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卷:影动杀机(2/2)
然而,就在徐念安转身,背对夕阳,走向玉衡剑主所在营帐方向的那一刻,在他身后地面上,那道被拉长的、随着他走动的影子,在某个极其短暂的瞬间,其边缘轮廓,似乎极其轻微地、不符合光线投射规律地,扭曲波动了一下,如同一滴墨水,滴入了清水之中,漾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暗红色的涟漪。
那涟漪中,仿佛有一只冷漠、贪婪、充满恶意的眼睛,悄然睁开,又迅速合拢,消失无踪。
徐念安心有所感,猛地回头,目光如电,扫向身后地面。
影子,平静地躺在地上,与周围其他士卒、帐篷的影子,并无二致。
错觉?徐念安眉头微蹙,心中那丝不安,却愈发强烈。
他不动声色,继续向前走去,神识却已悄然提升到极致,如同最精密的罗网,笼罩自身方圆十丈,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能量波动、气息变化、甚至光影的异常。
没有。一切如常。
难道真是自己疑神疑鬼,被那情报影响了?
徐念安暗自摇头,或许是自己压力太大了。
他加快脚步,走向玉衡剑主所在的、被层层剑意笼罩的营帐。
如今,能给他带来安全感的,除了远在摇光的父皇,便是这位深不可测、剑道通神的玉衡剑主了。
他却没有注意到,当他踏入玉衡剑主营帐外那无形剑意笼罩范围的刹那,地面上,他影子的头部位置,似乎极其轻微地……“缩”了一下,仿佛对那凌厉的剑意,本能地感到一丝忌惮与……厌恶。
营帐内,玉衡剑主正在调整着临时传送阵的最后几个符文。
见到徐念安进来,他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经此一役,这位年轻的世子,显然又沉稳、干练了许多,眉宇间少了几分稚嫩,多了几分杀伐决断的英气。
“世子来了。临时传送阵已可启用,但极不稳定,只能进行短时间、小信息量的传讯,且一次之后,便需重新充能至少六个时辰。”
玉衡剑主清冷的声音响起,“陛下想必已在等候,世子可需先与陛下通讯?”
徐念安深吸一口气,暂时将心中疑虑压下,正色道:“有劳剑主。晚辈确有要事,需即刻禀报父皇。”
说着,他取出那枚暗影司的加密玉简,以及一份自己整理的、关于天玑之战详细经过、对“血影”的猜测、以及请求父皇指示下一步行动方案的奏报。
玉衡剑主点点头,示意徐念安站到传送阵中央。
他并指如剑,凌空虚点,道道精纯凛冽的剑气注入阵法节点之中。
临时传送阵上,微弱的光芒缓缓亮起,空间泛起涟漪。
然而,就在传送阵即将稳定、建立连接的那一刹那——
毫无征兆地,营帐内,徐念安身后墙壁上,那盏用以照明的、由纯净灵石驱动的“明光法灯”,灯芯处,一点细微到极致的、几乎不可见的暗红色火星,猛地一闪!
紧接着——
“轰!!!”
狂暴到极点的、充满毁灭与污秽气息的暗红色火焰,如同被压抑了万年的火山,轰然爆发!
火焰并非寻常之火,而是呈现出一种粘稠、污浊的暗红,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血腥与焦臭,更蕴含着一种直指神魂的侵蚀、诅咒之力!
火焰爆发的核心,赫然便是那盏“明光法灯”!
而爆发的方向,并非无差别攻击,而是精准无比地,直扑站在传送阵中央、毫无防备的徐念安!
更要命的是,火焰爆发的瞬间,一股诡异的空间波动同时荡漾开来,竟然短暂干扰了本就极不稳定的临时传送阵的运转!
“小心!”玉衡剑主反应快到了极致,在火光乍现的瞬间,他怀中古剑甚至未曾出鞘,一道凝练到极致的无形剑气已后发先至,斩向那团暗红火焰,试图将其劈散!
同时,他另一只手并指成剑,疾点传送阵,试图稳定空间波动,护住徐念安。
但,还是慢了半分!
那暗红火焰仿佛拥有生命,竟在半空中一分为二,大部分与玉衡剑主的剑气撞在一起,发出“嗤嗤”的剧烈腐蚀声响,相互湮灭,而一小缕最为凝练、最为歹毒的火苗,却如同毒蛇吐信,无视了剑气余波,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角度,绕过徐念安仓促间激发的护体灵光,直噬其后心!
那火苗之中,隐隐浮现出一张扭曲、怨毒的面孔,赫然与之前被斩杀的那名“腐灵部”指挥者,有几分相似!
不,不止是相似,其气息本质,同出一源,但更加隐晦、歹毒!
“腐灵之种?!不对!是‘血焰诅咒’!以合道修士临死前的精血、魂魄、怨念为引,混合‘腐灵’本源,炼制而成的歹毒诅咒之火!专污法宝,蚀神魂,中者如附骨之疽,神魂俱焚!”
玉衡剑主见识广博,瞬间认出此物,脸色骤变!
这等阴毒之物,炼制极难,代价极大,且需近距离触发,显然,是敌人以莫大代价,提前种在了这盏看似普通的“明光法灯”之中,就等着徐念安靠近传送阵、心神稍分的这一刻发动!
目标,就是徐念安,或者说,是他身上的“星辰帝令”,是他这个人!
徐念安在火焰爆发的瞬间,汗毛倒竖,致命的危机感让他头皮发麻!
他想闪避,但那火苗太快,太刁钻,且带着一股锁定神魂的诡异力量,让他避无可避!
他想催动“星辰帝令”,但传送阵被干扰,帝令的自动护主似乎也慢了半拍!眼看那缕歹毒火苗就要噬中后心!
千钧一发之际——
“嗡!”
一直静静佩戴在徐念安腰间、仿佛只是装饰品的那枚古朴“星辰帝令”,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紫金光芒!
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至高无上、统御周天的煌煌帝威!
那缕歹毒的血焰火苗,一接触到这紫金光芒,就如同烈日下的冰雪,发出“嗤”的一声轻响,瞬间汽化,连一丝青烟都未曾留下!
不仅如此,紫金光芒迅速扩散,将周围残余的暗红火焰,乃至空气中弥漫的那股污秽、诅咒气息,一扫而空!
徐念安只觉得一股温暖、浩瀚、充满威严的力量从腰间帝令涌入体内,流转周身,方才那令人窒息的危机感瞬间消失,反而有种暖洋洋的舒适感。
是父皇的力量!
是“星辰帝令”在关键时刻,自动护主,激发出了徐凤年预留其中的一道保命帝威!
“父皇……”徐念安心头一热,又是后怕,又是感动。
“帝令护主……好!”玉衡剑主见状,眼中精光一闪,悬着的心放下一半,但脸色依旧冰冷。
他并指如剑,对着那盏已然炸裂、只剩下扭曲焦黑残骸的“明光法灯”一点,一道细微却凌厉无匹的剑气没入其中,将其残骸彻底绞成齑粉,不留下任何隐患。
“竟能在老夫眼皮底下,布下如此阴毒陷阱……”玉衡剑主声音冰寒,神识如同风暴般席卷而出,瞬间笼罩整个营地,甚至向更远处扩散,“此灯从何而来?经手何人?何时布置在此?”
徐念安也是心有余悸,若非父皇赐予的“星辰帝令”,刚才那一下,他不死也要重伤,神魂受损是必然的。他脸色难看,沉声道:
“此灯是战后,由天玑城后勤司统一配发,说是库存新品,用以替换战损照明。负责此事的是……雷虎将军麾下的一名后勤官,姓刘。”
“立刻拿下!”玉衡剑主毫不犹豫。
然而,命令尚未传出,营帐外已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惊呼:报!剑主,世子!
看守后勤营地的兄弟发现,负责物资调配的刘主事……在营帐内自戕身亡了!
现场留有血书,说是……说是被天命殿以家人性命胁迫,不得不从,无颜苟活……
杀人灭口,死无对证!显然,敌人计划周密,无论成功与否,都不会留下活口线索。
徐念安与玉衡剑主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与森寒。
这绝不仅仅是简单的刺杀!
这是连环计!
先用“腐灵之种”污染地脉,吸引南宫仆射与北斗盟主力注意,若能成功污染天衡星,自是最好;
若不能,则利用“腐灵之种”被净化时散逸的微弱本源波动为掩护,激活这早已埋设在徐念安身边的“血焰诅咒”!
无论哪一环成功,对北斗盟都是沉重打击!
尤其这针对徐念安的刺杀,时机、地点、手段,都算计得妙到毫巅,若非“星辰帝令”,几乎必中!
“是‘血影’的手笔?”徐念安低声问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帝令。
玉衡剑主缓缓摇头,眼中剑意吞吐不定:“不像。‘血影’擅长潜伏寄生,控制心神,一击必杀”。
此法虽阴毒,却更像是‘腐灵部’或‘咒杀部’的风格,以器物为媒,远程诅咒。
但……能精准算到你此时会来此传送阵,并能瞒过营地初步盘查,将诅咒之物送入此地……内部,必有接应,且此接应,或许早已被控制。
‘血影’……未必没有参与。
他看向徐念安,沉声道:世子,此地已不安全。
敌人既能布置一次,便能布置第二次。
这临时营地,需彻底清查,所有人等,重新甄别。
你身边的亲卫、侍从,乃至一切日常用度,皆需加倍小心。
在揪出内鬼、确定‘血影’踪迹之前,你最好……不要轻易信任任何人,包括,老夫。
徐念安心中一凛,玉衡剑主此言,已是极为严厉的警告。
他郑重点头:“晚辈明白。有劳剑主费心。与父皇通讯之事……”
“暂且延后。”玉衡剑主果断道,此阵已被干扰,需重新调整。
且经此一事,通讯恐已被监听或干扰。
待营地彻查完毕,老夫亲自布置隔绝阵法,再行联络。
“是。”徐念安应下,心中却蒙上了一层更深的阴影。内鬼……内鬼会是谁?
刘主事已死,线索似乎断了。
但玉衡剑主说得对,敌人能成功一次,就能成功第二次。
自己身边,真的安全吗?
那个擅长潜伏寄生、夺魂控体的“血影”,是否……已经在了?
他下意识地,又看向地面。夕阳已落,帐内重新点亮了数盏新的、经过严格检查的“明光法灯”,光线交织,将他映照出数道重叠、深浅不一的影子。
其中一道,恰好投射在玉衡剑主那雪白无尘的衣袍下摆边缘,随着灯火的摇曳,微微晃动。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徐念安心中,那根弦,已绷紧到了极致。他知道,从此刻起,信任,将成为一种奢侈品。
而他,必须在这无处不在的阴影与杀机中,活下去,并找出那个潜伏的“血影”。
营帐外,夜色渐浓。天玑星的星空,似乎也蒙上了一层淡淡的、不祥的阴霾。
(第一百零一卷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