快地掠过一丝放松。
回侯府的路上,徐念安没怎么说话。石岳也脸色凝重,显然也看出了这座城的邪性。
就在他们快拐过一条街角,马上要回到通往侯府的主路时,旁边一条黑黢黢、窄得只能过一人的小巷里,突然踉踉跄跄冲出来一个人!
这人浑身脏得看不出模样,头发打成了绺,沾满了黑红黑红、像是干涸血迹的污渍,露出来的皮肤上新伤叠旧伤,尤其那双手,血肉模糊,指甲都翻了起来,看着就吓人。他眼神涣散,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怪声,好像看见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没头没脑地朝着徐念安他们撞过来!
“保护殿下!”石岳低喝一声,一步抢到徐念安身前,手按上了刀柄,但没立刻拔刀——他看出冲来这人气息弱得跟游丝似的,脚步虚浮,神志不清,没什么威胁。
那赵乾却是脸色大变,厉声喝道:“哪来的疯子!惊扰了贵人,你担待得起吗?!滚开!”说着就要上前驱赶。
可那疯子对赵乾的呵斥充耳不闻,直冲到近前,猛地抬起头,露出一张被恐惧和污秽扭曲得不成人样的脸。他浑浊的眼睛好像看到了徐念安,猛地伸出那双血肉模糊的手,似乎想抓住什么,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矿……底下……吃人……血……都……干了……救命……侯……”
话没说完,旁边巷子的黑影里,猛地窜出两道黑影,快得跟鬼一样!一个死死捂住疯子的嘴,另一个一记手刀狠狠砍在他后颈。疯子闷哼一声,眼一翻,软软瘫倒,被那两人像拖死狗一样,嗖地就拖回了黑黢黢的小巷,转眼没了影,只留下地上一道淡淡的拖痕和几滴黑红色的脏血。
从疯子冲出来到被拖走,也就两三口气的功夫。街上的行人好像对此习以为常,只是远远躲开,低头快步走过,没人敢多看一眼。
赵乾脸色铁青,连忙转身对徐念安躬身,声音都有点发颤:“惊扰殿下了!是臣失职!竟让此等疯癫之人冲撞圣驾!定是哪个矿坑跑出来的失心疯矿奴,胡言乱语,殿下万勿放在心上!臣回头定严惩看守不力之人!”
徐念安站在原地,目光钉在那疯子消失的黑巷口,又看了看地上那几滴迅速被尘土吞掉的黑红血迹,最后,慢慢转向脸色发白、却强装镇定的赵乾。
“矿奴?失心疯?胡言乱语?”徐念安慢慢重复着赵乾的话,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冷到骨子里的弧度,“他说……矿底下,吃人,血,干了……侯?赵管事,你觉得,一个失心疯的矿奴,能编出这样‘有头有尾’的胡话?”
赵乾额头瞬间冒出一层冷汗,强笑道:“殿下,疯子的话,哪能作数?定是终日劳作,精神恍惚,产生了幻觉,又或是听了些不着调的谣言,自己吓自己……”
“是吗?”徐念安打断他,目光如电,直刺赵乾双眼,“那他最后那个‘侯’字,又是什么意思?是‘侯爷’的侯,还是……别的什么?”
赵乾身体一哆嗦,脸更白了,连忙躬下身,声音抖得厉害:“殿下明鉴!这……这定是巧合!疯子胡乱叫喊,岂能当真?侯爷爱民如子,岂会……岂会与那等荒唐之言有关?殿下,此地腌臜,恐污了您的眼,还是先回府歇息吧!”
徐念安深深看了他一眼,又瞥了瞥那幽深的小巷,和远处侯府那巍峨的暗红色轮廓。
他没再追问,只是淡淡点了点头:“也好,回吧。”
转身离开的时候,他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冰冷的寒芒。
矿底下……吃人……血……干了……侯?
看来,这摇光城这座大熔炉的深处,沸腾的滚油,已经开始往外迸溅灼人的火星子了。
那个疯子,不管他是真疯了,还是被人故意放出来、又“恰好”让他撞见的,他喊出来的话,和他被迅速“处理”掉的方式,都说明了一件事——这开阳星,这摇光城,这“赤炎矿场”底下藏着的秘密,恐怕比他想的,还要黑,还要脏,还要血腥。
而那位看起来滴水不漏、威严仁厚的开阳侯,在这秘密里,到底是个什么角色?
徐念安在袖子里,慢慢握紧了拳头,感受着指尖因为用力而传来的、微微发白的压迫感。
这场巡察,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第一百二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