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琅琊榜6(1/2)
第六章金陵小医馆
莲芷医馆开张的第七天,匾额终于送来了。
是梅长苏亲自送来的。他挑了个傍晚时分,天色将暗未暗,暮色四合,街上行人稀少的时候,带着飞流悄然而至。马车停在巷口,两人步行而来,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看看如何。”他指着飞流手中那块用青布包裹的木匾。
飞流小心地将青布一层层揭开,露出里面的匾额。不大,长不过三尺,宽约一尺,用的只是寻常樟木,但木质纹理细密,看得出是精心挑选的。上面的字极好——“莲芷医馆”四个大字,用的是行楷,笔画清瘦,风骨凛然,转折处暗藏锋芒,一看就是梅长苏的手笔。
“莲芷……”我轻声念着。
“莲为李兄,芷为你。”梅长苏微笑道,“医馆之名,当合二位心意。”
李莲花接过匾额,手指轻轻拂过那四个字,由衷赞叹:“梅公子好字。这字看似清瘦,实则内含筋骨,飘逸中见风骨,真是好字。”
“凑合能看。”梅长苏淡淡一笑,眼中却有一丝得色,“挂起来吧。”
李莲花和飞流一起,将匾额抬到医馆门口。飞流轻身一跃,便上了门楣,接过李莲花递来的铁钉,稳稳地将匾额钉上。钉子入木三分,不偏不倚,显出极好的控制力。
从此,这处僻静巷子里的小院,就有了正式的名号。莲芷医馆——在金陵城的这个角落,悄无声息地扎下了根。
匾额挂好后,梅长苏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进到后院,在石凳上坐下。飞流像个忠诚的影子,站在他身后,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尽管这里是他亲自检查过数遍的地方。
秋日的黄昏来得很快,暮色如墨,一点一点晕染开来。院中的老槐树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偶尔飘落一两片,在空中打着旋儿。
“这几天,医馆如何?”梅长苏问,声音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还不错。”我如实回答,在他对面坐下,“每天都有十几个病人,大多是附近的百姓,有些小病小痛,诊治起来不难。昨天来了个风痹的老汉,施了三次针,今天能自己走来了。”
梅长苏点点头:“名声传出去了就好。不过……”他顿了顿,“也要小心。京城不比江左,龙蛇混杂,什么样的人都有。”
“我知道。”我说,“前天有个自称是谢玉府上管事的人来,说谢侯爷身体不适,想请我过府诊治。”
梅长苏的脸色微微一沉:“你去了?”
“没去。”我摇头,“我说医馆新开,病患众多,走不开。若谢侯爷真需要诊治,可以来医馆。不过那人走后,就没再来了。”
“谢玉……”梅长苏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手指轻轻叩着石桌,“他倒是消息灵通。你拒了他,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那我们怎么办?”
“不必太过担心。”梅长苏看着院中那棵老槐树,眼神深远,“京城里盯着我的人很多,谢玉不敢明目张胆做什么。而且……”他转回头,看着我,“你们是大夫,治病救人,天经地义。他若真敢对医馆下手,舆论也不会放过他。”
我点点头,心中稍安。这几日开医馆,确实感受到了京城与江左的不同。这里的百姓更谨慎,说话做事都留着三分余地。来医馆看病的人,有时也会旁敲侧击打听我们的来历,与梅长苏的关系。我都以“江左相识,受托照顾”搪塞过去。
“有遇到什么麻烦吗?”梅长苏又问。
“暂时没有。”我说,“就是谢玉那次……之后再没见到他派人来。倒是有些街坊邻居,常来串门,送些自家种的菜、做的点心,说是感谢我们诊金便宜。”
梅长苏笑了:“那是好事。医馆扎根在民间,才能长久。”
他顿了顿,忽然问:“李兄呢?”
“在药房整理药材。”我说,“今天新进了一批当归和黄芪,他要亲自检查品质。”
梅长苏点点头,没有再问。我起身给他斟了杯热茶,茶是普通的茉莉花茶,但香气清雅。他接过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捧在手心里暖着。他的手指依然苍白纤细,手背上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但比起初见时,已经有力了许多,不再那么枯瘦如柴。
“你的气色好多了。”我说,重新坐下。
“多亏白姑娘妙手。”梅长苏笑了笑,笑容里有了几分真实的笑意,“我现在已经能正常行走,不需要飞流时刻搀扶了。昨天还去了趟城西的茶楼,见了几个旧部,谈了一个时辰的话,也没觉得太累。”
飞流在一旁点点头,脸上露出难得的一丝笑意,虽然转瞬即逝,但确实存在过。
“但还是要小心。”我提醒道,语气认真,“你的身体根基受损太重,虽然毒素清除得差不多了,但内里依然虚弱。劳累、情绪波动,都可能引发旧疾。尤其是现在天气转凉,更要当心。”
“我明白。”梅长苏点点头,“只是……有些事,不得不为。”
他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我听出了其中的无奈和决绝。那是一种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决绝,一种即使耗尽生命也要完成的执念。
暮色完全笼罩了小院。李莲花从药房出来,手里提着灯笼,昏黄的光晕染开一片温暖。他将灯笼挂在廊下,也走到石桌旁坐下。
“梅公子今晚留下用饭?”他问。
梅长苏摇摇头:“不了,还有些事要处理。只是路过,顺便来看看匾额挂得如何。”
他站起身,飞流立刻上前一步。梅长苏摆摆手,示意自己能走。他确实走得稳当,虽然步伐缓慢,但不再虚浮。
走到院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我:“白姑娘。”
“嗯?”
“你这次来京城,究竟要做什么?”他问,眼神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深邃。
我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其实我也问过自己很多次。最初只是为了履行医者的承诺,随行照顾梅长苏。但到了京城,开了医馆,接触了这些人这些事,目的似乎变得不那么单纯了。
“治病救人。”我最终这样回答,“这是我的本分。”
梅长苏看着我,许久,点了点头:“很好。守住本心,方能走得长远。”
他转身离去,飞流跟在他身后,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深浓的暮色中。
李莲花走到我身边,轻轻揽住我的肩:“他今天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
“话里有话。”李莲花说,“像是在提醒我们什么。”
我回想梅长苏最后那句话——“守住本心,方能走得长远”。确实,像是提醒,又像是告诫。
“也许他是怕我们卷得太深。”我说,“毕竟,京城的漩涡,不是谁都能全身而退的。”
“我们已经卷进来了。”李莲花轻声道,“从决定开医馆的那天起,就已经卷进来了。”
是啊,开医馆不只是为了谋生,更是为了给梅长苏一个安全的据点,一个传递消息的掩护。这本身就已经涉入了他的计划,涉入了赤焰军的案子。
“你后悔吗?”我问。
“后悔什么?”李莲花笑了,“后悔来京城?后悔开医馆?还是后悔认识梅长苏?”
“都有。”
李莲花摇摇头,握住我的手:“不后悔。每一个选择,都是当时最好的选择。而且……”他顿了顿,“我觉得,我们来这里,是有原因的。也许就是为了遇见这些人,做这些事。”
我靠在他肩上,看着廊下那盏灯笼。光晕温暖,在渐凉的秋夜里,像一个小小的太阳。
“我也这么觉得。”我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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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馆开张第十天,来了个特殊的病人。
那时已是午后,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正在给一个咳嗽的小孩看诊,门帘掀开,走进来两个人。
是个年轻女子,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素雅的月白色衣裙,外罩浅青色披风,脸上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清澈如水的眼睛。她由一个小丫鬟搀扶着,步履虚浮,似乎身体很虚弱。但即便病弱,也掩不住那份与生俱来的贵气。
医馆里还有其他病人,都好奇地看过来。女子似乎不习惯被这样注视,微微侧身,避开了目光。
“姑娘要看什么病?”等小孩拿了药离开后,我开口问道。
女子犹豫了一下,轻声说,声音温婉悦耳,却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我……经常头晕,四肢无力,夜里还时常盗汗,睡不安稳。”
“请坐,我先诊脉。”
女子在诊桌旁坐下,伸出右手。她的手腕纤细,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能清晰地看见青色的血管。我搭上脉搏,凝神细察。
脉象细弱如丝,跳动无力,是典型的气血两虚之症。但仔细感知,能察觉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寒气,在她体内经络间游走,像冬日的溪流,表面平静,底下暗藏冰凌。
“姑娘这病,有多久了?”我问。
“大概……两年了。”女子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看了很多大夫,吃了很多药,总不见好。好一阵,坏一阵,反反复复。”
“姑娘可曾受过寒?或者,生过什么大病?”
女子沉默了一会儿,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睑上投下一片阴影。许久,她才低声道,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两年前,我……小产过一次。当时正是腊月,天寒地冻,调养不当。从那以后,身体就一日不如一日。”
我明白了。这是产后失养,寒气入体,加上情志郁结——从她的脉象能感觉到深沉的忧思——导致气血两亏,久治不愈。
“我先给你施针,疏通经络,驱散寒气,再开些温补的药。”我说,“不过这病需要慢慢调理,急不得。而且……”我看着她,“除了用药,还需放宽心情。思虑过度,伤肝伤脾,不利于恢复。”
女子抬起头,面纱后的眼睛闪过一丝讶异:“大夫怎么知道……我思虑过度?”
“脉象告诉我的。”我说,“脉细而弦,是肝郁之象;弱而无力,是脾虚之征。姑娘心中,想必有放不下的事。”
女子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我能感觉到她内心的挣扎。最后,她轻轻点了点头:“大夫说得对。我……确实有心事。”
“那我们先治病。”我说,“身体好了,才有精力去解决心事。”
我让她躺在诊室屏风后面的小榻上,准备施针。小丫鬟要跟进来,被女子制止了:“你在外面等着。”
施针需要安静,也需要信任。我净了手,取出银针,在烛火上消毒。
“会有些酸胀,但不会太疼。”我说,“如果感觉不适,随时告诉我。”
“嗯。”女子应了一声,闭上眼睛。
我先刺入关元穴——这是任脉要穴,位于脐下三寸,总督一身之阴。针入一寸半,轻轻捻转,引导体内阳气汇聚。女子身体微微一动,但没有出声。
然后是气海、石门、中极……沿着任脉一路向下,每一针都精准而轻柔。接着是足三里、三阴交,这两个穴位是补益气血的要穴。最后在背部的肺俞、心俞下针,调理心肺。
施针过程中,女子一直很安静,只有在我下针时,才会轻轻吸气,或者手指微微蜷缩。
“疼吗?”我问。
“不疼。”她说,“只是……有点酸胀,还有……热。”
“热就对了。”我说,“寒气被驱散,阳气回升,自然会感觉热。”
半个时辰后,我起针收针。女子坐起来,脸色比刚才红润了些,眼神也清亮了些。
“感觉如何?”我问。
“好多了。”她说,声音里有了一丝生气,“头不那么晕了,身上也暖了。”
我开了药方:八珍汤为基础,加入附子、肉桂温阳,柴胡、郁金疏肝,再加几味安神的药材。剂量都偏温和,适合久病体虚之人。
“按这个方子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服一次。”我将药方递给她,“三天后复诊,根据情况调整。这几天注意保暖,饮食清淡,但要有营养。”
女子接过药方,仔细看了看,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这方子……和我以前吃的不太一样。”
“每个大夫的思路不同。”我说,“姑娘若信我,就试试。”
女子点点头,将药方交给小丫鬟去抓药。她自己则坐在诊室里,没有立刻离开。
“大夫……”她忽然开口,“如果一个人心里装着事,装着人,装得太久太沉,该如何是好?”
这个问题问得突然,也问得沉重。我看着她蒙着面纱的脸,虽然看不清表情,但能感受到那份深沉的痛苦。
“装得太久太沉,就该放下了。”我说,“不是忘记,而是释怀。把那个人、那件事,从心里移到记忆里。心里要装新的东西,比如阳光,比如希望,比如……好好活下去的勇气。”
女子的眼眶红了。她别过头,深吸了几口气,才转回来:“谢谢大夫。这些话,从没人对我说过。”
“因为从没人敢说。”我轻声道,“但我是大夫,治病要治根。姑娘的心病,比身体上的病更重。”
女子点点头,站起身:“我会再来的。”
她留下诊金——比常规诊金多了一倍。我想推辞,她摇摇头:“大夫值得。这些日子我看过的大夫不少,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能好起来的人。”
她和小丫鬟离开了。我站在医馆门口,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那女子虽然病弱,但脊背挺直,步伐从容,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骄傲。
李莲花从药房出来,手里拿着刚包好的药:“刚才那女子,不简单。”
“你也看出来了?”
“她的丫鬟,走路轻盈,呼吸绵长,是练过内家功夫的,而且功底不浅。”李莲花说,“一个普通的大家闺秀,身边不会有这样的丫鬟。而且……”他顿了顿,“那女子虽然蒙着面纱,但身形气质,我在江左时见过画像。”
“画像?”
“霓凰郡主。”李莲花低声说,“云南穆王府的霓凰郡主,当年与林殊定有婚约的那位。”
我心头一震。霓凰郡主!难怪觉得她气质不凡,难怪她忧思深重。十二年过去了,她还在为那个人伤心,为那件事痛苦。
“她认出我们了吗?”我问。
“应该没有。”李莲花摇头,“我们在江左时深居简出,她没见过我们。不过……”他沉吟道,“她来医馆,恐怕不是偶然。”
“你是说……”
“梅长苏来京城的消息,虽然隐秘,但不可能完全瞒住。”李莲花说,“霓凰郡主在京城经营多年,眼线众多,恐怕已经察觉到了什么。来医馆,可能是试探,也可能是……冥冥中的指引。”
我回想刚才与霓凰的对话。她问“如果一个人心里装着事,装着人,装得太久太沉,该如何是好”,那分明是在说她自己,在说林殊。
“她还在等他。”我轻声说,“等了十二年,还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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