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春猎追犴遇险境,老把头舍命救群(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振庄!”赵老蔫没回头,声音稳得出奇,“开枪!”
“打不准!”杨振庄嘶吼。
“打不准也得打!”赵老蔫把断拐杖握紧,“我这条命,二十年前就该还山神爷了!”
公犴动了。
它像一辆失控的卡车,朝赵老蔫碾压过去。
杨振庄扣动扳机。
子弹擦着公犴的头皮飞过,打掉半只耳朵,却没伤到要害。公犴更加狂暴,角尖离赵老蔫的胸口只剩一米——
又是两声枪响。
王建国趴在五丈外的泥地里,举着枪,手抖得厉害。孙铁柱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枪托抵着肩窝,脸白得像纸。
两颗子弹,一颗打进公犴的后腿,一颗打穿它的颈侧。
公犴终于停下了。它站在原地,巨大的身躯晃了晃,像一座摇摇欲坠的山。
赵老蔫还站在它面前,三丈的距离缩短到三尺。
他仰着头,看着这头八百斤的巨兽,看着它血肉模糊的耳根,看着它渐渐涣散的瞳孔。
“老把头,”他轻声说,“您收着吧。”
公犴轰然倒地。
杨振庄冲过去,把赵老蔫拽开。老爷子浑身发软,倚在他胳膊上,半天说不出话。
“老蔫叔,老蔫叔!”杨振庄拍着他的脸。
赵老蔫睁开眼。
“振庄,”他声音很轻,嘴角却弯着,“这副角,够不够搁合作社展览?”
杨振庄没答话。他把老爷子扶到树根下坐着,从怀里摸出急救包,给他包扎手上被树枝划破的口子。
王建国一瘸一拐走过来,后脊梁上的衣裳被犴角挑开一道口子,皮肉翻着,血把棉袄洇湿了一大片。
“老蔫叔,”他蹲在赵老蔫跟前,眼眶红得像兔子,“您救我干啥?我这条命,不值当您……”
“放屁。”赵老蔫打断他,声音虽轻,劲儿还在,“你才三十出头,合作社还指着你接班呢。我一个糟老头子,活够了。”
王建国低下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孙铁柱带着几个猎手,把公犴的尸体翻过来。子弹打穿了它的肺,血从嘴角和鼻孔往外冒,把身下的枯草染成黑红色。
那对角,完整无缺。
杨振庄走过去,蹲下身子,用手抚过那对磨盘似的巨角。角面粗粝,带着二十多道分岔,每一道岔尖都磨得溜光——那是这畜生几十年在林间穿行、与同类争斗、护着犴群一代代繁衍留下的印记。
“把角锯下来。”杨振庄站起来,“肉分给社员们,皮硝了给老蔫叔做条褥子。”
他顿了顿。
“角送到合作社展览室,底下刻一行字——”
“靠山屯猎队敬猎,一九八七年春。”
赵老蔫的腿折了。
谁也不知道是啥时候折的。犴撞过来那会儿,老爷子侧身躲,脚底打滑,整个人摔进一个浅坑里。当时不觉得疼,等犴倒了,他要站起来,才发现左小腿使不上劲,裤腿里肿得像发面。
杨振庄把老爷子背出野狼沟。六十七岁的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趴在背上轻飘飘的,像背着一捆干柴。
“老蔫叔,您可别睡。”杨振庄边走边说,“咱还得回去吃三嫂炒的开口笑呢。”
赵老蔫伏在他背上,半天没吭声。
杨振庄以为他睡着了,心里一沉,正要停下来查看,老爷子忽然开口。
“振庄,你记不记得,那年咱头一回见面?”
杨振庄愣了一下。
“记得。一九七八年腊月,您来屯子收皮子,我爹让我把攒了半年那几张松鼠皮卖给您。”
“那会儿你才二十出头,瘦得跟麻秆似的,穿着件露棉花的破棉袄。”赵老蔫声音很轻,却一字一顿,“你爹跟我说,这是我家老四,念过四年书,脑子好使,可惜没赶上好时候。”
杨振庄没说话。
“我瞅你那眼神,就知道你是个不甘心的人。”赵老蔫说,“不甘心窝在山沟沟里种一辈子地。”
他顿了顿。
“后来你办养殖场,头一年就来问我,鹿咋养,獐子咋驯。那会儿我想,这后生,成不了事。鹿是山牲口,哪是老百姓家能圈得住的?”
杨振庄还是没说话。
“可你办成了。”赵老蔫的声音带上了一点笑意,“六年,养殖场、榛子林、翠花坊、合作社。你办成了。”
他歇了歇,攒足力气。
“振庄,我这辈子,打过三头犴。头一头是三十年前,让那畜生掀翻在地,差点把命交代在野狼沟。第二头是二十五年前,那回我没开枪,把母犴和崽放走了。”
杨振庄停下脚步。
“老蔫叔……”
“第三头,就是今天。”赵老蔫没理他,自顾自往下说,“今天这枪,是你开的。可这犴,算我打的。”
他声音越来越轻。
“我把命还给山神爷了。山神爷没收。往后多活的这些年,都是白捡的。”
杨振庄把他往上托了托,继续往前走。
山路还长,暮色四合。林子里起了雾,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薄纱。
“老蔫叔,”杨振庄说,“您这腿养好了,我带您去看翠花坊新上的那台炒锅。三嫂说那是从省城买的,全自动温控,一小时能炒二百斤榛子。”
赵老蔫伏在他背上,没答话。
杨振庄偏头看了一眼。老爷子阖着眼,呼吸平稳,像睡着了。
他没再说话,加快了脚步。
赵老蔫的腿在县医院躺了二十三天。
粉碎性骨折,外加半月板撕裂。主刀医生是个三十出头的小伙子,从省城刚调来,戴副金丝边眼镜,说话干脆利落。
“老爷子骨头脆,得养。养好了能下地,但爬山涉水肯定不行了。”
杨振庄站在病床边,看着那条打满石膏的左腿,半天没说话。
赵老蔫倒是看得开,拍拍自己那条好腿:“没事,还有一条呢。往后不能打猎了,还能在合作社看大门。”
王建国在旁边,眼泪都快下来了。
“老蔫叔,您这腿是为了救我……”
“又来了。”赵老蔫瞪他一眼,“我说了八百遍,那不是救你,是救我自己。二十年前我放走那头母犴,山神爷记着这笔账呢。今儿一报还一报,咱两清了。”
王建国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
杨振庄在床边坐下,从兜里掏出一盒烟,又想起病房不让抽,塞回去了。
“老蔫叔,”他开口,声音有些发沉,“您往后不能进山了,合作社的活儿不能断。我看这样,您搬来屯子住,我给您腾间房。合作社新盖的宿舍楼,下月就封顶了,您挑个阳面的。”
赵老蔫摇头。
“不搬。我那三间土坯房住了四十年,睡炕认炕,挪了睡不着。”
杨振庄不跟他争。
“那行。我让建国每天接送您,早上拉来,晚上拉回。”
赵老蔫还要推辞,杨振庄已经站起来了。
“就这么定了。”
老爷子躺在床上,看着杨振庄的背影走到门口,忽然开口。
“振庄。”
杨振庄停下脚步。
“那头犴,你给剥了皮、锯了角,肉分给社员了。可我问你,那副角,你打算咋整?”
杨振庄转过身。
“放合作社展览室,让后人看看,咱这片林子里曾经有过啥。”
赵老蔫点点头。
“展览室刻字,你打算刻啥?”
杨振庄沉默了一会儿。
“靠山屯猎队敬猎,一九八七年春。”
“再加一句。”赵老蔫说。
杨振庄看着他。
老爷子把目光挪向窗外。窗外是县医院光秃秃的院墙,墙根蹲着一只晒太阳的野猫,眯着眼,尾巴慢悠悠地甩。
“刻上——山神爷赏的,咱得敬着。”
杨振庄没答话。
他把病房门轻轻带上。
那头犴的角,后来真的摆进了靠山屯合作社的展览室。
八十七斤重,二十三岔,左右对称,通体乌金色,被日光灯一照,泛着暗沉沉的光泽。玻璃展柜是三嫂从县里订做的,花了一百二,心疼得她直咂嘴,可东西到了,她又亲自擦了三遍,摆上那对角,端详了足足半个钟头。
“值。”她对王老好媳妇说,“这副角往这儿一搁,往后屯子里的后生就都知道了,咱这片林子,养过这么大的牲口。”
展览室开馆那天,赵老蔫坐着轮椅来了。
是杨振庄亲自推的。老爷子腿上石膏还没拆,可精神头足,进了门就指挥杨振庄把轮椅往展柜跟前推。
他在那副犴角前停了很久。
没人说话。王建国站在门口,孙铁柱蹲在墙角,三嫂攥着围裙边,若兰捧着笔记本。合作社的理事们、四个屯子的老猎户、县里赶来的记者,黑压压站了一屋子。
赵老蔫把那副犴角从上看到下,从左看到右,看了足足五分钟。
然后他点点头。
“好角。”
杨振庄推着他,慢慢往外走。
轮椅轧过门槛时,老爷子忽然回头,又看了那副犴角一眼。
“振庄,”他轻声说,“往后,这片林子,就交给你们了。”
杨振庄没答话。
他把轮椅推过门槛,推下斜坡,推进四月末长白山暖融融的春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