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射雕与神雕7(2/2)
“好吧。”李莲花说,“但公子要答应我三件事。”
“您说!”
“第一,在别院期间,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外传。尤其是关于中原内部的事情。”
“我答应!”
“第二,要遵守别院的规矩——早起早睡,认真学习,帮忙做事。”
“没问题!”
“第三,”李莲花看着拖雷的眼睛,“将来若有一日,蒙古与中原为敌,希望公子能记得在这里学到的东西,记得医者仁心,记得百姓无辜。”
这话说得很重。拖雷愣住了,他显然没想过这么远的事。
良久,他才郑重地说:“我以长生天起誓,绝不会忘记在这里学到的一切。将来……将来若真有那么一天,我会尽力阻止战争,尽力保护无辜的人。”
“好。”李莲花点头,“那你就留下吧。”
拖雷高兴得差点跳起来。他立刻让一个随从回草原报信,说自己要在终南山多住些日子,让父亲不用担心。
就这样,拖雷在别院住下了。
他学得很认真,比谁都认真。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跟杨康一起练功;上午跟我学认草药、学诊脉;下午跟李莲花学中原历史、学治国之道;晚上还跟陆乘风学算数、学记账。
他进步很快。一个月后,已经能认一百多种草药,会诊简单的脉象,还会写一些常用的汉字。李莲花教的治国之道,他也记得很牢,常常提出自己的见解。
有一天,李莲花讲《孟子》,说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拖雷听得入神,课后问:“李师父,这话的意思是不是说,百姓最重要,国家其次,君主最轻?”
“对。”李莲花点头。
“那我们草原上……”拖雷犹豫了一下,“部落首领最重要,其次是部落,最后才是普通牧民。是不是……反了?”
“你觉得呢?”
拖雷想了想,说:“我觉得孟子说得对。首领再厉害,没有牧民支持,也是光杆司令。部落再强大,没有百姓拥护,也是空中楼阁。只有百姓过得好,部落才能真正强大。”
李莲花欣慰地笑了:“你能想到这一层,很难得。”
杨康起初对拖雷有些戒备——毕竟是蒙古人,而且身份特殊。但相处久了,发现拖雷为人真诚,没什么架子,学习又刻苦,也就慢慢接受了。两人常常一起练功,一起读书,成了好朋友。
有一天练完功,两人坐在老槐树下休息。杨康忽然问:“拖雷,你们蒙古人,将来会打中原吗?”
这个问题很尖锐。拖雷沉默了很久,久到杨康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说:“我不知道。但我不希望打仗。打仗会死人,会毁掉很多美好的东西。我在中原这一年,看到了那么多繁华的城市,那么多善良的人,我不想看到它们被战火毁掉。”
“可你父亲是部落首领,他要打仗怎么办?”
“我会劝他。”拖雷说,“我学了中原的文化,知道打仗的坏处。我会告诉父亲,与其打仗抢东西,不如好好发展自己,让族人过上好日子。中原有的,我们可以学;中原没有的,我们可以自己创造。”
杨康看着他,眼神复杂:“希望你能做到。”
“我会努力的。”拖雷认真地说,“而且……”他笑了笑,“如果将来我真能说上话,我会建议父亲,和中原交好,互通有无。草原有马匹、皮毛,中原有粮食、布匹,互相交换,对大家都好。”
这个想法很超前,但也很有远见。杨康听了,心里一动,隐约觉得,眼前这个蒙古少年,将来或许真能改变什么。
九、
拖雷在别院住了一个月,进步神速。
他已经能认一百五十多种草药,会诊常见的脉象,还会开简单的方子。李莲花教的治国之道,他不但记住了,还能结合草原的实际情况,提出自己的看法。
九月初,拖雷要走了。
“父亲来信,让我回去。”他说,“部落里有些事情,需要我帮忙。而且……冬天快到了,要准备过冬的物资。”
“公子这段时间,可有什么收获?”李莲花问。
“收获太多了。”拖雷感慨,“我不仅学了医术和文化,还明白了许多道理。比如,治理一个地方,不能只靠武力,要靠仁政。比如,帮助别人,也是在帮助自己。还有……”他看着我们,“我明白了,不管汉人还是蒙古人,首先都是人。人都想吃饱穿暖,都想家人平安,都想过好日子。”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纸张粗糙,但装订整齐:“这是我这一个月记的笔记。李师父,白大夫,谢谢你们不嫌弃我是蒙古人,愿意教我这些。”
我接过册子,翻开一看,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字。有草药的形状、功效,有诊脉的方法,有治国安民的道理,还有一些他自己的心得体会。字写得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很认真。
“公子客气了。”我说,“医者眼中无分胡汉,只有病人。同理,学者眼中也无分胡汉,只有求知之心。”
拖雷深深一揖:“我记住了。将来……将来如果有可能,我希望能再来终南山,再跟你们学习。”
“随时欢迎。”李莲花说。
拖雷走的那天,我们都去送他。他骑上追风,那马已经完全康复,神采奕奕。拖雷在马上拱手:“李师父,白大夫,杨兄弟,陆兄弟,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追风扬蹄而去,很快消失在山道拐弯处。
回到别院,杨康有些怅然若失。这一个月的相处,他已经把拖雷当成了朋友。
“师父,”他问,“拖雷回去后,会记得在这里学的东西吗?”
“会。”李莲花肯定地说,“那孩子,心里有光。有光的人,不会忘记照亮过他的地方。”
但我们都明白,一个人的力量有限。拖雷再聪明,再善良,也改变不了整个民族的走向。蒙古的崛起,已经是不可阻挡的趋势。
我们能做的,只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播撒一些善的种子。至于这些种子能不能发芽,能长成什么样,只能看天意了。
十、
拖雷走后不久,别院来了另一位客人。
这次是个中原人,四十来岁,穿着青色儒衫,头戴方巾,看起来像个读书人。但他走路时下盘很稳,落地无声,眼神锐利如鹰,显然练过上乘武功。他手里拿着一管玉箫,通体碧绿,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请问,李莲花李掌门在吗?”他问得很客气,声音清越,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味。
“在下就是。”李莲花迎上去,“阁下是……”
“在下姓黄,单名一个药字。”那人拱手,动作潇洒自然,“久仰李掌门大名,特来拜访。”
黄药师!
我和李莲花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讶。五绝之一的东邪黄药师,行事向来特立独行,神龙见首不见尾,居然亲自来终南山拜访我们?
“原来是黄岛主,失敬失敬。”李莲花连忙还礼,“快请进。”
黄药师也不客气,跟着我们进了屋。他边走边打量别院的陈设,目光在墙上的几幅字画上停留片刻:“这些是李掌门的手笔?”
“让黄岛主见笑了。”
“写得不错。”黄药师点头,走到一幅《逍遥游》前驻足细看,“‘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字里行间,有股逍遥气。看来李掌门的逍遥派,名副其实。”
我们坐下喝茶。陆乘风奉上清茶,用的是终南山的山泉,泡的是本地野茶,味道清冽回甘。
黄药师喝了一口,微微点头:“好茶。水好,茶也好。”
寒暄几句后,黄药师放下茶杯,开门见山:“李某这次来,是有事相求。”
“黄岛主请讲。”
“我有个朋友,中了种奇毒,请了很多大夫都治不好。”黄药师说,声音依然平静,但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听说白大夫医术通神,连先天心脉不足都能治,所以特来求助。”
“什么毒?”我问。
“不清楚。”黄药师摇头,“中毒后全身发冷,脸色发青,脉象时有时无。最奇怪的是,中毒者自己感觉不到冷,反而觉得热,像是体内有火在烧。发作时浑身颤抖,痛苦不堪。”
我心中一凛。这种症状,我在药王谷的典籍里见过,是一种叫“冰火两极”的奇毒。中毒者体内阴阳失调,寒热颠倒,极为难治。据记载,这种毒起源于西域,中原极少见。
“中毒多久了?”我问。
“三个月。”黄药师说,“起初只是偶尔发作,一月一次。后来越来越频繁,现在每天都要发作两三次。每次发作,都如坠冰窟,又似烈火焚身,痛苦难当。再这样下去,恐怕……”他没说下去,但意思我们都明白。
“人在哪里?”
“在桃花岛。”黄药师看着我,“白大夫若能治,黄某感激不尽。无论需要什么药材,黄某都能找来。诊金也随白大夫开,黄金万两,明珠十斛,都不是问题。”
我没立刻答应,而是看向李莲花。桃花岛远在东海,这一去,至少几个月。终南山别院刚成立,很多事情需要处理。
李莲花想了想,说:“黄岛主,治病救人,本就是我辈本分。但终南山别院刚成立,很多事情需要处理。这样吧,让白大夫跟您去桃花岛,我留在这里。如何?”
黄药师看向我:“白大夫意下如何?”
“可以。”我点头,“但我要带个助手。一来路上有人照应,二来也多个人手帮忙。”
“没问题。”
我打算带陆乘风去。这孩子学医认真,又细心,正好借这个机会历练历练。而且他腿脚不便,不能练高深武功,但在医术上多下功夫,将来也能有番作为。
黄药师很干脆:“好。船已经备好了,明天就能出发。”
十一、
第二天一早,我们就出发了。
黄药师准备了一艘大船,停在汉江边。那船不大,但很精致,船身漆成青色,船头雕着桃花图案,正是桃花岛的标志。船上除了船夫,还有四个黄药师的弟子,都穿着青衣,举止恭敬。
从终南山到汉江,骑马要一天。我们快马加鞭,傍晚时分到了江边。上船后,船立刻启航,顺流而下。
船上,黄药师话不多,常常一个人站在船头,看着江面,玉箫在手,偶尔吹奏一曲。箫声清越悠远,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寂寥。
陆乘风有些拘谨,悄悄问我:“白大夫,黄岛主……好像不太好相处。”
“高人都有脾气。”我说,“黄岛主号称东邪,行事特立独行,但并非恶人。他能为朋友千里求医,足见重情重义。你做好自己的事就好,不必多想。”
“是。”
船行了十天,到了长江口。从这里转海路,再走五六天就能到桃花岛。
这天晚上,月明如昼。黄药师在船头吹箫,箫声凄清,如泣如诉。我走出船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
一曲终了,黄药师收起玉箫,没有回头:“白大夫也睡不着?”
“月色太好,舍不得睡。”我说。
黄药师转过身,月光照在他脸上。他四十来岁年纪,面容清癯,眉目间透着书卷气,但眼神深邃锐利,又添了几分江湖人的英气。此刻,他眼中没有了平时的孤傲,反而有种深深的忧虑。
“白大夫,”他忽然说,“有件事,我想先告诉你。”
“黄岛主请说。”
“中毒的人……是我的妻子。”黄药师的声音有些沙哑,“她姓冯,叫冯蘅。我们成亲十年,她是我此生唯一的知己。三个月前,我们在岛上研究一种古籍,她不小心触动了机关,中了毒。是我没保护好她……”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黄药师露出脆弱的一面。原来那个高高在上、喜怒无常的东邪,也有在乎的人,也会自责,也会为所爱之人放下身段,千里求医。
“黄岛主不必太过自责。”我安慰道,“中毒之事,谁也预料不到。现在最重要的是治好她。”
“你有把握吗?”他看着我,眼中是掩饰不住的期盼。
“现在说把握还太早。”我实话实说,“‘冰火两极’之毒,我也只在典籍里见过,从未亲手治过。要看到病人,诊过脉,了解具体情况,才能判断。但我会尽力,用我所学,竭尽所能。”
黄药师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重新看向江面,月光洒在江水上,碎成万千银鳞。
又过了五天,桃花岛到了。
那是一座很大的岛屿,远看像一朵盛开的桃花,漂浮在碧蓝的海面上。船渐行渐近,岛上的景致渐渐清晰——满岛都是桃树,虽然现在是秋天,桃花早已谢了,但枝叶依然繁茂。岛上建筑精致,亭台楼阁,错落有致,白墙黑瓦,与绿树碧海相映成趣,处处透着主人的品味和才情。
船靠岸后,黄药师亲自引我们下船。码头很干净,铺着青石板,两旁种着修竹。几个岛上的仆人迎上来,恭敬行礼。
“阿蘅怎么样了?”黄药师问。
“夫人今日发作了一次,服了药,现在睡了。”一个老仆说。
黄药师点点头,脚步加快了几分。
我们穿过一片桃林,来到一处院落。院门题着“蘅芜苑”三字,笔致娟秀,像是女子所书。院里有小桥流水,假山亭台,种满了各种花草,虽然已是秋天,但依然开得绚烂。
黄药师带我们进了一间静室。房间里陈设雅致,书架上摆满了书,桌上放着文房四宝,墙上挂着几幅字画。靠窗的床上,躺着一个女子。
那女子三十来岁年纪,面容清秀苍白,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但眉头微皱,显然很不舒服。她盖着锦被,露在外面的手瘦得皮包骨头,指甲发紫。
“阿蘅,我回来了。”黄药师走到床边,声音温柔得不像他,“我请了大夫来,你会好的。”
冯蘅微微睁眼,眼神涣散,但看到黄药师,还是虚弱地笑了笑:“药师,你又……麻烦人了。”
“不麻烦。”黄药师握她的手,“只要你能好,怎么都不麻烦。”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些触动。原来再古怪的人,在爱人面前,也只是个普通人,会担心,会心疼,会放下所有的骄傲。
十二、
我给冯蘅诊了脉。
脉象很奇怪,时快时慢,时强时弱,像是两股力量在体内冲撞。快时如奔马,慢时如抽丝;强时如鼓擂,弱时如游丝。确实是“冰火两极”的典型症状。
这种毒最麻烦的地方在于,它不伤脏腑,只乱阴阳。中毒者体内阴阳失调,寒热颠倒,用热药会加重寒症,用寒药会加重热症。而且中毒越深,症状越怪——明明体寒如冰,却自觉燥热难当;明明面红如烧,却自觉寒冷刺骨。
诊完脉,我又检查了冯蘅的舌苔、眼睑,问了些问题。她说话很吃力,但很配合,问什么答什么。
“怎么样?”黄药师急切地问。
“确实是‘冰火两极’。”我放下手,“这种毒,我也只在药王谷的典籍里见过。据记载,要解此毒,需要一味主药——‘阴阳草’。”
“阴阳草?哪里有?”黄药师立刻问。
“这种草只生长在极寒与极热交汇的地方。”我说,“比如火山口附近的冰原,或者冰川下的温泉。它一半叶子火红,一半叶子雪白,正是阴阳调和的象征。中原很少见,听说……塞外可能有,西域也可能有。”
“塞外……西域……”黄药师沉吟,“我这就去找!”
“等等。”我拦住他,“就算找到阴阳草,也只是主药。还需要七种辅药——三黄(黄连、黄芩、黄柏)、三白(白芷、白术、白附子),再加一味‘调和草’。其中三黄三白比较常见,调和草也还能找到。但阴阳草……太难了。”
黄药师沉默了。他再厉害,也只是一个人,不可能同时找这么多药材,还要兼顾解毒的过程。
“而且,”我继续说,“解毒的过程很复杂。需要分七个阶段,每个阶段七天,一共四十九天。每个阶段用药不同,针灸穴位也不同。稍有差错,前功尽弃,甚至可能加重病情。”
“四十九天……”黄药师脸色变了变。
“黄岛主,”我看着他,“如果你信得过我,可以把找药材的事交给我。我在终南山别院有些资源,可以托人去找。你留在这里照顾夫人,我每天给她施针稳住病情。虽然不能解毒,但至少能减轻痛苦,延缓毒性发作。”
“这……”黄药师犹豫。
“药师,”冯蘅轻声说,声音微弱但清晰,“就听白大夫的吧。你为我奔波了这么久,也该歇歇了。而且……我想你陪着我。”
黄药师看着妻子苍白的脸,终于点头:“好。白大夫,需要什么药材,你写下来,我让岛上的弟子去找。桃花岛在各地都有些产业,找药材应该不难。钱不是问题,人情也不是问题。”
“药材我会写。”我说,“但最重要的是阴阳草。这种草可遇不可求,可能需要很长时间。”
“多久?”
我斟酌了一下:“短则一个月,长则……半年,甚至更久。”
黄药师的脸色又变了变,但看着冯蘅期待的眼神,最终咬牙:“好,我等。只要有一线希望,我就等。阿蘅,你也要等,等我找到药,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去游历天下,看遍名山大川。”
冯蘅笑了,眼中闪着泪光:“好,我等你。”
十三、
我在桃花岛住下了。
黄药师给我们安排了住处,就在蘅芜苑隔壁的一个小院里。院子不大,但很精致,推开窗就能看到海。
每天,我早晚各给冯蘅施针一次。用的是药王谷的“乾坤针法”,这套针法专调阴阳,虽然不能解毒,但能暂时平衡她体内的寒热之气。施针之后,她的症状会缓解一些,能睡个安稳觉,能吃下点东西。
陆乘风成了我的得力助手。他学得很快,已经能帮我准备针具,熬制药汤,记录病情变化。黄药师见他踏实肯学,也很喜欢,有时会指点他武功——不是桃花岛的绝学,而是一些基础功夫,但很实用。
“你这孩子,心思细,耐力好,是学武的好材料。”黄药师难得夸人,“可惜腿脚不便,很多功夫学不了。不过没关系,我教你些手上功夫,练好了,一样能防身。”
陆乘风受宠若惊,学得更认真了。黄药师教他的是“兰花拂穴手”,这套功夫手法精妙,不需太多腿脚功夫,正适合他。
我也没闲着。桃花岛收藏了大量医药典籍,有些是孤本,外面根本见不到。黄药师很大方,让我随便看。我如获至宝,每天除了给冯蘅治病,就是泡在藏书阁里,寻找解毒之法。
桃花岛的藏书阁建在一处山洞里,冬暖夏凉,干燥通风。里面藏书万卷,经史子集、医卜星相、武功秘籍,无所不包。我专找医药类的看,一看就是一整天。
有一天,我在一本叫《西域奇毒录》的古籍里,发现了一个方子,对“冰火两极”的毒有奇效。方子很复杂,要十七味药,煎制方法也极其繁琐。但最麻烦的是,方子里缺了一味主药,只写着“极阴极阳之物”,没有具体名字。
我问黄药师,他看了半天,也摇头:“这味药……古籍里没写清楚。不过这本《西域奇毒录》是从一个古墓里挖出来的,年代久远,可能记载有误,或者那味药已经失传了。”
线索又断了。
但我不死心,继续翻书。终于在另一本叫《海外仙草志》的药典里,找到了类似的记载——那味失传的药,叫“龙骨花”,据说是龙死后精魂所化,只生长在深海的海底,百年开一次花,花开只一瞬,采摘要极准时机。
书里还画了图——那花通体雪白,晶莹剔透,花瓣如龙骨盘绕,花心有一点金芒。
“深海……”我苦笑,“这比阴阳草还难找。深海那么大,怎么知道哪里有?就算知道,怎么下去采?采到了,怎么保存?”
黄药师却眼睛一亮:“深海?我桃花岛有船,可以出海!龙骨花长什么样,书上有图,我们可以照着找!”
“可海底那么大,怎么找?而且,就算找到了,怎么采?深海压力巨大,人下去会死的。”
“我有办法。”黄药师说,“桃花岛有一种特制的‘避水珠’,是用深海蚌珠加上特殊药材炼制而成。含在嘴里,可以在水下待一个时辰,而且能抵御水压。我可以带人下海找。”
“太危险了。”我反对,“深海不仅有水压,还有暗流、海兽,万一……”
“为了阿蘅,再危险也值得。”黄药师很坚定,“况且,我黄药师若连这点险都不敢冒,还配称什么东邪?”
最终,我们达成协议:先等阴阳草的消息。黄药师已经派了十几批人出去找,中原的、塞外的、西域的,都有。如果一个月内能找到阴阳草,就用相对安全的方法解毒。如果找不到,再用这个冒险的方法,下海找龙骨花。
十四、
一个月很快过去了。
阴阳草的消息始终没有。派出去的人,有的回来了,两手空空;有的音讯全无,不知是死是活。冯蘅的病情虽然被我稳住,但没有好转的迹象。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发作的次数也越来越频繁,有时一天要发作四五次。
黄药师坐不住了。
这天晚上,冯蘅又发作了一次。这次比以往都严重,她浑身颤抖,嘴唇发紫,明明体寒如冰,却喊着“热,好热”。我施针稳住病情后,她昏睡过去,气息微弱。
黄药师守在床边,一夜没合眼。第二天早上,他找到我,眼中布满血丝:“白大夫,我决定下海找龙骨花。不能再等了。”
“我跟你去。”我说,“龙骨花长什么样,只有我知道。而且,我是大夫,万一找到花,需要立刻处理,否则药性会流失。”
“不行,太危险。”黄药师反对,“海下情况复杂,你武功不够,下去太危险。”
“夫人等不起。”我坚持,“多一个人,多一分希望。况且,我有医术,万一有人受伤,可以及时救治。”
最终,黄药师妥协了。但他提出条件:我只能在海面上指挥,不能下海。下海的事,交给他和岛上的几个水性最好的弟子。
我们准备了三天。黄药师拿出了五颗避水珠,又准备了一艘特制的小船,船底有透明的琉璃窗,可以在海面上观察海底情况。还选了四个水性好、武功高的弟子,都是跟随他多年的心腹。
出海那天,冯蘅坚持要来送我们。她坐在轮椅上,被推到码头,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
“药师,白大夫,”她虚弱地说,“一定要……平安回来。”
“放心。”黄药师握住她的手,“我会带着龙骨花回来的。阿蘅,你要坚持住,等我回来。”
冯蘅点头,眼中闪着泪光。
船开了。桃花岛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海平线下。
根据《海外仙草志》的记载,龙骨花生长在东海的一处深海沟里,那里叫“龙渊”,水深百丈,暗流汹涌,还有各种海兽出没,十分危险。
船行了三天,到了那片海域。
海面很平静,碧蓝如镜,倒映着天上的白云。但水色深得发黑,一看就知道在这片海域
我们放下特制的小船。那船不大,只能坐六个人,船底是透明的琉璃,厚达三寸,坚硬异常。透过琉璃,可以看到海底的模糊景象。
黄药师含住避水珠,对四个弟子说:“你们在上面接应,注意海面情况。我和白大夫下去看看。记住,如果一个时辰我们没上来,就立刻回桃花岛报信,不要再下来找。”
“师父!”弟子们急了。
“这是命令。”黄药师不容置疑。
他转向我:“白大夫,你在船上指挥,告诉我们方向。不要下来。”
我点头:“小心。”
黄药师跳入海中。避水珠果然神奇,他入水后,周身形成一个透明的气罩,海水无法近身。他像条鱼一样,迅速下潜。
我在船上,透过琉璃窗,紧紧盯着他的身影。他越潜越深,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深蓝的海水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船上的人都屏住呼吸,盯着海面。
半个时辰过去了,海面依然平静。
一个时辰快到了,我开始焦急。就在避水珠时限将尽时,海面突然泛起涟漪,黄药师冲出海面,手里捧着一个玉盒。
“找到了!”他跃上船,虽然浑身湿透,但眼中闪着兴奋的光。
玉盒打开,里面是三朵花。通体雪白,晶莹剔透,花瓣如龙骨盘绕,花心有一点金芒,正是古籍里记载的龙骨花!
“太好了!”我也激动起来,“快,回桃花岛!这花离水后药性流失很快,要立刻处理!”
船立刻返航。黄药师虽然疲惫,但一直守着玉盒,眼睛都不眨。
十五、
回到桃花岛时,已是深夜。
冯蘅还没睡,一直在等。见到我们回来,她眼中立刻有了神采。
“找到了。”黄药师把玉盒递给她看,“阿蘅,你有救了。”
冯蘅看着那三朵晶莹剔透的花,哭了,抱着黄药师不放手。
我顾不上休息,立刻开始配药。龙骨花需要特殊处理——先用桃花岛特制的“百花酿”浸泡七天,让酒力渗透花瓣;再以文火熬制三天,取其精华;最后配上其他十六味辅药,制成药丸。
这个过程很繁琐,不能有丝毫差错。我让陆乘风帮忙,黄药师也亲自守着药炉,寸步不离。
百花酿是桃花岛的特产,用百种鲜花酿制而成,香气馥郁,酒性温和,正是处理龙骨花的最佳介质。我把三朵龙骨花放入玉瓮,倒入百花酿,密封起来。
接下来是七天的等待。这七天里,我每天给冯蘅施针,稳住病情。她的状态越来越差,有时一整天都昏昏沉沉,醒着的时间越来越少。
黄药师很焦虑,但强忍着不说。他每天除了照顾冯蘅,就是守在玉瓮旁,像守着救命稻草。
第七天,开封的日子。玉瓮打开,酒香混合着花香扑面而来。龙骨花已经融化在酒中,酒液变成乳白色,散发着奇异的荧光。
我把酒液倒入药炉,开始熬制。火要文火,不能大也不能小。黄药师亲自控制火候,三个弟子轮流扇风,保持火力均匀。
熬了三天三夜,酒液浓缩成一小碗膏状物,洁白如玉,异香扑鼻。这时加入其他十六味辅药——三黄、三白、九珍,每加一味,都要掐准时机,控制火候。
最后一步是成药。我把药膏搓成药丸,一共制成九颗,每颗龙眼大小,通体雪白,散发着淡淡的花香。
“成了。”我长舒一口气。
黄药师接过药丸,手都在抖:“现在……现在就能服吗?”
“能。”我说,“但服药后,需要我施针引导药力,过程很长,也很耗神。你们都要做好准备。”
“好,好。”黄药师连连点头。
我给冯蘅服下一颗药丸。药丸入口即化,她苍白的脸上立刻泛起一丝红晕。我立刻开始施针,用的是药王谷最高深的“九九归元针法”,共八十一针,针针都要刺准穴位,深浅、角度、力道,都不能有差错。
陆乘风在旁边帮忙递针,黄药师握着冯蘅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施针过程持续了三个时辰。结束时,我已经累得站不稳了,浑身被汗湿透。陆乘风扶我坐下,递来参茶。
但效果是显着的。冯蘅的脸色恢复了红润,呼吸平稳悠长,脉象也稳定了。最神奇的是,她体内那股乱窜的寒热之气,终于平息下来。
“毒……解了?”黄药师颤声问。
“解了。”我点头,声音沙哑,“但夫人的身体被毒性折磨了三个月,元气大伤,需要调养至少半年。这半年不能动武,不能劳神,要静养,按时服药。剩下的八颗药丸,每七天服一颗,七七四十九天后,余毒可尽除。”
“好,好,都听你的。”黄药师连连点头,眼中闪着泪光——这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到东邪流泪。
冯蘅也醒了,她虚弱地笑了笑,握住黄药师的手:“药师,我……我好多了。”
“阿蘅……”黄药师哽咽,说不出话。
从那天起,冯蘅一天天好起来。她能下床了,能吃饭了,脸上也有了笑容。黄药师像变了一个人,整天围着妻子转,温柔得不像那个喜怒无常的东邪。他亲自下厨给冯蘅熬粥,陪她散步,给她读书,仿佛要把这三个月的亏欠都补回来。
我们在桃花岛又住了一个月,等冯蘅的病情稳定了,才提出告辞。
黄药师亲自送我们到码头。他换了一身新衣,容光焕发,又恢复了往日的气度,但眼中多了几分暖意。
“白大夫,李掌门,”他郑重地说,“你们救了阿蘅,就是救了我黄药师。从今往后,桃花岛的大门永远为你们敞开。无论有什么事,只要我黄药师能做到,绝不推辞。”
“黄岛主客气了。”我说,“治病救人,是我的本分。”
“不,这是天大的恩情。”黄药师从怀里取出一块令牌,紫檀木的底,正面雕着桃花,背面刻着“客卿”二字,“这是我桃花岛的客卿令牌。持此令牌,可以调动桃花岛在各地的资源——钱庄、商铺、船队,还有各地的弟子。请一定收下。”
我们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黄药师又对陆乘风说:“孩子,你很好。踏实,认真,是学医的好材料。以后若想来桃花岛学医,随时欢迎。”
陆乘风激动得说不出话,只是深深一揖。
船开了。桃花岛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海平线下。
陆乘风站在船头,久久回望。海风吹起他的衣角,他的眼中闪着光,那是找到了方向的光。
“白大夫,”他轻声说,“我想好了。我要像您一样,做个好大夫。不管多难,都要学下去。”
“好。”我拍拍他的肩,“你有这份心,一定能成。”
李莲花看着海面,轻声说:“这次桃花岛之行,我们不仅救了人,还交了个朋友。东邪黄药师,若能成为朋友,比成为敌人好得多。”
是啊,值得。
医者仁心,不只是治病,更是治人。而人治好了,心也就通了。江湖上的恩怨情仇,有时就在这一治一救间,化干戈为玉帛。
这样的收获,比任何金银财宝都珍贵。
船在海上航行,浪花拍打着船舷,像是鼓掌,又像是告别。
终南山还在远方等着我们,那里有刚刚起步的别院,有需要照顾的病人,有等待教导的孩子。路还很长,但每一步,都走得踏实。
因为每一步,都在救人,都在帮人,都在让这个世界,变得好那么一点点。
这就够了。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