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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琅琊榜19(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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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海畔终老居

建元四十三年,春。

东海之滨,距离白沙湾约三十里的一处僻静小渔村外,一座白墙灰瓦、竹篱环绕的小院静静地立在坡地上,面朝大海,春暖花开。院中那棵十年前我亲手栽下的桃树,如今已亭亭如盖,粉色的花朵开得云蒸霞蔚,微风拂过,便洒下一阵温柔的花雨,落在树下石桌石凳上,也落在树下对坐饮茶的两人发间衣上。

那两人,鬓发已染霜雪,面容留下了岁月深刻的痕迹,但眼神依旧清亮温和,举止从容安宁。正是我和李莲花。

距离我们驾着莲花楼离开金陵,游历四方,最终选择在这东海之滨的小渔村落脚定居,已经过去了整整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足以让襁褓中的婴孩长成挺拔的青年,足以让意气风发的壮年步入沉稳的晚年,也足以让一座荒僻的小渔村,因为两位长居于此的“老大夫”,而发生许多细微而温暖的变化。

我们的院子,早已不是当年初来时简单修葺的模样。房屋在原有的基础上扩建了两间,一间作为更宽敞的书房和诊室——虽然我已极少亲自施针,更多是指导村里的后辈——另一间则存放着这些年我们陆续添置的书籍、药材和村民送来的各种心意。院墙爬满了忍冬和牵牛花,春夏时节绿意盎然,花香馥郁。药圃扩大了数倍,分门别类种着常用的草药,也试种了一些我们从各地带回的、适合海边气候的品种。桃树旁,李莲花还移栽了一丛翠竹,搭了一个小小的葡萄架,夏日里浓荫蔽日,是乘凉的好去处。

莲花楼依旧停放在院角,车身上桐油的痕迹已经淡去,木质呈现出温润古朴的光泽。拉车的马早已换了几茬,现在的两匹是村民送的温顺老马,大多时候只是悠闲地在院外吃草。车厢里不再装满行囊,更多是作为我们偶尔怀念往昔、或者接待远道而来的旧友时,一个充满回忆的静处。车顶那朵木雕莲花,经年累月,已被海风侵蚀得轮廓圆润,却更添几分禅意。

二十三年,我们早已融入这个名叫“望潮”的小渔村,成为村民口中敬重的“白婆婆”和“李爷爷”。

每日清晨,只要天气尚可,我都会在院中那间朝南的诊室里坐上一个时辰。诊室布置得简朴而温馨,墙上挂着李莲花手绘的人体经络图和常用草药图谱,靠墙的药柜散发着淡淡的草木清香。最初的几年,求诊的人络绎不绝,不仅是本村的,还有附近十里八乡闻讯而来的百姓。我看病依旧遵循旧例,诊金随意,贫者分文不取。李莲花则负责抓药、炮制,有时也替我写写方子。他的字迹始终工整清秀,每一张药方都写得端端正正,剂量、煎法、禁忌,一一注明。

后来,我们年纪渐长,精力不如从前,我便将坐诊的时间缩短,且只看疑难杂症和急症。常见的头疼脑热、小伤小病,则更多地指导村里几个聪明的后生和妇人,教他们辨识常用草药,学习简单的诊治方法。李莲花甚至编写了一本极浅显的《渔村常用医药手册》,配上他画的图,让识字的人念给不识字的人听,这些年下来,村里大多数人家都多少懂些防病治病的常识,寻常小恙基本能自己处理。

除了看病,李莲花更多的时间花在了教村里的孩子识字读书上。起初只是在院中葡萄架下,教几个感兴趣的孩子认字、算数,讲些山川地理、风俗人情的趣事。后来孩子越来越多,村里便凑钱在村东头盖了一间小小的学堂,请李莲花当先生。他也不推辞,每日上午去学堂授课两个时辰,风雨无阻。教材除了通用的蒙学读物,他也穿插着讲些实用的知识,比如如何根据云彩判断天气,如何计算潮汐时间,甚至包括一些浅显的医药卫生道理。二十多年下来,这小小的学堂竟也出了几个能写会算、甚至考中了童生的后生,在附近一带传为美谈。学堂门口挂着的“明理堂”匾额,是李莲花亲笔所书,笔力遒劲中带着温润。

我们的生活,简单而规律。清晨我坐诊,李莲花去学堂;午后处理药材、整理笔记,或者接待偶尔来访的旧友——主要是柳树沟的柳老村长父子,后来他们的孙子也常来,每次都会带来山里的干货和问候;傍晚时分,我们常常携手去海边散步,看潮起潮落,云卷云舒;夜里则在灯下读书、对弈,或者只是静静地听着海涛声,回忆过往游历的点点滴滴。油灯的光晕将我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有时我会抬头,看见他专注阅读的侧脸,皱纹深深,却依然是我最熟悉的模样。

岁月如海边的沙,在指间无声流走。我们看着村里的孩子长大、成家、生子,又看着他们的孩子慢慢长大。昔日的壮年渔民变成了须发皆白的老者,昔日的活泼孩童长成了沉稳的当家。而我和李莲花,也在这日复一日的海风与涛声里,从容地走向人生的暮年。

身体不可避免地衰老。我的手指不再如年轻时那般灵活稳定,复杂的金针阵法已无法施展,但诊脉开方的眼力还在,对药性的把握反而因多年积累而越发精深。李莲花的背微微有些佝偻,走路也不复从前的轻快,但他讲课的声音依旧清朗,绘制草药图谱的笔触依旧精准。我们常常互相打趣,说他是“老眼昏花还在画细图”,他说我是“手抖如筛还要号脉”。笑过之后,是相视一笑的坦然。

我们坦然接受这些变化,如同接受四季更迭、潮汐涨落。医者能救死扶伤,却无法对抗天地规律、光阴流转。能如此相伴到老,平安康健,已是莫大的福气。有时候,我会想起《琅琊榜》世界里那些故人——梅长苏、蔺晨、霓凰、萧景琰……他们的人生早已落幕,而我们,却因为特殊的机缘,得以在另一个时空里,拥有如此漫长而平静的相守。这份幸运,我们时时感念。

院中的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今年,似乎开得格外繁盛。李莲花说,是因为去年冬天施了鱼肥的缘故。但我更愿意相信,是这院子承载了太多温暖的记忆,连花木都有了灵性,要以最绚烂的姿态,回报这片土地的情谊。

这一日,午后阳光正好。四月的海风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拂过面颊时,能闻到咸腥中混杂着桃花的甜香。我坐在桃树下的石凳上,膝上摊开一本厚厚的册子,那是我们这些年在望潮村行医的病例摘要。李莲花在旁边的竹椅上,就着阳光,仔细地为一本新抄好的《渔村常用医药手册》绘制最后的插图——一种本地常见的、可用于治疗腹泻的海藻,他称之为“海止藤”。阳光透过花叶的缝隙,在他花白的头发和专注的脸庞上跳跃。

海风轻柔,远处传来村里学堂孩童们稚嫩的读书声,是《千字文》的段落:“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抑扬顿挫,充满生机。隐约还有渔民修补渔网的吆喝声,以及谁家妇人呼唤孩子回家吃饭的悠长嗓音。一切安宁而充满人间烟火气。

院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约莫八九岁、皮肤黝黑、眼睛亮晶晶的小男孩探头进来,手里提着一个盖着蓝布的小竹篮。他是村里陈寡妇的孙子,小名海生,机灵懂事,常来给我们送些新鲜的鱼虾或海菜。陈寡妇的丈夫早年出海遇了风暴,留下孤儿寡母,这些年我们没少接济,海生也成了我们院里的常客。

“白婆婆,李爷爷!”海生小声唤道,怕打扰我们。

我抬头,对他招招手,笑容不自觉地漾开:“海生啊,进来吧。今天又给我们送什么好吃的了?”

海生快步走进来,脚步轻快得像只小鹿。他将竹篮放在石桌上,揭开蓝布,里面是几条银光闪闪、还在蹦跳的新鲜小海鱼,还有一小把翠绿的海带,洗得干干净净。“我阿娘今早赶海捡的,让我给爷爷奶奶送来,熬汤最鲜了!”他脆生生地说,眼睛却忍不住瞟向我膝上的书册和李莲花笔下的画,“婆婆又在看医书啊?爷爷画的草真好看!”

李莲花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温和地笑道:“海生想学认草药吗?”

海生用力点头,却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想……可是阿娘说,认字都还没认全呢,贪多嚼不烂……”

“认字和认草药,可以一起学。”我合上册子,招手让他近前,指着院中药圃里一丛开着紫色小花的植物,“你看,这叫夏枯草。夏天开花,到了夏末,花穗就会变成枯褐色,所以叫夏枯草。它有清火、明目、散结的功效,要是谁眼睛红肿、或者脖子上长个小疙瘩,就可以用它煮水喝或者捣烂外敷。”

海生听得认真,小脸凑近那丛夏枯草,睁大了眼睛仔细看,还伸手小心地摸了摸毛茸茸的叶片:“紫色的……小花,叶子是这样的……我记住了,夏枯草!婆婆,它真的夏天一过就枯吗?”

“真的。”李莲花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引导的耐心,“所以采药要讲究时节。夏枯草要在夏季果穗半枯时采收,药效最好。就像海边的紫菜,要在冬天水温低的时候采,才最肥美鲜嫩,是不是?”

海生恍然大悟地点头:“我懂了!采药和赶海一样,都要看时候!”

“真聪明。”我赞许地摸摸他的头,这孩子有股机灵劲儿,学什么都快,“去,帮爷爷把鱼送到厨房水缸里养着,海带挂在檐下晾着。回来婆婆再教你认一味药。”

海生欢喜地应了,提起竹篮,像只快乐的小鹿般跑向厨房。看着他活泼的背影,我和李莲花相视一笑。这些孩子,是这小渔村,也是我们暮年生活里,最鲜活明亮的色彩。二十三年,我们救治过的村民难以计数,教过的孩子也一茬接一茬。许多当年的病患或学生,如今都已成家立业,但逢年过节,或者打到特别好的渔获、采到稀罕的海产,总会记着给我们送一些来。他们不称我们“神医”,只叫“白婆婆”、“李爷爷”,那份亲近和敬重,却比任何响亮的名头都更让人熨帖。

我记得,三年前村西头老张家的儿媳难产,是我用金针配合药草,硬生生从鬼门关抢回了母子两条命。后来那孩子取名“念白”,老张头每次见到我,都要拉着孙子磕头。还有五年前那场罕见的寒潮,村里不少老人孩子得了严重的风寒,我和李莲花带着几个学医的村民日夜不停地诊治、煎药,终于控制了疫情。事后,村民们凑钱想给我们换新房顶,被我们婉拒了,最后他们悄悄把院墙重新修葺了一遍,刷得雪白。

我们早已不记录功德簿了。但心里知道,在这片土地上,我们留下的痕迹,或许比在任何其他地方都更深、更暖。不是惊天动地的伟业,只是日复一日的诊病、授课、交谈,将一些有用的知识、一份良善的心意,如春风化雨般,渗入这渔村的日常里。就像那棵桃树,年年开花结果,把芬芳和阴凉留给院子,也把种子播撒到更远的地方。

海生放好鱼回来,小手上还沾着水珠。我又教他认了清热解毒的金银花和止血散瘀的马齿苋。孩子记性好,学得也快,还能举一反三:“金银花是不是因为花先是白的,后来变黄,像金银一样?马齿苋的叶子真的像马牙齿吗?”李莲花笑着点头,又补充了金银花还有个名字叫“忍冬”,因为它冬天也不凋零。海生听得入神,眼睛里闪着求知的光。

末了,他忽然仰起头,眨着大眼睛问:“白婆婆,李爷爷,我阿娘说,你们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走过好多好多地方,见过好多好多人,是真的吗?”

我微微怔了一下,看向李莲花。他眼中也闪过一丝遥远的追忆,那目光仿佛穿过了二十多年的光阴,回到了驾着莲花楼纵横山野的年岁。随即,那追忆化为温和的笑意,他对海生点点头:“是真的。我们年轻的时候,驾着一辆很大的车,走过很多山,很多河,见过不同地方的人,也治过各种各样的病。”

“那……你们为什么最后留在我们望潮村不走了呢?”海生好奇地问,小脑袋歪着,“是别的地方不好吗?还是我们这里特别好?”

为什么留下呢?我望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和更远处海天相接的那条模糊界限。记忆的碎片纷至沓来:金陵城的风云变幻,琅琊山的云雾缭绕,南境的瘴疠密林,翠微山的皑皑白雪……我们走过那么多地方,经历过那么多事。是因为这里的海风让人心胸开阔?是因为这里的村民质朴感恩?还是因为……漂泊了大半生后,想要找一个能让灵魂安然栖息、静静等待最后归宿的港湾?或许,都是。

“因为这里很好啊。”李莲花替我回答了,他的声音平和舒缓,像在讲述一个古老而美好的故事,“海很宽阔,看着它,心里什么烦忧都能放下;人很善良,你送他一分好,他记你十分情;桃花开得很美,年年都像在提醒我们,生命可以如此灿烂。我们走了很多路,见过很多风景,最后觉得这里,最适合停下来,晒晒太阳,看看海,教教像海生这样聪明的孩子,日子一天天过去,心里很踏实。”

海生似懂非懂,但听到夸他聪明,还是高兴地笑了,露出一排细白的牙齿。他又问了些关于外面世界的问题:山有多高?河有多宽?城里的人穿什么衣服?吃什么饭?李莲花挑了些有趣的、适合孩子听的见闻讲给他听:说有的地方山高得入云,山顶终年积雪;有的河宽得望不到对岸,行船要好多天;城里的人住着高高的楼,街上车水马龙,热闹极了,但也吵闹;各地吃的更是千奇百怪,有辣的,有甜的,有酸的……海生听得津津有味,眼睛都不眨一下。

直到日头偏西,海面上泛起金红色的粼光,海生才猛地想起该回家帮阿娘烧火做饭了。他依依不舍地告辞,跑到院门口又回头喊道:“婆婆爷爷,我明天还能来吗?我想学认更多的草药!”

“来吧,只要你想学。”我笑着应道。

孩子一溜烟跑远了,院门轻轻晃动。院子里又恢复了宁静。只有桃花的香气愈发浓郁,和远处隐隐的、永恒的海涛声交织在一起。夕阳的余晖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落满桃花瓣的石径上,仿佛要把这相伴的时光,深深地烙印在地上。

“时间过得真快。”我轻声道,看着海生消失的方向,目光有些飘远,“记得刚来时,他爹陈大勇还是个拖着鼻涕、因为掏鸟窝从树上摔下来、磕破了头被抱来让我包扎的皮猴子。当时哭得惊天动地,我给了他一块麦芽糖才止住。转眼,皮猴子的儿子都这么大了,还这么懂事。”

李莲花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依然温暖干燥,只是皮肤松弛了些,骨节更显分明,那是常年执笔、抓药留下的印记。“是啊。我们看着他们长大,娶妻生子,他们也陪着我们变老,送走一代,又迎来一代。这样生生不息,很好。”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与相伴。夕阳的余晖给白墙灰瓦、桃树竹影,都镀上了一层温暖朦胧的光晕,像是给这幅宁静的暮年画卷,涂抹上了最后的、温柔的釉彩。

我知道,属于我们的时光,如同这西沉的落日,已经走到了温柔的尾声。但我们没有遗憾,也没有恐惧。这一生,携手走过千山万水,救过该救的人,写过想写的书,爱过该爱的人,最后停驻在这片宁静的海边,被淳朴的人们真心爱戴着,彼此相伴,从容老去。还有什么,比这更圆满呢?

海风渐凉,李莲花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起风了,回屋吧。晚上想吃什么?海生送的鱼很新鲜,我给你炖个鱼汤,再蒸个蛋羹?”

“好。”我笑着应道,借着他的力慢慢站起来。膝盖有些僵硬,他稳稳地扶着我。我们并肩,慢慢地走回屋里。身后,桃花在暮色中依旧绚烂,等待着又一个安宁的夜晚,和明日崭新的朝阳。

建元四十五年,春。

我的身体在这一年的春天,明显衰颓下去。其实并无大病,只是年纪到了,九十有三,各个脏器如同用了太久的器具,功能自然而然地减退。食欲不振,吃一点就饱,也尝不出太多滋味。精力不济,常常坐着坐着便昏昏欲睡,看书不到一炷香时间,字就开始模糊晃动。诊脉开方已觉吃力,手指搭在腕上,有时竟需要凝神许久才能清晰感知脉象的细微变化。我便彻底将诊室交给了村里跟随我学医多年的周家媳妇——一个三十多岁、细心好学、又有耐性的妇人。她丈夫是渔民,她自己原本只识得几个字,但肯下功夫,这些年跟着我,已经能处理大多数常见病症。我只在旁偶尔提点,更多的时候,是看着她诊脉开方,心里默默赞许她的进步。

李莲花也不再每日去学堂了,他将教学的事情,更多地交给了村里那位考中过童生、因家贫未再继续科举、却颇有耐心的后生林秀才。林秀才敬重李莲花如师如父,接手学堂后,不仅教孩子们读书,还延续了李莲花融入实用知识的传统。李莲花自己则大部分时间留在家里,陪着我,打理药圃——虽然动作慢了许多,依然一丝不苟地除草、浇水、施肥,整理我们这些年积累的最后一些手稿和笔记。他把我们合着的《琅琊本草拾遗》、《南境瘴疠医药见闻录》,以及他独自编纂的《渔村常用医药手册》、《海畔常见病症验方集》等,分门别类,誊抄校对,装订成册。厚厚的书稿堆在书桌上,散发着墨香和岁月沉淀的气息。

我们都心照不宣,最后的时刻,正在一天天临近。但谁也没有说破,只是更加珍惜每一个相处的日常。他会在清晨替我梳头,手法依然轻柔,将花白的头发细细梳理,绾成简单的髻。我会在他整理书稿时,坐在一旁,帮他磨墨,或者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午后阳光好的时候,我们便在桃树下坐着,有时说说话,有时就只是沉默,听风看花,感受彼此的存在。

村里的乡亲们似乎也感觉到了。来看望我们的人更多了,送来的东西也更加细致贴心——熬得稀烂的鱼粥,炖得酥烂的蹄膀,松软的糕点,甚至还有不知从哪里求来的、据说很灵验的平安符。他们不再大声说笑,只是安静地坐一会儿,问问我们需要什么,看看药圃里的花草,然后红着眼眶,轻手轻脚地离开。孩子们也被大人叮嘱,来院子里时不再喧哗打闹,只是乖乖地叫一声“婆婆爷爷”,放下东西就走,偶尔会留下一朵海边摘的小野花。

柳老村长的孙子,如今已是柳树沟新一任的村长了,叫柳承志,四十出头,稳重干练。他带着自己十几岁的儿子专程赶来,在床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说柳树沟上下,世世代代都记得我们当年的救命之恩、教化之德。他儿子眉眼间有几分柳老村长的影子,好奇又恭敬地看着我们。白沙湾当年受过我们救治的老渔民,也托人捎来晒好的极品海参和贝干,还有一坛据说埋了二十年的老酒,说是给我们暖身子的。

对于这些沉甸甸的情谊,我们只能微笑领受,叮嘱他们不必挂怀,好好过日子,把村子治理好,把孩子们教养好。柳承志走时,李莲花将一套整理好的、关于山林常见疾病防治的手稿送给了他,说或许对山里人家有点用。柳承志双手接过,眼圈都红了。

这一日,天气晴好,春风和煦,是个难得的好天。我感觉精神比前几日好了些,身上也多了些力气,便让李莲花扶我到院中桃树下坐坐。他细心地给我披上厚厚的、带着阳光味道的棉披风,又端来一杯温热的参茶,里面还加了一点蜂蜜。我小口喝着,微甜带苦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些许暖意。

今年的桃花,开得似乎比往年更加绚烂,密密匝匝,几乎看不见枝叶,像一团粉白色的云霞停在院中,又像是一片温柔的梦。风过处,花瓣如雨,簌簌落下,落在我们花白的头发上,落在披风上,落在石桌和脚边的泥土里。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盛大而宁静的芬芳。

李莲花在我身边的石凳上坐下,也望着院子,目光悠远,仿佛要将这一切深深烙印在心底:爬满花藤的、被海风侵蚀出斑驳痕迹的墙;生机盎然、被规整得井井有条的药圃,各种草药在春风里舒展着枝叶;静静停在角落、车顶莲花木雕在阳光下泛着温润光泽的莲花楼;还有身边这个相伴了一生、如今也白发苍苍、面容安详的人。

“真快啊。”我轻声感叹,声音有些沙哑,却还算清晰,“好像昨天,我们才驾着莲花楼,沿着海岸线走,第一次看到这片海,看到这个藏在山坳里的小村子。你说这里安静,海好看,或许可以歇歇脚。”

李莲花收回目光,看向我,眼中是化不开的温柔:“是啊。记得那时候,你指着这片坡地说,这里地势稍高,面朝大海,背靠小山,若能在这里盖个小院,种棵桃树,春天看花,夏天乘凉,秋天结果,冬天听海,该多好。如今,这个愿望实现了,而且一住,就是二十三年。”

我笑了笑,努力抬起手,握住他放在膝上的手。他的手依旧温暖,掌心有些粗糙的茧。“这一生,很长,也很短。走了那么多路,救了那么多人,写了那些书……遇到过风雨,也见过彩虹。最后能和你一起,在这里看桃花一年年开落,听海潮一遍遍吟唱,我觉得……很圆满,也很幸运。李莲花,谢谢你,陪了我这么久。”

李莲花回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紧,微微颤抖。他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着我,眼中涌动的情感,比身后的大海更深沉,比漫天的桃花更绚烂。我们之间,早已不需要太多话语。一生的风雨同行,生死相托,从年少时在金陵的相遇相知,到后来携手游历、共度难关,再到这海边数十年的宁静相守,默契早已深入骨髓,成为彼此生命的一部分。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能知晓对方全部的心意。

“那些书稿,”我顿了顿,说起一直惦记的事,气息有些短,“《琅琊本草拾遗》、《南境瘴疠医药见闻录》、还有你编的《渔村常用医药手册》、《验方集》……我都看过了,你整理得很好,很详尽。都放在书房左边的那个樟木箱子里,防潮。日后……若有机缘,或许能遇到有缘人,让它们流传下去,多救几个人,多帮几个人。若没有……也就罢了。我们尽力了,问心无愧。”

“嗯。”李莲花点头,声音也有些哑,“我跟柳承志、还有村里的几位老人交代过了。他们会妥善保管。后世子孙若有向学医道的,或可一观,有所裨益。即便尘封箱底,终至腐朽,我们也对得起所学,对得起走过的路,对得起这身医术了。”

我放心地点点头。对于身后名,我们并无执着。着书立说,本就是为了将有用的知识、将毕生心血留存于世,惠及后人,而非求什么青史留名。能传下去,多救一人,便是功德;不能,也了无遗憾。我们来此一世,活得充实,爱得真切,奉献了所能奉献的,足够了。

“还有……”我微微侧头,看向院角那辆陪伴我们大半生的莲花楼。车身上斑驳的痕迹,是岁月和旅程的勋章。“它陪了我们一辈子,从金陵到翠微山,再到这儿……风里雨里,从没把我们撂在半路上。我走后,你若是……若是还留着,看着也是个念想。若是觉得触景伤情,便交给村里,看谁家需要,改作仓房也好,车架拆了另作他用也好。只是……别让它荒废了,风吹雨淋,白白朽坏了。它……也是个老伙计了。”

李莲花顺着我的目光望去,沉默良久。他的目光抚过莲花楼的每一寸车身,仿佛在看一位即将永别的老友。我看见他喉结滚动了几下,才低声道:“它不仅是车,也是我们的家。那么多年的记忆都在里面。我会……看着办的。或许,就让它停在这里,陪着这院子,陪着桃花。我会请人定期来照料,上上油,修修顶……直到,直到它真的老了,走不动了为止。”

我知道他舍不得。就像我一样。那辆车里,装载了我们太多共同的记忆:少年时游历的豪情与懵懂,救治梅长苏时的殚精竭虑与惊心动魄,南境瘴疠之地的生死考验与相濡以沫,翠微山居的潜心着述与岁月静好,还有这海边数十年的宁静相守与细水长流……车轮碾过的每一寸土地,车厢里度过的每一个夜晚,都刻着我们的故事。它早已不是一件交通工具,而是我们风雨同舟一生的见证,是我们爱情与事业的移动丰碑。

但器物终有尽时,如同生命。木会朽,铁会锈,再深的记忆也会在时光中淡去。我们能做的,是在拥有时珍惜,在告别时坦然。就像对待这即将走到尽头的生命一样。

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透过披风,带来舒适的暖意。桃花瓣依旧轻轻飘落,有一片正好落在我的鼻尖,痒痒的。李莲花伸手,极轻柔地替我拂去。我们就这样静静坐着,手握着手,看着熟悉的庭院在春日阳光里呈现出的一切细节,听着熟悉的海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任时光在花香与风声中,温柔地、不可挽回地流淌。

没有悲伤,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太多的不舍。心中充盈着的,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和深深的满足。这一生,爱过,努力过,奉献过,也被爱着,被需要着,被铭记着。作为医者,我们竭尽所能,无愧于“仁心仁术”;作为伴侣,我们相濡以沫,做到了“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作为在这片土地上生活过的人,我们留下了善意与知识的种子。已然无憾。

不知坐了多久,我感到了熟悉的、深深的疲惫袭来,那是一种从骨髓里透出的倦怠,眼皮渐渐沉重,像坠了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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