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老娘病重吐真言,母子冰释二十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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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不清就慢慢还。”杨母说,“老四不是那计较的人。”
她停了一下,忽然问:“翠花,你那个榛子坊,叫啥名来着?”
三嫂愣了:“叫……叫翠花坊。”
“翠花坊。”杨母慢慢重复这三个字,点点头,“好听。比我这老婆子一辈子没名没姓强。”
三嫂又想哭了。
“娘,俺……俺明儿给您带榛子来,俺亲手炒的开口笑,您尝尝。”
“中。”杨母说,“中。”
她的声音越来越弱,眼皮也耷拉下来。杨振庄赶紧凑近:“娘,您累了,歇会儿吧。”
杨母没应声。她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积攒力气。
过了很久,久到病房里的人以为她真睡着了,她忽然又开口。
“老四,你三嫂这些年没少给你添堵,你咋还对她这么好?”
杨振庄没说话。
“你就不记恨?”
杨振庄看着病床上的老娘,那张脸比五年前老了太多,皱纹像刀刻的,颧骨高高凸起,皮肤蜡黄。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娘背着三哥,牵着他,去十里外的公社卫生院看病。三哥发高烧,娘急得满嘴起泡,一夜没睡。他那时候六岁,跟在娘后头,小跑着才能跟上。娘没回头看他一眼,可他记得娘弯着的背,记得娘的棉袄被汗水洇湿了一大片。
“娘,”杨振庄开口,声音不高,却很稳,“您记不记得我六岁那年,三哥发高烧,您背着他去卫生院?”
杨母闭着眼,微微点头。
“那天我跟着您跑了十里地。”杨振庄说,“您背着三哥,没背我。我那时候小,不懂事,心里埋怨您。”
他顿了顿。
“后来我长大了,自己有了孩子,才知道当娘的难处。一个孩子病了,别的孩子就得受委屈。不是不疼,是顾不上。”
杨母的眼角滚下一滴泪。
“您对三哥好,不是偏心,是觉得三哥体弱,怕养不活。”杨振庄说,“您骂三嫂,也不是真恨她,是累急了,找个人撒撒气。您逼我给三哥涨工资,不是想占我便宜,是怕三哥日子过不好,怕您走了之后他没人管。”
他握住母亲瘦骨嶙峋的手。
“娘,您的心思,儿子都懂。”
杨母睁开眼睛,看着这个她亏欠最多的儿子。他今年四十三了,鬓角也有了白发,眼角也有了细纹。可在她眼里,他还是那个跟在身后小跑、却不敢喊累的六岁孩子。
“老四,”她嘴唇颤抖,“娘对不起你。”
“娘,您没有对不起我。”杨振庄说,“您生了我,养了我,供我念了四年书。您把您能给的全给了。”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母亲的手背。
“儿子能有今天,是托您的福。”
病房里静了很久。三嫂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杨振河背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的。王晓娟抱着继业,眼泪无声地流。
杨母慢慢抽回手,在枕头边摸索了一会儿,摸出一个小布包。
那布包是蓝底碎花的,洗得发白,边角都磨毛了。她抖着手打开,从里面掏出两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
一张是存折。
“这是你爹和我的棺材本,两千三。”杨母把存折塞进杨振庄手里,“你拿着,给合作社用。”
杨振庄要推,老太太瞪眼:“不许还我!”
另一张是泛黄的纸,折叠处都磨破了。
杨母展开来,是一张奖状。
“杨振庄同志,在期中考试中成绩优异,被评为‘三好学生’。特发此状,以资鼓励。”落款是“靠山屯小学”,日期是一九六一年三月。
杨振庄愣住了。
这张奖状,他得了整整二十五年,以为早丢了。那年他十一岁,爹摔断了腿,娘一个人扛着六口之家,他主动提出来不念书了,下地干活。奖状压在箱底,后来搬家,后来分家,后来老房子翻新,不知丢到哪个旮旯去了。
他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着了。
“你爹把它收起来的。”杨母说,“他说老四这孩子念书有出息,将来肯定能考上大学。奖状留着,等老四发达了,给他看。”
杨振庄捧着那张泛黄的奖状,手指轻轻摩挲着上面模糊的字迹。
他没考上大学。十二岁就辍学了,扛起锄头下地干活,一干就是三十年。
可爹一直留着这张奖状,留了二十五年。
“爹……”他转过头,看着坐在轮椅上的父亲。
杨父老泪纵横。他中风后说话不利索,此刻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想说什么,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他使劲拍着轮椅扶手,脸涨得通红。
杨振庄走过去,蹲下身,握住父亲的手。
“爹,儿子知道了。儿子都知道。”
杨父拽着儿子的手,老泪叭嗒叭嗒掉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
杨振庄没哭。他把奖状叠好,放进贴身的内衣口袋,拍拍,像把二十五年的光阴妥帖收好。
“爹,娘,这奖状儿子收着了。”他说,“等继业长大了,儿子给他看。”
杨母点点头,又摇摇头:“不给继业看,给你孙子看。”
杨振庄愣了一下,笑了:“中,给孙子看。”
病房里终于有了笑声。
从这天起,杨振庄天天往医院跑。合作社的事,能推的推,能交的交。赵老蔫替他盯着养殖场,若兰替他管着财务,三嫂替他照应着榛子坊。他白天在医院陪护,晚上回家照顾继业,两头跑,人瘦了一圈,可精神头足得很。
王晓娟心疼丈夫,却也不拦着。她知道,娘这回是真病了,丈夫是在跟时间赛跑,想把二十多年欠下的陪伴都补回来。
杨母住院的第二十天,能下床了。她让杨振庄扶着,在医院走廊里慢慢走了两圈。第三圈走不动了,坐在轮椅上喘。
“老四,你合作社不忙啊?”老太太问。
“不忙。”杨振庄说,“有若兰他们盯着呢。”
“你别糊弄我。”老太太瞪他,“那么大个合作社,一天不盯着就得出乱子。你明天回去,不用天天来了。”
杨振庄没应声。
“娘的话你听不见?”老太太提高声音。
“听见了。”杨振庄说,“不回。”
老太太气得拍轮椅扶手:“你这孩子,咋这么犟呢!”
“随您。”杨振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