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琅琊榜11(2/2)
“怎么样?”蔺晨轻声问我,眼中满是心疼和担忧。
“还算顺利。”我说,长出了一口气,感觉自己也像虚脱了一样,“火毒引出了三成左右。三次之后,应该能清除九成以上。剩下的那一成,靠药物慢慢调理,一年半载也能清除。只要不再劳累,不再让身体透支,应该不会复发了。”
“他这身体……”蔺晨看着沉睡中的梅长苏,眼眶红了,“真是遭了大罪了。十二年,每一天都在痛苦中煎熬,每一天都在死亡的边缘挣扎。现在还要承受这样的治疗……老天对他太不公平了。”
“但至少,他有活下去的希望了。”我说,声音虽轻,但坚定,“只要彻底清除余毒,好好调理,戒掉劳累,再活十年应该没问题。十年,够他做完想做的事,够他去云南见霓凰,够他和她有个未来。”
“十年……”蔺晨喃喃道,擦了擦眼角,“够了,够了。只要他能活着,能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哪怕只有十年,也够了。霓凰等了他十二年,不在乎再等他养好身体。他们还有时间,还有未来。”
三天后,第二次引毒。
这次引的是寒毒。我用了沉水石、冰片、薄荷、黄连等寒性药材,配合特殊的针法,将潜藏在经脉深处的寒毒逼出来。
过程同样痛苦,甚至更甚。梅长苏的皮肤从正常的颜色转为青紫,像冻伤了一样,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发出令人心悸的声音。但他依然一声不吭,只是紧紧抓着床单,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指甲掐进了掌心,留下深深的血痕。
蔺晨看得不忍,转过头去。李莲花紧紧握住我的手,给我力量。
当寒毒被逼出时,梅长苏吐出的血是暗红色的,带着冰碴,落在地上竟然结了一层薄薄的霜,在烛光下闪着诡异的光。房间里的温度骤降,呼出的气都变成了白雾。
第二次引毒后,梅长苏的身体明显虚弱了许多。他整日昏睡,偶尔醒来,也只是喝点水,吃点流食,说不了几句话就又睡去。蔺晨寸步不离地守着,随时观察他的状况;李莲花则负责煎药熬汤,准备各种滋补的膳食;飞流守在门外,像个忠诚的卫士,连只苍蝇都不让飞进去。
又过了三天,第三次引毒。
这是最后一次,也是最危险的一次。我要将残留在心脉附近的余毒全部引出来。这些余毒扎根最深,也最难清除,因为它们紧贴着心脉,稍有不慎就可能伤及心脏,危及生命。
“梅公子,准备好了吗?”我问,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
梅长苏点点头,眼神坚定如磐石,没有一丝犹豫和恐惧。经过前两次的折磨,他的身体虽然虚弱,但精神更加坚韧。
我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完全平静下来,进入那种全神贯注、心无旁骛的状态。开始施针。
这次用的针法更复杂,更精细。每一针都要精准地刺入特定的深度和角度,既要触及余毒藏身之处,又不能伤及心脉。针尖在心脉附近游走,像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时间一点点过去,慢得像蜗牛爬行。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金针颤动时发出的细微嗡鸣声,和梅长苏压抑的呼吸声。他的脸色越来越白,白得像纸,呼吸越来越弱,弱得几乎听不见。汗水浸透了他的衣衫,在榻上留下深色的水渍,但他始终咬牙坚持着,连一声呻吟都没有发出。
蔺晨紧张得额头冒汗,李莲花握紧了拳头。飞流在门外来回踱步,像困兽。
终于,在三个时辰后,当最后一针落下,最后一点余毒被引了出来。
梅长苏猛地一震,像是被重锤击中,张口喷出一大口黑血。那血的颜色诡异,一半暗红,一半青黑,落在地上,一半冒着热气,一半结着冰霜。吐出血后,他整个人虚脱般倒在榻上,像断了线的木偶,连手指都动不了了,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成功了。”我长出一口气,浑身像被抽空了力气,几乎站不稳。李莲花及时扶住我,递过来一杯温水。
蔺晨立刻上前检查梅长苏的状况。手指搭上脉搏,诊了又诊,脸上渐渐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然后是欣喜,最后是激动。
“脉象……平稳了。”蔺晨的声音在颤抖,是激动,也是难以置信,“虽然虚弱,但平稳有力,没有了之前那种紊乱的感觉,也没有了火寒毒特有的寒热交替。火寒毒的余毒……终于被彻底清除了。十二年……十二年了……”
他说不下去了,眼眶通红,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梅长苏缓缓睁开眼睛,那双总是深沉如夜的眼眸,此刻清澈得像山泉,虽然虚弱,但明亮。他看着我们,嘴唇动了动,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但每个字都清晰:“谢谢……谢谢你们。”
“别说话。”我按住他,“好好休息。接下来的十天,是恢复期。你要静养,不能劳累,不能操心,按时吃饭喝药,让身体慢慢恢复元气。”
“我……明白。”梅长苏应了一声,又闭上眼睛,沉沉睡去。这一次,他的睡颜安详平静,没有了之前的痛苦和挣扎,像婴儿一样纯净。
第三次引毒后,梅长苏睡了整整一天一夜。醒来时,他的气色好了许多,虽然依然虚弱,但脸上有了血色,眼神清亮透彻,没有了之前的疲惫和痛苦。蔺晨给他诊脉,脉象平稳有力,阴阳平衡,火寒毒的痕迹彻底消失了。
“感觉怎么样?”我问,递给他一碗温热的粥。
“轻松了很多。”梅长苏说,声音虽轻,但清晰,“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从深水里浮出来,终于能顺畅呼吸了。胸口不再闷了,呼吸也顺畅了,身上那种时冷时热的感觉……完全没有了。”
“那就好。”我给他诊了脉,确认无误,“余毒已经彻底清除,接下来就是慢慢恢复了。记住,这一个月绝对不能劳累,不能操心,不能有大的情绪波动。否则,虽然余毒清了,但身体受损太大,恢复起来会更慢,也可能留下后遗症。”
“我会注意的。”梅长苏认真地说,看着我,眼中是真诚的感激,“白姑娘,这次多亏了你。若不是你发现余毒复燃,若不是你冒险用金针引毒,我恐怕……等不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别说这些。”我打断他,不想听那些感谢的话,“你好好活着,好好恢复,就是对我最大的感谢。等你身体好了,去云南见霓凰,和她有个未来,那才是最好的报答。”
梅长苏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诚,像冬日的暖阳,能融化冰雪。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接下来的十天,梅长苏在医馆静养。萧景琰来过几次,见他在恢复,气色一天比一天好,很是高兴,说了许多三司会审的进展——谢玉的罪证越来越确凿,支持平反的声音越来越多。霓凰从云南寄来了信,信很长,说自己一切都好,穆王府也一切安好,让他安心养病,不要着急,她会一直等他。梅长苏看了信,眼中满是温柔和思念,把信看了又看,最后小心地收在怀里。
“等身体好了,我就去云南找她。”他说,望着窗外的蓝天白云,“到时候,我要用林殊的身份,堂堂正正地去穆王府,正式向她提亲。虽然晚了十二年,但……我想给她一个交代,也给自己一个交代。”
“她一定会答应的。”我笑着说,“十二年了,她一直在等你,从来没有动摇过。这样的女子,值得你用余生去珍惜。”
梅长苏点头,眼中是坚定的光。
恢复期的第十天,梅长苏已经能下地走动了。虽然还需要人搀扶,走一会儿就要坐下休息,但比起之前风一吹就倒的样子,已经好了太多。他能自己吃饭,能看会儿书,能和李莲花下盘棋,能和我们聊聊天。
这天傍晚,夕阳西下,晚风轻拂,我们坐在院子里喝茶。药圃里的草药在晚风中摇曳,散发着淡淡的清香。梅长苏披着厚厚的披风,坐在藤椅上,看着天边的晚霞,神情宁静安详。
“白姑娘,李兄。”梅长苏忽然转过身,看着我们,眼神郑重,“等我身体完全恢复,等赤焰军的案子彻底了结,我想请你们做一件事。”
“什么事?”我问。
“做我和霓凰的证婚人。”梅长苏说,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透着认真,“你们救了我的命,也见证了我最艰难、最痛苦的时期。我想请你们,也见证我最幸福的时刻。没有你们,我走不到今天;没有你们,我也许早就死了,等不到这一天。所以,我想请你们,在我和霓凰的婚礼上,做我们的证婚人,见证我们的誓言和未来。”
我和李莲花相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感动和欣慰。这个请求,是对我们最大的信任和肯定。
“好。”我说,声音有些哽咽,“我们一定去。无论那时候我们在哪里,在做什么,我们都会去云南,参加你们的婚礼,做你们的证婚人。”
李莲花也点头:“一定。”
梅长苏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希望,有对未来的期待,像历经寒冬终于迎来春天的树木,终于可以舒展枝叶,迎接阳光。
十二年的冤屈,十二年的痛苦,十二年的隐忍和挣扎,终于要结束了。
新的生活,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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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梅长苏的身体基本恢复。虽然还不能像常人那样健步如飞,不能骑马射箭,不能长时间劳累,但已经能正常行走,能处理一些简单的事务,能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了。火寒毒的阴影彻底从他身上褪去,虽然身体底子还是比常人弱,但只要注意保养,活到天命之年应该没问题。
三司会审也进入了尾声。在萧景琰的主持下,在梅长苏提供的证据和证人的支持下,谢玉的罪名一一坐实,当年的真相渐渐浮出水面——如何勾结大渝边将,如何伪造证据,如何陷害赤焰军,如何杀人灭口,如何欺君罔上……一桩桩,一件件,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终于,梁帝下旨:赤焰军谋逆案系冤案,予以平反昭雪。追封林燮为忠勇侯,谥号“忠烈”;追封其妻晋阳长公主为忠烈夫人;林殊恢复名誉,袭忠勇侯爵位。谢玉罪大恶极,判处斩立决,家产抄没,家人流放。其余涉案官员,根据情节轻重,分别处置。
圣旨传遍天下时,梅长苏在医馆的院子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他一个人坐在石凳上,看着天边的云彩,从午后看到黄昏,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金色,也照出了他脸上无声滑落的泪水。
十二年了。
父亲,母亲,赤焰军的兄弟们,你们终于可以安息了。
林家满门的血债,终于得到了偿还。
七万将士的清白,终于得以恢复。
萧景琰来看他,两个男人在院子里相对而立,久久无言。最后,萧景琰伸出手,紧紧抱住梅长苏,像抱住失散多年的兄弟。十二年的等待,十二年的坚持,十二年的愧疚和努力,终于有了结果。
“景琰,谢谢你。”梅长苏的声音哽咽,“没有你,这件事做不成。”
“该说谢谢的是我。”萧景琰也红了眼眶,“谢谢你活着,谢谢你让我有机会弥补当年的遗憾,谢谢你让我能为老师、为兄弟、为那七万将士做点什么。长苏……不,林殊,欢迎回来。”
那天晚上,梅长苏在医馆设了小宴,只有我、李莲花、蔺晨、飞流和萧景琰。菜很简单,四菜一汤,都是清淡滋补的;酒也很淡,是药酒,只喝了一小杯。但气氛很温馨,像家人团聚。
“这一杯,敬赤焰军的英灵。”梅长苏举杯,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重如千钧,“愿你们在天之灵,得以安息。愿来世,你们能生在太平盛世,不再有战争,不再有冤屈。”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酒虽淡,但心意重。
“这一杯,敬所有帮助过我、支持过我的人。”梅长苏又举杯,目光扫过我们每一个人,“没有你们,我走不到今天。这份情,林殊铭记在心,永世不忘。”
再次举杯。
“这一杯,”梅长苏看向我和李莲花,眼中是真诚的感激,“敬白姑娘和李兄。救命之恩,再造之恩,没齿难忘。以后无论你们在哪里,无论需要什么,只要一句话,林殊万死不辞。”
我笑了笑,举杯共饮。李莲花也举杯,一饮而尽。
宴罢,夜色已深。梅长苏说:“明天我就要离开金陵了。”
“去哪儿?”我问,虽然早就知道答案。
“先去云南,见霓凰。”他说,眼中是温柔的光,“我已经让她等了太久,不能再让她等了。然后回江左,重整江左盟。等一切安定下来,我会和霓凰成亲。到时候,请你们一定要来。”
“一定。”我们答应。
第二天一早,梅长苏走了。飞流跟着他,寸步不离;蔺晨也一起离开,说要送他到云南,确保他一路平安。医馆一下子空了许多,安静了许多。
“舍不得?”李莲花问我,我们站在医馆门口,看着马车远去,消失在街角。
“有点。”我诚实地说,“但更多的是高兴。他有了新的开始,新的生活,新的身份。他可以做回林殊了,可以去见霓凰了,可以过正常人的生活了。这是最好的结局,也是我们最想看到的结局。”
“那我们呢?”李莲花握住我的手,轻声问,“接下来做什么?继续开医馆?还是……去别的地方?”
“继续开医馆。”我说,转身看向医馆的匾额——莲芷医馆,四个字在晨光中熠熠生辉,“治病救人,积累功德。等到该离开的时候,自然就会离开。也许是一年后,也许是三年后,也许更久。但至少现在,这里需要我们,这些病人需要我们。”
李莲花点头,笑容温暖:“好,我陪你。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你开医馆,我就帮你抓药;你去义诊,我就帮你维持秩序;你累了,我就给你煮茶;你病了,我就照顾你。一直这样,一辈子这样。”
我靠在他肩上,心中温暖而踏实。是啊,有他在,哪里都是家;有他在,什么困难都不怕。
医馆的门照常打开,来看病的人络绎不绝。生活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平凡,琐碎,但充实而有意义。
偶尔会收到梅长苏的来信。他说他在云南很好,霓凰也很好,穆王府上下都欢迎他。说他们准备明年春天成亲,那时候云南的杜鹃花开得正盛,漫山遍野像火一样红。请我们一定要去,做他们的证婚人。
我和李莲花商量着,等明年春天,医馆暂时关门,我们去云南参加婚礼。去看看那个传说中的霓凰郡主,去看看梅长苏——不,林殊——的新生活,去看看有情人终成眷属的美好结局。
日子一天天过去,平静而安稳。金陵城从疫情的阴影中完全恢复,又恢复了往日的繁华和喧嚣。人们渐渐淡忘了那场灾难,淡忘了那些死去的人,生活继续向前。
直到那天,宫中再次传来旨意。
梁帝病重,咯血不止,昏迷不醒。太医院束手无策。靖王萧景琰亲自来医馆,请我入宫诊治。
我看着萧景琰焦急而疲惫的脸,知道这一次,恐怕不只是治病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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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