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射雕与神雕3(1/2)
第三章王府夜谈
杨康在医馆住下的第三个月,他的脸色已经肉眼可见地红润起来。
每天清晨的药浴,他从不叫苦。起初孩子怕烫,坐在浴桶里时小脸皱成一团,但咬着牙不哭不闹,只把嘴唇抿得发白。后来习惯了,反倒享受起来,泡完药浴后脸蛋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苹果。李莲花教的吐纳功夫,他也练得认真。每天下午酉时,准时在院子里盘膝静坐,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呼吸绵长,竟真有几分入定的模样。
下午跟着陆乘风认字、学算数。陆乘风虽然只比他大十岁,但教得用心,把《三字经》《千字文》掰开了揉碎了讲,还自己编了顺口溜帮助记忆。晚上我给他讲些医理药性的启蒙知识——这孩子记忆力好得出奇,讲过一遍就能复述个七八分,还能举一反三地问问题。
这日午后,冬日的阳光斜斜地照进书房,在青砖地面上投下窗格的影子。我正在整理药材,把晒干的紫苏叶、薄荷叶、金银花分门别类装进药罐,罐口用油纸封好,再贴上标签。空气中弥漫着草药的清香,混合着淡淡的墨香,很是好闻。
陆乘风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白大夫,王府来人了。”
我抬头:“是接康儿回去小住?日子不对啊,这才二十。”
“不是。”少年摇头,把信递给我,“是位姓赵的老仆,说奉王爷之命,有要事相商,还带了这封信。”
我放下手里的药草,接过信。信封是上好的宣纸,封口处盖着王府的私印,印泥鲜红。拆开一看,字迹工整,语气客气,是完颜洪烈的亲笔信,说突然犯了头疾,疼痛难忍,府里大夫束手无策,请我过府诊治。
头疾?
我心头微动。完颜洪烈在原剧情里似乎没有这个毛病,但也不排除是这个世界的新设定——或者,只是个见面的借口。这几个月来,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派人来接杨康回去小住,也会让赵老仆送来些东西,但从未正式请我过府。这次突然来信,还说是“要事相商”,恐怕没那么简单。
“请他进来。”我把信折好放回信封。
赵老仆还是上次送杨康来的那位,穿着深蓝色布衣,腰板挺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进来后先躬身行礼,态度依旧恭谨,但眉宇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焦虑:“白大夫,王爷突然犯了头疾,疼痛难忍,已经两日未曾安寝。府里的大夫开了方子,施了针,总不见好。王爷想起白大夫医术通神,特命老奴来请,不知大夫可否移步王府?”
我观察他的神色,不似作伪,看来完颜洪烈是真病了。
“容我更衣。”我起身,对陆乘风交代,“把药箱拿来,添几味治头痛的药。”
换了身干净的月白色外衫,头发简单绾起,插了支素银簪子。又整理了药箱,添了川芎、白芷、天麻等药材,还特意带了一套细如牛毛的金针——治头痛,针灸见效最快。
准备妥当,我对陆乘风交代:“看好家,我傍晚前回来。若李莲花问起,就说我去王府出诊了。康儿在午睡,别吵醒他,等他醒了,让他练半个时辰字,然后可以玩一会儿。”
“是。”少年应着,眼中有些担忧,“白大夫小心,王府……毕竟是金人的地方。”
我笑笑,拍拍他的肩:“放心,只是看个病。况且,我是大夫,他们还能吃了我不成?”
话虽如此,出门时我还是多留了个心眼,在袖中藏了几枚淬了麻药的银针——有备无患。
王府在临安城东,占地极广。这一带原本是前朝某个亲王的府邸,靖康之变后荒废了几年,后来被完颜洪烈买下,重新修葺扩建,成了如今的模样。
朱红大门,黄铜门环,石狮镇守,门楣上悬着“金王府”三个鎏金大字——虽然是金国王爷,但在南宋的地盘上,还是低调地用了“金”这个姓氏作幌子,对外只说是个姓金的富商。但临安城里谁不知道,这是金国六王爷的府邸。
赵老仆引我从侧门入府。侧门也气派,黑漆门扇,钉着铜钉,门内守着两个护卫,穿着王府统一的蓝色劲装,腰佩长刀,见到赵老仆,恭敬行礼:“赵管家。”
“这位是白大夫,王爷请来的贵客。”赵老仆介绍。
护卫侧身让路,目光在我身上停留片刻,带着审视,但很快移开。
穿过几重院落,假山流水,亭台楼阁,处处透着富贵气象。虽是冬日,园中仍有常青植物点缀,几株腊梅开了,黄灿灿的,香气清冽。池塘结了薄冰,冰下能看到锦鲤缓缓游动。来往的下人穿着统一的灰色布衣,低头快步,训练有素,连脚步声都压得极轻。
“王爷喜静,府里规矩严。”赵老仆低声解释,“白大夫见谅。”
“无妨。”我点头,目光扫过周围。这王府的格局,明显是按照汉人园林的风格建造的,飞檐翘角,雕梁画栋,连窗棂都是精细的镂空花纹。若不是知道主人身份,还以为进了哪个江南世家的宅邸。
走了约莫一刻钟,在一处独立院落前停下。院子不大,但很雅致,门口种着几丛竹子,竹叶青翠,在冬日的萧瑟中格外醒目。院门虚掩,上书“静心斋”三个字,笔力遒劲,颇有风骨。
“王爷在书房等候。”赵老仆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却停在门外,显然不打算进去。
我推门而入。院子里铺着青石板,干净整洁,墙角放着几盆兰草,已经抽出了花箭。正房三间,中间是书房,门开着,能看到里面书架上整齐排列的书籍,墙上挂着山水画。
完颜洪烈坐在书案后,一手按着太阳穴,眉头紧锁,面色潮红,嘴唇发干。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勉强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痛苦:“白大夫来了,恕本王失礼,头疼得厉害,实在起不了身。”
“王爷不必多礼。”我上前,将药箱放在桌上,“容我先诊脉。”
书案是紫檀木的,桌面光可鉴人,上面摆着文房四宝,还有几本摊开的书。我注意到,其中一本是《资治通鉴》,另一本是《孙子兵法》,书页上有批注,字迹工整有力。
完颜洪烈伸出手腕。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整齐,但掌心有老茧——是常年握刀剑留下的。作为一个王爷,这很少见。
手指搭上他的腕脉,我凝神细察。
脉象弦紧如拨琴弦,跳动有力但急躁,是典型的肝阳上亢之象。再看他面色潮红,眼白泛红,呼吸稍促,确实是肝火头痛的症状。但这种病症,普通大夫也能治,川芎茶调散、天麻钩藤饮都是对症的方子,何必特意找我?
除非……他另有所图。或者,他的病不像表面这么简单。
“王爷这头疾,可是最近才犯的?”我一边诊脉一边问,目光观察他的神色。
“断断续续有半年了。”完颜洪烈叹气,声音有些沙哑,“起初只是偶尔疼一下,像针扎似的,片刻就好。最近越来越频繁,昨日开始疼得整夜睡不着,像是有人在脑子里敲锣打鼓。”
“疼痛的位置?”
“两侧太阳穴,后脑勺也疼,牵连到脖子。”
“可伴有眩晕?耳鸣?口干口苦?”
“都有。”他点头,“尤其是早上起来,口干得厉害,眼睛也发胀。有时眼前还会发黑,要扶住东西才能站稳。”
典型的肝阳上亢,肝火上炎。这种病,多因情志不遂,肝气郁结,日久化火,上扰清窍所致。
“王爷近日可有什么烦心事?”我收回手,打开药箱,取出针包,“或者,作息不规律,熬夜操劳?”
他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说:“朝廷事多,难免烦心。加上最近……有些私事,确实睡不好。”
这话说得含糊。我取出金针,在烛火上烤了烤消毒:“我先为王爷施针止痛,再开方调理。针灸能快速缓解症状,但治本还需服药,加上调整情志,避免操劳。”
“有劳白大夫。”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姿势放松了些。
第一针落在百会穴,针尖轻捻,他身体微微一僵,随即舒了口气:“似乎……好些了?”
“只是暂时压制痛感。”我继续下针,风池、太阳、合谷,手法快而准,每针都恰到好处,“真正要治本,需调理肝气,疏解郁结。王爷若信得过,我可为王爷制定一个长期调理方案,配合药膳、导引术,效果会更好。”
“白大夫费心了。”完颜洪烈闭着眼,声音有些疲惫,“本王这病……能根治吗?”
“能。”我肯定地说,“但需要王爷配合。按时服药,调整作息,更重要的是……放宽心。肝主疏泄,情志不畅,肝气郁结,是此病根源。”
他沉默了片刻,才道:“白大夫说得是。”
施针完毕,我写下药方:天麻、钩藤、石决明平肝潜阳;栀子、黄芩清肝泻火;牛膝、杜仲补益肝肾;再加甘草调和诸药。写完后,又嘱咐了煎药方法和注意事项。
正要告辞,完颜洪烈突然开口:“白大夫留步,本王……还有一事相求。”
来了。
我放下笔,平静地看着他:“王爷请说。”
完颜洪烈让左右退下,书房里只剩下我们两人。
他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窗外的竹子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声响。书房里很静,能听到炭盆里木炭燃烧的噼啪声。
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白大夫可知,康儿为何先天心脉有损?”
我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先天不足,原因很多。或为母体孕期失调,气血亏虚;或为早产,先天禀赋不足;或为……”
“是因为他母亲怀他时,受了惊吓,又长途奔波,颠沛流离。”完颜洪烈打断我的话,转过身来,眼神复杂,有痛惜,有愧疚,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那年冬天,天寒地冻,她怀着七八个月的身孕,从北边一路逃到江南,路上风餐露宿,几次差点流产。生下康儿后,自己也落下病根,至今体弱,每到阴雨天就浑身酸痛。”
我没接话,等他继续说下去。这些话,包惜弱从未提过,但与我诊脉的结果相符——她的脉象里,确实有寒湿痹阻、气血两虚的痕迹,是产后失调加上长期忧思所致。
“惜弱她……”完颜洪烈走回书案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她心里一直有个结。总觉得对不起康儿,让他先天不足;也对不起……另一个人。”
“另一个人?”我顺着他的话说,心里已经猜到答案。
完颜洪烈抬头看我,目光锐利如刀,像是要透过我的眼睛看到我的内心:“白大夫是聪明人,应该猜到本王说的是谁。康儿的生父,杨铁心。”
他终于说出了这个名字。
我沉默片刻,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平静地问:“王爷为何告诉我这些?”
“因为康儿现在跟着你们。”完颜洪烈说得直接,语气坦诚得让人意外,“他是本王的养子,本王视如己出。但他也是惜弱的命根子,是她唯一的寄托。本王希望他好,希望他能健康成长,将来有出息。也希望……惜弱能安心,能放下过去,好好过日子。”
这是在向我解释,也是在试探。
他想知道,我对这件事了解多少,包惜弱有没有跟我说过什么。他想知道,我对他们三人的关系是什么态度,会不会因此影响对杨康的教导。
更深层的,他可能还想通过我的口,向包惜弱传递一个信息:他不在乎杨康的生父是谁,他真心待这对母子好,希望包惜弱能接受现实,安心留在王府。
但再深一层呢?是想通过我们,找到杨铁心,彻底解决这个隐患?还是想借我们的手,慢慢淡化杨铁心在包惜弱心中的分量?
人心难测,尤其是完颜洪烈这样的人。
“王爷放心。”我斟酌着用词,语气平和,“我们只是大夫,只管治病救人。康儿是我们的病人,也是我们的学生,我们会尽心医治,用心教导。至于其他事……与我们无关,我们也不想过问。”
“真的无关?”完颜洪烈盯着我,眼神锐利,“白大夫,本王查过你们。逍遥派,隐世门派,医术武功皆深不可测,但在此之前,江湖上从未听过这个名字。你们突然出现在临安城,开医馆,收留孤儿,治病救人,又恰好遇到康儿,还恰好能治他的病——这未免太巧了些。”
我笑了,笑容很淡:“王爷这是怀疑我们别有用心?”
“不敢。”他也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更添几分审视,“只是好奇。二位年纪轻轻,却有如此本事,行事又这般……超然。不慕名利,不结党羽,只埋头行医救人。这样的做派,不像普通江湖人,倒像……世外高人。”
顿了顿,他继续道:“而且,你们与全真教关系匪浅,王真人亲自为你们站台。本王在想,你们来临安,究竟是为了什么?真的只是行医济世?还是有别的打算?”
这是在摊牌了。完颜洪烈显然对我们不放心,想要一个明确的说法。
我收敛笑容,正色道:“王爷既然查过,就该知道,我们治好了赵员外的独子,解了全真教水源之毒,在回春堂义诊,穷人分文不取。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事。至于师承,家师已仙逝多年,临终前嘱咐我们入世修行,以医术济世,以武学护道。我们来临安,只是选了这个地方落脚,别无他图。”
我直视他的眼睛,语气诚恳:“至于康儿,确实是巧合。那日他来医馆看病,我诊出他心脉有损,便着手医治。若说有什么私心,那也是医者仁心,见不得孩子受苦。王爷若信不过,随时可以接他回去,我们绝无二话。”
完颜洪烈与我对视良久,书房里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炭盆里的火苗跳跃,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终于,他神色缓和了些,摆了摆手:“不,本王不是这个意思。康儿在你们那儿,确实比在府里开心。惜弱也常说,自从跟了你们,康儿身子好了,人也活泼了,连笑容都多了。这些,本王都看在眼里。是真心感激。”
他这话倒不像作假。提起杨康时,他眼中的慈爱是真实的,提到包惜弱时,那份关切也是真切的。
“只是……”他话锋一转,手指又开始敲击桌面,“康儿身份特殊。他是本王的养子,将来要继承王府的一切——虽然本王是金人,但在临安经营多年,产业不小,人脉也广。康儿的老师,不能只是教他医术武功,更要教他为人处世、治国安邦之道。要让他明白,作为一个上位者,该如何行事,该如何用人,该如何……守业。”
我挑眉:“王爷是想……”
“本王想请李师父,做康儿的正式老师。”完颜洪烈终于说出真正的目的,“不只是教养生功夫,而是系统的教导。文韬武略,治国安民,都要学。本王观察了几个月,李师父为人正直,见识不凡,是最好的人选。”
这要求超出了医患关系的范畴,也超出了普通师徒的范畴。他这是要把杨康的未来,完全托付给我们——或者说,绑在我们身上。
我沉默了一会儿,心里快速权衡利弊。
答应,意味着我们要更深地卷入王府的漩涡,要与完颜洪烈建立更紧密的联系,也要承担更大的责任——不仅仅是治病救人,更是培养一个未来的“王爷”。
不答应,可能引起完颜洪烈的疑心,甚至可能失去继续教导杨康的机会。而且,从另一个角度看,这或许也是个机会——更深入地影响杨康,在他心中种下善种的机会。
“这件事,我需要和师兄商量。”我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李莲花是康儿的师父,理应尊重他的意见。而且,我们逍遥派收徒有规矩,不是谁想拜师都能拜的。”
“应该的。”完颜洪烈点头,似乎对我的谨慎很满意,“不过在此之前,本王还有个不情之请。”
“王爷请讲。”
“可否请白大夫,也教导惜弱一些养生之法?”他眼中露出恳切,语气也软了下来,“她这些年身子一直不好,心悸失眠,气短乏力。本王请了无数大夫,开了无数方子,总不见起色。若白大夫肯出手,或许……”
我明白了。
这才是今晚谈话的核心。他想通过我们,同时照顾包惜弱和杨康母子俩,彻底把他们留在王府,也彻底赢得包惜弱的心——身体上的治疗,加上心灵上的关怀,双管齐下。
好个完颜洪烈,果然心思深沉。他不仅要杨康这个养子,更要包惜弱这个女人的心。为此,他不惜放下王爷的架子,向我们这个“民间大夫”求助。
但换个角度看,这也说明他对包惜弱确实用情很深。一个金国王爷,能为一个汉人女子做到这一步,不容易。
“我可以试试。”我没有把话说满,“但夫人这病,七分在心。若不能解开心结,再好的药也只是治标不治本。”
完颜洪烈眼神一黯,苦笑道:“本王知道。所以……才更需要白大夫帮忙。有些话,本王说不出口,有些事,本王做不到。但白大夫是女子,又是大夫,或许……能开解她。”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在金宋之间周旋、在权谋中沉浮的王爷,也有无奈和软弱的时候。
至少在这一刻,他对包惜弱的感情,是真的。
离开书房时,天色已暗。
王府里点起了灯笼,红纱罩着,发出朦胧的光。廊檐下挂着风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光影在地面上晃动,像水波荡漾。
赵老仆提着灯笼送我出府。穿过花园时,月光正好,洒在结了薄冰的池塘上,泛着银光。假山石影影绰绰,腊梅的香气在寒风中格外清冽。
迎面走来一个人——是包惜弱。
她披着件月白色的披风,领口镶着兔毛,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汤药,还冒着热气。见到我,她微微一怔,随即露出温柔的笑容:“白大夫来了?可是为王爷诊治?”
“正是。”我点头,“夫人的药是……”
“给康儿准备的。”她轻声说,走到我面前,“虽然他在你们那儿调理,但我还是不放心,每日让厨房熬些温补的汤药,等他回来时喝。这几日天气转寒,我怕他受凉。”
慈母之心,令人动容。哪怕孩子不在身边,也时时刻刻惦记着。
“夫人若不介意,可否让我看看药方?”我问。
包惜弱将托盘交给身边的丫鬟,从袖中取出一张纸,纸张已经有些发黄,边角磨损,显然经常拿出来看:“是府里大夫开的,说是祖传的方子,可以固本培元,增强体质。我让康儿喝了大半年,似乎有些效果,但总觉得……不够。”
我接过药方,借着灯笼的光细看。方子倒是中规中矩:黄芪、党参补气,当归、熟地补血,枸杞、山药补肾,再加几味健脾开胃的药。配伍合理,药性平和,确实是温补的方子。
但问题也在这里——太温和了。对于杨康这种先天心脉有损、需要重点调理的孩子来说,这方子就像隔靴搔痒,有用,但不够力。而且有几味药性偏温燥,长期服用可能加重内热。
“这方子……改改更好。”我直言不讳,从药箱里取出纸笔,“康儿心脉有损,宜温养不宜燥补,宜润不宜燥。我明日写个新方子给夫人,按那个熬,效果会更好。另外,可以配合药膳,比如山药粥、枸杞炖鸡,温和滋补,适合孩子。”
“那太好了!”包惜弱眼睛一亮,脸上露出欣喜,“白大夫费心了。康儿能有您这样的老师,真是他的福气。”
“举手之劳。”我顿了顿,状似无意地问,“对了,方才王爷说,夫人身子也不太好?不知是什么症状?若方便,我可以为夫人诊个脉。”
包惜弱神色微黯,下意识地拢了拢披风:“都是老毛病了。心悸,失眠,常常半夜惊醒,再难入睡。白天觉得气短乏力,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大夫说是产后失调,加上思虑过度,开了些安神补血的药,吃着也不见好。这几年,越发严重了。”
“可否让我诊个脉?就在这儿,很快。”我提议。
她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四周。花园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远处有巡逻的护卫经过,脚步声整齐。
“那……有劳白大夫了。”她终于点头,在凉亭的石凳上坐下。
凉亭在池塘边,四面透风,有些冷。丫鬟递上手炉,包惜弱抱着,伸出手腕。她的手腕纤细,皮肤白皙,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手指冰凉,即使在手炉的温暖下,也还是凉的。
我诊了她的脉,又看了舌苔,心里大致有数。
脉象细弱如丝,跳动无力,是典型的气血两虚。舌淡苔白,舌体胖大,边有齿痕,是脾虚湿盛之象。但更深处,还有一股郁结之气,萦绕心脉,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透不过气来——这是心病,是长期忧思郁结所致。
“夫人这病,三分在身,七分在心。”我收回手,说得直接,“气血亏虚,脾失健运,这是表象。根源在于情志不舒,肝气郁结,日久伤及心脾。若不能解开心结,再好的药也只是治标不治本。”
包惜弱身子一颤,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炉上的花纹:“白大夫……说得是。我也知道,这病在心里。可是……有些事,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软糯,但里面藏着深深的疲惫和无奈。
“我开个方子,以疏肝解郁、养血安神为主。”我取出纸笔,借着灯笼的光写方子:柴胡、白芍疏肝解郁;当归、熟地养血补血;酸枣仁、远志安神定志;再加茯苓、白术健脾祛湿,“但最重要的,是夫人自己要放宽心。往事已矣,来者可追。为了康儿,也该保重自己。孩子还小,需要母亲陪伴、教导。您若倒下了,他怎么办?”
包惜弱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一滴一滴,落在手炉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她匆忙用手帕擦拭,声音哽咽:“让白大夫见笑了。我……我就是忍不住。每当夜深人静,一个人躺在床上,就会想起从前,想起……想起铁哥。”
她终于说出了这个名字。杨铁心。
我沉默着,等她继续说。
“我知道,王爷待我好,真心实意。康儿在王府,衣食无忧,将来也有前程。我应该知足,应该感恩。”她抬起头,眼中泪光闪烁,“可是……可是我心里,总觉得对不起铁哥。他不知是死是活,若还活着,知道我在王府,知道康儿叫别人爹,该有多伤心……”
她说不下去了,掩面低声啜泣。
我轻轻拍着她的背,没有说话。有些痛苦,需要倾诉,需要被听见。我能做的,就是当一个倾听者。
良久,她平静下来,擦干眼泪,勉强笑了笑:“对不起,白大夫,我失态了。这些话,憋在心里太久,从来没跟人说过。今天不知怎么,就……就说出来了。”
“说出来,会好受些。”我轻声道,“夫人,过去的事,无法改变。但未来的路,还在您脚下。无论您做什么选择,都要先保重自己,为了康儿,也为了……您自己。”
她接过药方,手指微微发抖:“白大夫,康儿他……将来会怎么样?我总担心,他的身世会害了他。若有一天,他知道真相,会不会恨我?会不会……”
“他会成为一个健康、快乐的孩子。”我看着她,语气坚定,“如果教导得当,或许还能有一番作为。至于他的身世,等他长大了,懂事了,自然会明白。但现在,他还小。夫人要做的,是给他一个安稳的童年,让他知道,无论发生什么,母亲都会爱他、支持他。这份爱,是他一生的底气。”
包惜弱用力点头,眼泪又流下来,但这次,是释然的泪。
“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去了。”我起身,“夫人保重。方子上的药,先吃七天,看看效果。若有不适,随时让人告诉我。”
“嗯。”她也站起来,“我送送白大夫。”
走出几步,她突然叫住我:“白大夫!”
我回头。
月光下,她站在凉亭边,披风被风吹起,身影单薄,但眼神坚定:“如果……如果有一天,康儿需要做一个选择,需要在血脉和养育之间做选择……请您……请您帮帮他,选一条对的路。我不求他大富大贵,不求他建功立业,只求他……问心无愧。”
我郑重地点头:“我会的。”
回到医馆时,已经过了戌时。
院子里点着灯笼,昏黄的光照亮青石地面。李莲花正在教杨康练功,两人一高一矮,在月光下站成相似的姿势。杨康穿着小小的练功服,是陆乘风用旧衣服改的,虽然简陋,但很合身。他正蹲着马步,小脸憋得通红,但咬牙坚持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见我回来,杨康眼睛一亮,想跑过来,又忍住,眼巴巴地看着李莲花。
“先休息吧。”李莲花说。
孩子这才欢呼一声,跑到我面前,仰着小脸:“白大夫,您回来啦!”
“嗯。”我摸摸他的头,手感柔软,“今天乖不乖?”
“乖!”杨康用力点头,拉着我的手,“李师父教的新功夫,叫‘抱元守一’,我都学会了!师父说,练好了能强身健体,还能让心静下来。”
“那很好。”我笑道,“去洗手吃饭吧,乘风哥哥给你留了饭,在灶上温着。”
“好!”孩子蹦蹦跳跳地跑了,跑到一半又回头,“白大夫,父王的头疼好了吗?”
“好多了。”我回答,“吃了药,休息几天就能痊愈。”
孩子放心了,这才跑进屋里。
李莲花走到我身边,接过药箱:“王府那边如何?”
“边走边说吧。”我叹口气,觉得有些疲惫。今晚的谈话,信息量太大,需要好好消化。
我们进了书房。陆乘风已经点好了灯,还准备了热茶和点心。我让他去照顾杨康吃饭睡觉,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下,长长舒了口气。
李莲花给我倒了杯茶,茶是姜茶,加了红枣和枸杞,驱寒暖身。我捧在手里,暖意从指尖传到心里。
“完颜洪烈病了,头疼,肝阳上亢。”我开始讲述,“我给他施了针,开了方子,不是什么大问题。但重点是,他跟我谈了很多。”
我把今晚的谈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完颜洪烈的试探,他对杨康身世的解释,他想让李莲花做杨康正式老师的打算,还有他请求我治疗包惜弱的嘱托。以及,在花园里与包惜弱的相遇,她的病情,她的心结,她的托付。
李莲花听完,沉默了很久。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灯芯燃烧的噼啪声。窗外有风声,吹得窗纸哗啦作响。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梆子敲了三下,三更了。
“你怎么想?”我问。
“完颜洪烈在下一盘大棋。”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他想通过我们,彻底笼络包惜弱母子。让我们教杨康,一来是确实为了孩子好——他看得出我们的本事,也看得出康儿跟着我们进步很快;二来是想把我们绑在他的船上——如果我们成了杨康的老师,就与王府建立了正式的关系,将来有什么事,我们不得不站在他这边。”
“还有第三,”我补充,“他想借我们的手,治疗包惜弱的心病,让她真正接受王府,接受他。他知道,有些事他做不到,但大夫可以。”
“对。”李莲花点头,“他是个聪明人,懂得借力打力。而且,他给出的条件很诱人——正式拜师,系统教导,还有丰厚的束修。一般人很难拒绝。”
“那我们要答应吗?”
“答应。”李莲花出乎意料地说,语气果断,“但不是以他期望的方式。”
“什么意思?”
“我们答应教杨康,但要按我们的方式教。”他看着我,眼神坚定,“不只是教他武功医术,更要教他明辨是非、心怀天下。完颜洪烈想把他培养成金国的继承人,一个能在朝堂立足、能守住家业的人。我们却要让他明白,他首先是汉人,是杨铁心的儿子,是这片土地的孩子。他的责任,不该只是守住王府的家业,更应该为天下苍生着想。”
我懂了:“我们要在完颜洪烈眼皮子底下,给杨康灌输另一种价值观?在他心里种下家国天下、仁义道德的种子?”
“对。”李莲花点头,“而且,这或许是个机会——接触包惜弱的机会。她心里有杨铁心,这是完颜洪烈最大的心病,也是包惜弱痛苦的根源。如果我们能帮她解开心结,或许……能改变一些事。”
我想了想,觉得可行,但也有风险:“但这样很危险。完颜洪烈不是傻子,如果我们做得太明显,比如直接告诉杨康他的身世,或者帮助包惜弱离开王府,他随时可能翻脸。到时候,我们自身难保,更别说保护杨康了。”
“所以要循序渐进,要聪明。”李莲花走到窗边,望着漆黑的夜空,声音很轻,“先从治病开始。你治包惜弱的身,我治杨康的心。用潜移默化的方式,教他道理,让他自己去思考,去判断。等他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主见,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顿了顿,他继续说:“至于包惜弱,她需要的是倾诉,是被理解,是有人告诉她:你的痛苦是真实的,但你不能被痛苦吞噬。你要为了孩子,也为了自己,好好地活下去。这些,你可以做到。”
也只能这样了。在复杂的环境里,做复杂的事,需要智慧和耐心。
“对了,”我突然想起,“完颜洪烈还说,想让你做杨康的正式老师,系统地教他文韬武略,治国安民之道。他这是要把杨康往王爷的方向培养。”
李莲花笑了笑,笑意里有些讽刺:“那就教。不过我的教材,可能和他想的不太一样。”
“你准备教什么?”我好奇。
“先教《论语》吧。”他转身,眼里有光,像是夜空中的星辰,“教他‘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教他‘仁者爱人’,教他‘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再教《孟子》,教他‘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教他‘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我忍不住笑了:“你这是要教出个儒家君子啊。完颜洪烈怕是想让你教《韩非子》《孙子兵法》,教他怎么权谋算计、怎么统御人心。”
“君子有什么不好?”李莲花反问,神色认真,“总比教出个权谋家强。况且,真正的治国安邦,需要的不是权术,而是仁心。一个心中没有百姓的统治者,再有权谋,也只是暴君。”
“可是……”我有些担忧,“如果杨康真成了君子,在王府那种环境里,会不会吃亏?完颜洪烈手下的幕僚、护卫,哪个不是人精?他太单纯了,恐怕……”
“所以我们还要教他智慧。”李莲花接口,“教他如何分辨是非,如何保护自己,如何在复杂的环境里坚持原则。君子不是傻子,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君子有原则,但也有智慧,知道什么时候该坚持,什么时候该变通。”
我明白了。我们要培养的,是一个有原则、有智慧、有担当的人。这样的人,无论在什么环境里,都能守住本心,也能保护好自己和身边的人。
这很难,但值得尝试。
“那就这么定了。”我拍板,“明天开始,你正式准备教材,我继续给包惜弱调理。我们分头行动,但目标一致——把杨康教好,也尽量帮助包惜弱。”
“好。”李莲花点头,端起已经凉了的茶,一饮而尽,“不过在此之前,我们得先跟康儿谈谈。正式拜师是大事,要让他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他现在还小,能明白吗?”
“试着让他明白。”李莲花说,“孩子比我们想象的聪明。而且,有些道理,越小的时候教,根扎得越深。”
三天后,完颜洪烈正式下了帖子,请我们过府一叙。
这次是在王府正厅,场面很正式。正厅宽敞明亮,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墙上挂着名家字画,博古架上摆着古董玉器。正中摆着紫檀木的桌椅,桌上摆着时鲜水果和各色点心。
除了完颜洪烈,还有几位王府的幕僚作陪。都是中年或老者,穿着儒衫或锦袍,气质各异,有的精明,有的沉稳,有的儒雅。包惜弱也在,坐在完颜洪烈身侧,穿着淡紫色的衣裙,头发梳成简单的发髻,插着珍珠簪子,神色温婉,但眼中少了之前的愁绪,多了几分平和。
杨康也在,穿着新做的锦衣,站在包惜弱身边,小手紧紧拉着母亲的手,有些紧张地看着我们。
“李师父,白大夫。”完颜洪烈起身相迎,态度客气,“二位请坐。”
分宾主落座,丫鬟奉上香茶。茶是武夷岩茶,茶汤橙黄,香气浓郁。
寒暄几句后,完颜洪烈开门见山:“上次与白大夫谈过后,本王深思熟虑,又问了惜弱和康儿的意见,觉得康儿能拜二位为师,是他的福气。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他话说得客气,但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几个幕僚也看向我们,眼神里带着审视和好奇。
李莲花拱手,姿态从容:“王爷厚爱,李某愧不敢当。只是李某才疏学浅,逍遥派又是隐世小派,恐怕教不好小王爷,耽误了他的前程。”
“李师父过谦了。”完颜洪烈笑道,指了指在座的幕僚,“这几位都是本王的谋士,对二位的事迹有所耳闻。治赵公子,解全真教之毒,开善堂济贫——这些事,临安城里传为美谈。王真人也对李师父推崇备至,说您见识不凡,武功深不可测。这样的老师,打着灯笼都难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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