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天龙八部2(1/2)
第二章市井采风
昨夜睡得并不踏实。
许是刚拜入逍遥派,脑子里翻来覆来都是《逍遥御风》残卷里的那些口诀——那些文字看似简单,实则字字珠玑,每句都暗含天地至理。逍遥子最后那句“日后若见同门有难,伸手拉一把便是”的叮嘱,更像是一枚种子,在我心里生了根,发了芽,搅得我辗转难眠。
我闭着眼,脑海里却一遍遍回放着今日种种:逍遥子飘然若仙的身姿,那些精妙绝伦的武功图谱,以及离开时那个隐藏在重重翠竹后的神秘洞口……这一切都昭示着,我们踏入了一个远比想象中更复杂、也更精彩的世界。
更深露重,窗外偶尔传来几声模糊的打更声,在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悠长。朦胧间,似乎还能闻到残留的檀香气息,那是逍遥子静室特有的味道,清冷、悠远,带着某种洞悉世事的沧桑。
天刚蒙蒙亮,我便醒了。
不是自然醒来,而是被一种奇异的律动唤醒。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空气中震荡,很轻微,但确实存在。我推开糊着白纸的木窗,吱呀一声,带着寒意的晨风卷着水汽扑面而来,驱散了最后一丝睡意。
院里的晨雾还没散尽,像一层薄纱笼罩着青石板、石缸、还有那株梨花树。梨花瓣上凝着晶莹的露水,在渐亮的天光下闪着细碎的光。目光一转,我便看到了那奇异律动的来源——李莲花已经在院子里练功了。
他静立在梨花树下,一袭昨夜刚换上的青色布衫,身形挺拔如松。晨风吹动他的衣角,几片梨花簌簌落下,从他肩头滑过。他闭着双眼,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呼吸悠长而平缓。
这不是我们原本的功法。我能清晰感知到,他周身的气流正以某种特定的韵律波动,如同平静湖面投入石子后漾开的涟漪,一圈圈,由内而外,又由外而内。那波动很细微,若非我对气息异常敏感,几乎无法察觉。
他正在尝试运转逍遥子昨日刚传授的北冥神功基础篇。虽然此界天地灵气稀薄得可怜,内力运转处处受限,宛如在泥沼中行走,但他对力量本质的理解早已登堂入室。这北冥神功讲究“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其核心是汲取、炼化、存储,与他原本精纯凝练的冰系功法路数迥异,但那份对“气”的掌控力,却是相通的。他此刻所做的,似乎是在尝试理解这种新力量的运行规则,并将之融入自己的体系。
我看了一会儿,心中既欣慰又有些紧迫。他适应得如此之快,我也不能落后。转身轻手轻脚地关上窗,我去厨房准备早饭。
米缸里还有小半缸白米,颗粒饱满,是昨天从集市粮铺新买的。灶台边堆着几颗水灵灵的青菜和两根白萝卜,也是昨日采购的成果。在这个世界,银钱是安身立命之本,天道给的那二十两启动资金,外加几块碎银和一吊铜钱,看似不少,但坐吃山空终非长久之计。我们得尽快找到营生,至少能自给自足。
想了想,我量出两碗米,仔细淘洗干净,倒入陶锅中,加够水,盖上木盖,开始生火煮粥。柴火是院子里现成的,干燥易燃,很快灶膛里就腾起温暖的火光。我又将萝卜洗净,切成均匀的细丝,加了些盐和一点点从厨房找到的麻油拌匀,便是一道清爽的小菜。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米香渐渐弥漫开来。我靠在灶台边,看着跳动的火焰,思绪又飘远了。逍遥派……师父说的那些同门,大师姐巫行云在天山灵鹫宫,二师兄无崖子与三师姐李秋水在无量山琅嬛福地,还有个逆徒丁春秋在星宿海为非作歹。他们之间的恩怨情仇,像一张无形的网,而我们,似乎正被这网轻轻触碰。
“在想什么?”温和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我回过神,李莲花不知何时已收功站在厨房门口,额发被晨露微微打湿,眼神清亮。
“在想师父说的那些话。”我边说边掀开锅盖,用木勺搅了搅粥,“粥好了,吃饭吧。”
“北冥神功入门还算顺利。”他在桌边坐下,接过我递过去的粥碗,很自然地说起练功感受,“与我们的功法原理确实不同,甚至可以说是另辟蹊径。我们的功法讲究炼精化气,炼气化神,层层递进,追求的是质的精纯。而北冥神功,更像是在‘量’上做文章,讲究兼容并蓄,以自身为海,容纳百川。虽路径不同,但最终似乎都指向对‘道’的感悟,与道家所言‘无为而无不为’有暗合之处。”
他喝了一口粥,继续道:“只是此界灵气……或者说更适合称为‘内力’的能量,性质更为粗粝驳杂,运转起来滞涩感明显。要如臂使指,恐怕还需时日适应。”
我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也舀了一勺粥:“饭要一口一口吃,功要一步一步练。我们初来乍到,急不得。对了,我今天还打算去一品茶楼义诊,积累名声的同时,也多听听市井消息。你呢?”
“跟你一起去。”他毫不犹豫地说,“昨日义诊听到的江湖传闻虽多,但过于零散。今天我想更系统些,除了听,还得找机会收集些这个世界的书籍,尤其是医书药典、地理方志,乃至朝廷邸报、律法条文。我们要在这里待上许多年,或许不止十年,必须尽快摸清这个世界的脉络——不仅是江湖规矩、武功路数,还有这个时代的医学究竟落后到什么地步、常用药材的特性有无变化、甚至朝廷的统治力如何、赋税几何、民生怎样。知道得越多,我们行事才越有分寸。”
我明白他的意思。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道理放在任何世界都适用。尤其是在这个看似熟悉实则陌生的天龙世界,一点信息偏差,都可能导致满盘皆输。
吃完简单却温暖的早饭,我们像昨日一样,背上药箱,锁好院门,汇入了苏州城清晨的人流中。
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卸下门板,早点摊的蒸笼冒着滚滚白汽,油条在油锅里滋滋作响,豆浆的醇香混着葱油饼的焦香,勾引着行人的食欲。卖菜的农人挑着满担的翠绿,在街角摆开,新鲜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孩童们追逐打闹着从巷子里窜出,笑声清脆,惊起屋檐下栖息的麻雀。更远处,运河上已有船只往来,船夫的号子声隐隐传来,混合着水流声、摇橹声,构成一幅鲜活的江南晨景。
这景象让我恍惚间想起了在琅琊榜世界的金陵城——同样是水乡,同样是繁华市井,但细微之处却大不相同。
“这里的人,似乎更……鲜活些,也更恣意些。”我放慢脚步,低声对身旁的李莲花说。
李莲花的目光扫过街面,掠过那些高声谈笑、大步而行的带刀剑客,掠过坦然坐在街边吃早点的镖师,掠过毫不避讳与商贩讨价还价的江湖女子,微微颔首:“感觉敏锐。这里,朝廷对民间的控制力,尤其是对江湖的约束,明显弱于我们经历过的琅琊榜世界。那里皇权至上,江湖势力大多隐于暗处,或依附于朝堂。而这里……你看。”
他示意我看不远处一个茶摊。几个劲装汉子正围坐喝茶,桌上赫然摆着刀剑,声音洪亮地谈论着某次押镖经历,旁若无人。行人经过,也只是习以为常地绕开。
“江湖与市井,在这里交融得更深。朝廷律法更像是一个模糊的背景,而‘江湖规矩’和‘武功高低’才是更直接的秩序。”李莲花总结道,“所以百姓生活,反而在某种程度上更‘自在’,当然,风险也更高。”
确实如此。这是一种粗粝的、充满生命力的鲜活,与琅琊榜世界那种精致而压抑的秩序感截然不同。
一品茶楼刚到开门迎客的时辰,伙计正打着哈欠,一块块卸下厚重的门板。掌柜周福贵眼尖,一眼就看见了我们,立刻满脸堆笑地小跑着迎出来,那两撇小胡子都翘了起来。
“白大夫!李兄弟!这么早就来了?二位真是勤勉,勤勉啊!”他拱着手,语气热情得近乎殷勤。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我微微一笑,“今日又要叨扰掌柜了。”
“哎哟,白大夫您这说的哪里话!是您赏光,是小店的福气!”周掌柜连连摆手,亲自帮我们在茶楼门口昨日的位置支起那张小方桌,又招呼伙计端来两碗热茶,“昨儿个白大夫您妙手回春,治好了好几个人的陈年旧疾,消息一晚上就传开啦!今天啊,我估摸着人只会更多!”
他说得没错。我们刚摆好药箱,挂上“义诊”布幡,昨日第一个来看病的老赵头——就是那个脚伤溃烂的老乞丐——就领着一大帮人来了。老赵头今日走路明显利索多了,虽然还有些跛,但脸上有了血色,精神头十足。
“白大夫!李兄弟!”老赵头远远就喊,声音洪亮,“这些都是跟我一样,在城西土地庙、桥洞底下讨生活的苦哈哈!他们听说您医术高明,菩萨心肠,分文不取,都想来求您看看!”
我抬眼看去,大概有七八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大多身上带伤或面带病容。他们有些局促地挤在一起,眼神里混杂着希冀、忐忑和卑微。
心头微软,我温声道:“一个个来,别急。李莲花,劳烦你维持下秩序,顺便做个记录。”
“好。”李莲花应下,不知从哪里拿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炭笔——那是他昨日特意买的。他站到桌旁,身形并不魁梧,却自有一股沉静的气场,原本有些骚动的人群立刻安静下来,自觉地开始排队。
义诊就这样在晨光中再次开始了。
第一个病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姓王,在码头做苦力。他咳得很厉害,弯着腰,脸憋得通红,每一声咳嗽都仿佛用尽了全力,偶尔痰中带着刺目的血丝。
“咳了快一个月了,开始以为是风寒,自己熬了点姜汤,不见好,反而越来越重。”王汉子一边咳一边断断续续地说,“码头活重,不敢歇,一歇就没饭吃……”
我让他坐下,三指搭上他粗壮的腕脉。脉象浮数而细,右寸尤甚。又让他张嘴看了舌苔,舌红少津,苔薄黄。
“肺热炽盛,灼伤肺络,又兼外感风寒未清,郁而化热。”我收回手,语气严肃,“你这病拖得太久,热毒已经伤了肺阴,再拖下去,恐成肺痨,那时就难治了。”
“肺痨?”王汉子吓得脸都白了,嘴唇哆嗦着,“大、大夫,能、能治吗?我……我不能死啊,家里还有老娘和娃……”
“能治。”我斩钉截铁地说,提笔开始写方子,“但你要听话。我给你开个方子,清热润肺,滋阴凉血为主,兼散表邪。”很快,一张麻杏石甘汤合百合固金汤加减的方子写好。
我把方子递给他:“按这个去药铺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服一次。记住,一定要按时吃药。”
王汉子接过方子,看了看上面陌生的药材名,脸上喜色刚露,又转为为难:“大夫,我……我没钱抓药啊……昨儿个刚被管事的扣了工钱,说是我咳得厉害,耽误了活计……”
我顿了顿,心中轻叹。打开药箱,从里面拿出几个油纸包——那是我昨晚连夜配好的一些常用成药,其中就有针对肺热咳嗽的。
“这个你拿着。”我把药包递给他,“里面是配好的药粉,效果和汤药差不多。每次取一包,用温水冲服,一日两次。先吃三天。三天后,无论咳不咳了,都必须再来找我复诊。”
王汉子双手颤抖着接过药包,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扑通”一声就要跪下:“白大夫!您真是活菩萨!我、我……”
李莲花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王大哥不必如此。好好吃药,把身体养好,才是对白大夫最好的感谢。”
王汉子抹着眼泪,千恩万谢地走了。
接下来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婆婆,姓吴,无儿无女,靠给人缝补浆洗为生。她撩起裤腿,小腿上一个大疮,已经化脓溃烂,散发出难闻的气味,周围的皮肉都红肿发亮。
我让她坐下,先用清水清洗疮口周围,然后用消过毒的小刀轻轻刮去腐肉。老婆婆疼得直抽冷气,却咬着破布一声不吭。清理干净后,敷上特制的拔毒生肌散,再用干净布条包扎好。
“吴婆婆,这疮是湿热下注加上磨损感染所致。药每天换一次,伤口不能沾水。这几天尽量少走动。”我又拿了几包内服的清热利湿药给她,“这个一起喝。还有,这些天别接浆洗的活了,好好歇着。”
吴婆婆老泪纵横:“歇着……哪来的米下锅啊……”
我想了想,从袖中摸出几十文钱——那是昨日一位富户硬塞的“谢仪”——塞到她手里:“先拿着,买点米粮。身体好了,才能继续干活不是?”
老婆婆又要磕头,被李莲花温和而坚定地拦住了。
再接下来是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被母亲抱着,眼睛红肿得像桃子,泪流不止,怕光,不停地用手去揉。这是典型的“风火眼”,也就是急性结膜炎。
我取出一根细毫针,在小男孩的耳尖和手指的少商穴各放了几滴血。血一出,小男孩的哭闹立刻减轻了不少。又开了张疏风清热的洗眼方子,让母亲去抓药熬水,用干净纱布蘸着给孩子轻轻擦拭眼睛。
“别让孩子用手揉,容易加重感染。按时洗眼,注意别传染给其他人。”我嘱咐道。
母亲抱着孩子连连道谢。
一个接一个,病人络绎不绝。有胃脘胀痛的车夫,有腰腿酸痛的更夫,有失眠心悸的绣娘……大多是底层百姓,病不大,但拖久了都成了顽疾。我看得仔细,李莲花记得认真,那个小本子上很快写满了字迹工整的记录。
快到晌午时,长长的队伍才稍微缩短了些。我趁着空隙,赶紧喝了几口水,润了润说得发干的嗓子。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起来,捕捉着茶楼里飘出的各种议论声。
靠近门口的那一桌,坐着四五个镖师打扮的汉子,个个太阳穴微微鼓起,显然是练家子。他们说话声音洪亮,中气十足,想不听都难。
“……昨儿个刚从杭州府押一趟红货回来,路上可听了件新鲜事!”一个满脸络腮胡、膀大腰圆的镖师灌了一大口茶,抹了把嘴,大声道。
“哦?张镖头,快说说,什么新鲜事?”同桌一个瘦高个儿来了兴趣。
“你们猜怎么着?”络腮胡张镖头一拍桌子,“姑苏慕容家的那位慕容复公子,上个月在燕子坞设下盛宴,把江南一带叫得上名号的年轻才俊、文人墨客,请了个遍!”
“慕容复?”另一个年轻些的镖师插嘴,“就是那个跟丐帮乔帮主齐名,并称‘南慕容’的慕容公子?”
“正是!”张镖头眼睛一瞪,“这慕容公子,了不得啊!年纪轻轻,看着也就二十出头吧,可那武功,听说已臻化境!这还不算,人家还文武双全,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宴席上,有人献了一幅前朝名画《寒江独钓图》,你们猜怎么着?慕容公子只远远看了一眼,就把那画上的题诗、落款印章、甚至当年作画时的天气、画家的心境,说得是分毫不差!在场那些自诩风雅的文士,全都傻眼了!”
“嚯!这么神?”瘦高个啧啧称奇,“这眼力,这学问,难怪能得‘南慕容’之名!”
我手上正给一个主诉心慌气短的妇人搭着脉,心里却想:慕容复这时候应该正是二十一二岁,年轻气盛,风华正茂,凭借家传武学和“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名头,在江南武林声名鹊起,结交各方豪杰,为他那虚无缥缈的“复国大业”积累人脉。离他后来因执念深种而逐渐扭曲、癫狂,还有好些年呢。此刻的他,恐怕还是许多江湖少女的春闺梦里人。
另一桌的议论声又飘了过来,这桌看起来像是几个游学的书生和本地土绅。
“……要我说,慕容复公子固然风雅,但真要论英雄气概,还得是北乔峰,乔帮主!”一个穿着半旧儒衫、面容清癯的年轻书生激动地说,手里还比划着,“上个月,洛阳丐帮大会,乔帮主当着天下英雄的面,一套降龙十八掌,刚猛无俦,把横行河北多年的‘黄河四煞’打得跪地求饶!那才是真豪杰,真侠士!”
“降龙十八掌?”旁边一个富态乡绅好奇地问,“真像传说中那么厉害?一掌能开碑裂石?”
“何止开碑裂石!”书生仿佛亲眼所见,手舞足蹈,“听在场的朋友说,乔帮主一掌‘亢龙有悔’推出,掌风雄浑,三丈外的青石碑都震出裂纹!那黄河四煞,老大‘翻江龙’蒋魁,老二‘彻地鼠’孙通,都是成名多年的狠角色,四人联手,等闲十几个高手都近不了身!可在乔帮主手下,连十招都没撑过去!最后是被乔帮主的侠义心肠折服,自愿废去武功,发誓改过自新!”
我暗自点头。乔峰的武功刚猛正大,为人更是豪迈磊落,光明坦荡,远非慕容复那种心思深沉、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伪君子可比。只是他身世坎坷,命运多舛,英雄之路,注定布满荆棘。如今的他,还是万众敬仰的丐帮帮主,杏子林之变,聚贤庄之战,雁门关之殇……都还是遥远的未来。
正想着,手下的妇人忽然怯生生地开口:“大夫……您听这些江湖事听得入神,我这心慌的毛病……要紧吗?”
我猛地回过神,歉然一笑,收敛心神专注于指下的脉象:“不要紧,你这是思虑过度,加上平日操劳,导致心血亏虚,心失所养。我开个方子,你按时吃药,最重要的是放宽心,少为家里那些柴米油盐的琐事烦心,晚上早点睡。”
妇人接过药方,似懂非懂,但还是千恩万谢地走了。
李莲花趁着递下一份记录的空档,压低声音说:“北乔峰,南慕容,少林,丐帮……这些信息,和你之前说的大纲基本吻合。听起来,乔峰现在威望正隆,是江湖上公认的大英雄、大家杰。”
“嗯。”我一边示意下一个病人坐下,一边低声回应,“离杏子林事变,他被揭露契丹人身份、逐出丐帮,还有好些年。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先在这苏州城站稳脚跟,融入这个世界,然后再慢慢观察,看能否在关键处……做点什么。”
“布局?”李莲花挑眉,笔下未停。
“师父不是说了吗?‘日后若见同门有难,伸手拉一把便是’。”我看着他,“这‘同门’,指的应该不只是逍遥派内部。大师姐、二师兄、三师姐,还有……那些命运坎坷,却本性不坏的人。我们既然来了,知道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悲剧重演。当然,不能强行干涉,但或许可以在他们走到悬崖边时,轻轻拉一把。”
李莲花沉默片刻,笔下记录完上一个病人的信息,才缓缓道:“你想救乔峰?还是虚竹?段誉?或者……改变逍遥派那三位长辈的结局?”
“我不知道。”我诚实地说,“或许都想,或许都只能尽一份力。但前提是,我们必须先拥有足够的力量和影响力。否则,一切都是空谈。”
说话间,又来了几个病人。我收敛心神,专注于眼前的病患。
下午的病人里,出现了一个极为棘手的情况。
两个码头工人模样的汉子,用一块门板抬着一个人,慌慌张张地冲了过来,满头大汗,脸色煞白。
“大夫!大夫!救命啊!救救我兄弟!”为首一个黑脸汉子声音都变了调。
我心头一紧,立刻起身:“放下,慢点!”
他们小心翼翼地将门板放在地上。门板上躺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壮汉,此刻面色青紫,口唇发绀,呼吸极其困难,喉间发出“嗬嗬”的拉风箱般的声音,胸口起伏微弱,眼神已经开始涣散。
“怎么回事?慢慢说!”我一边蹲下检查,一边疾声问。
黑脸汉子急得语无伦次:“就、就在刚才!码头上卸一批麻袋装的粮食,我兄弟阿强在就吐了口血,然后……然后就成这样了!”
我手一搭上阿强的腕脉,心里便是一沉。脉象微弱欲绝,时有时无,如游丝悬于狂风之中。再轻轻按压他胸口,右侧胸廓饱满,叩诊呈鼓音,这是典型的张力性血气胸——胸腔内出血和气体积聚,压迫肺脏和心脏。在这个没有胸腔闭式引流、没有开胸手术、甚至没有有效抗感染药物的时代,这种外伤性血气胸,基本等同于死亡通知书。
“白芷?”李莲花也蹲了下来,他的医术虽不如我精专,但眼力还在,看出了情况的危急。
“很麻烦。”我语速极快,声音压得很低,“张力性血气胸,必须立刻穿刺放气减压,否则胸腔压力持续升高,压迫心脏和大血管,他撑不过一刻钟。”
“有几成把握?”李莲花问,眼神冷静。
“没有十成把握。”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穿刺位置、深度稍有偏差,都可能伤及肺叶或大血管,当场毙命。但不做,他必死无疑。可以一试。”
“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稳住他,绝对不要让他乱动。”我从药箱最底层,取出了一个特制的长针包,里面是几根长短不一的空心金针,这是我在琅琊榜世界就打造的,用于急救放血或穿刺。取出一根最长的,约有七寸,针体细而中空。
此时,周围已经围了一大圈看热闹的人,连茶楼里的客人都被惊动,纷纷跑出来,踮着脚张望。窃窃私语声响起,夹杂着“没救了吧”、“真可怜”、“这大夫能行吗”的议论。
“李莲花。”我唤了一声。
“在。”他应道,双手已经稳稳按住了阿强抽搐的肩膀和一侧手臂,他的动作看似轻巧,却蕴含着内劲,阿强魁梧的身体被他牢牢固定住。
我用火折子快速灼烧针尖消毒,然后在阿强右侧锁骨中线第二肋间的位置,用指尖确定穿刺点。就是这里了。成败在此一举。
我屏住呼吸,摒弃所有杂念,手腕稳定如磐石,金针沿着预定路径,缓缓而坚决地刺入。
针尖穿透皮肤、皮下组织,传来轻微的阻力。阿强闷哼一声,身体剧烈地挣动了一下,但被李莲花死死按住。针继续深入,我能通过手感判断进针的层次。忽然,阻力消失,一股强烈的气流带着细微的血沫,顺着中空的针管“嗤”地一声冲了出来!
成功了!刺入了胸腔!
暗红色、带着泡沫的血液紧随气流之后,从针尾汩汩流出。我维持着针的稳定,看着阿强青紫的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转为失血后的苍白,急促而艰难的呼吸也逐渐变得平稳、深长。他涣散的眼神重新聚焦,茫然地看着天空。
大约放了小半碗血和气体,流出的液体颜色变浅,气流声减弱。我迅速拔出金针,几乎在同一时间,李莲花已将准备好的、厚厚一叠蘸了止血消炎药粉的纱布用力按压在穿刺点上。我用布条在他胸口缠绕数圈,施加压力包扎,以尽量减少继续出血和漏气。
整个过程不过几十息时间,我却觉得比打了一场硬仗还累,后背已然被冷汗浸湿。
“暂时……没事了。”我对那黑脸汉子说,声音有些发哑,“但伤得太重,胸骨可能骨裂,内腑也有震伤。必须绝对静养至少三个月!这期间不能用力,不能大声说话、咳嗽,最好躺着别动。如果再出血,神仙难救。”
那黑脸汉子“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都红了:“多谢大夫救命之恩!多谢大夫!您就是我兄弟的再生父母!”
我连忙让李莲花扶他起来:“快别这样。赶紧去找辆稳当的车,铺上厚褥子,把他平躺着送回去。记住我的话,静养!三天后,无论如何,抬他来复诊,我要看看恢复情况。”
两人千恩万谢,小心翼翼地抬着门板走了。
他们一走,围观众人顿时炸开了锅。
茶楼掌柜周福贵挤到我身边,眼睛瞪得老大,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白……白大夫,刚才那人……真能活?码头那种砸伤,以往……以往都是直接抬去义庄的!我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着这样还能救回来的!您这一针……神了!真神了!”
我擦了擦额头的汗,勉强笑了笑:“看造化吧。我尽了力,止血减压,给了他喘息之机。但内伤还需慢慢调养,能不能彻底挺过来,要看他自己身体的恢复能力,还要看后续护理是否得当。”
“那也是您医术通神!”周掌柜竖起大拇指,声音都高了几度,“诸位都看见了!白大夫这是起死回生的本事!真乃华佗再世,扁鹊重生啊!”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附和和赞叹声。我脸上发热,心里却清楚,这手金针穿刺急救的本事,固然有我多年苦功,但昨日听逍遥子讲解《逍遥御风》残卷中关于人体气血运行、经脉窍穴的深奥理论后,我对“气”与“血”、“形”与“神”之间关系的理解,似乎又突破了一层窗户纸。下针之时,那种对力道的微妙掌控、对病灶位置的精准判断,比以往更加得心应手。逍遥派的医武结合之道,确实有独到之处。
下午剩下的义诊,几乎是在这种“神医”光环笼罩下进行的。来看病的人眼神更加热切,甚至带着几分敬畏。队伍不仅没短,反而更长了。除了贫苦百姓,还夹杂了不少衣着体面、明显家境不错的人。
我照单全收,但依然坚持原则:贫苦者,视情况赠药或开廉价有效的方子;富户来看病,我只仔细诊断,开具药方,让他们自行去药铺抓药,分文不取。名声可以要,但这“义诊济贫”的初衷不能变。
李莲花始终在一旁默默协助,递物、记录、维持秩序,偶尔在我需要时稳稳按住不安的病人。他话很少,但每个动作都恰到好处,那种沉稳可靠的气场,无形中安抚了许多焦躁的病患。
太阳渐渐西斜,金色的余晖洒满长街。李莲花看了看天色和依旧不短的队伍,低声对我说要出去买些东西,离开了约莫半个时辰。
回来时,他肩上多了一个不小的包袱。趁着我看诊的空隙,他将包袱放在桌下打开一角给我看——里面是厚厚一摞新旧不一的书籍。
“收获如何?”我一边给一个耳鸣的老者施针,一边用气声问。
“买到了《大宋刑统》的民间抄本,《元佑会计录》的残卷,还有几本苏州府及邻近州县的地方志。”他也压低声音回应,“另外,我特意去了几家书铺和医馆,打听了一下。这个世界的医学发展,确实滞后得令人吃惊。市面上流通的医书,大多还是唐代《千金要方》、《外台秘要》的老底子,宋代官方编纂的《太平惠民和剂局方》似乎才刚刚刊行不久,尚未普及,很多医家甚至没听说过。对疾病的认知,停留在经验与阴阳五行学说简单结合的层面,缺乏系统性的解剖实证和病理研究。”
《太平惠民和剂局方》是北宋太医局编撰的成药处方规范,在真实历史中于元丰年间(1078-1085)初刊,后于大观年间(1107-1110)由陈师文等重修,是中医史上重要的方剂学着作。现在是无佑五年(1090年),按理说初刻本应该已经流传了。看来这个世界的时间线虽然大体吻合,但在文化科技的一些细节上,确有差异。
“还有,”李莲花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微不可闻,“我在茶楼后巷听两个走镖的闲聊,提到少林寺的玄慈方丈,下个月要办六十寿诞,广发请柬,邀请武林各派名宿前往嵩山赴宴。”
我手下的针微微一颤,幸好及时稳住。玄慈……方丈?
“玄慈……方丈?”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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