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路途初诊,隐疾现端倪(2/2)
萧瑟执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那瞬间的凝滞,细微得如同蜻蜓点水,若非极其留意,绝难发现。他倏然抬眼,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和疏离的凤眸,此刻锐利如刀,直直对上李莲花那双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本质的眼睛。篝火在那双深邃的眼瞳中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让人完全看不透其下的思绪,只觉得深不见底。
“旧疾?”萧瑟的语气依旧维持着惯常的平淡,甚至刻意带上了一点漫不经心的疑惑,仿佛听到了什么无稽之谈,“李楼主何出此言?萧某一介闲人,四处游荡,身子骨虽不算强健,却也未曾觉得有何不妥。”
李莲花仿佛没有察觉到他那瞬间的僵硬和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警惕,只是轻轻吹开茶汤表面漂浮的几片细嫩茶叶,动作优雅从容。他的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医者面对病患时特有的、不容置疑的笃定与专业:“萧公子不必讳言。医者望闻问切,‘望’字为首。你隐脉受损,位置当在‘神藏’、‘灵墟’附近,真气淤塞于胸腹之间的要穴脉络,平日或可凭借深厚内力强行压制,与常人无异。但真气运行至‘神阙’、‘气海’等关键穴海时,必有凝滞涩痛之感,如溪流遇礁。平日里或可相安无事,但若遇阴雨连绵、严寒刺骨之天气,或情绪剧烈波动,心绪难平,乃至妄动真气,与人交手,便会隐痛难当,如针扎蚁噬,严重时……”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向萧瑟微微抿起的嘴唇,“怕是连提聚五成以上的内力,都会变得异常困难,甚至引发旧伤震荡,痛彻心扉吧?”
他娓娓道来,语气平和,却字字句句都如同最精准的箭矢,命中靶心。不仅点出了伤势的位置(隐脉,神藏、灵墟附近),描述了症状(真气淤塞,运行至神阙、气海凝滞),更精准地道出了诱因(阴寒、情绪、动武)和严重后果(提聚内力困难,剧痛)。这甚至比许多号称名医的人,诊断得更加清晰、具体!
最后,他仿佛只是补充一个无关紧要的细节,轻声道:“而且,观这伤势郁结之象,沉疴已久,寒气深植经脉,若我所料不差,这伤,至少也该有三四年光景了。受伤之时,想必是极寒之力侵袭,又逢内力激荡碰撞所致。”
一番话,如同数道无声的惊雷,接连炸响在萧瑟的耳边,震得他心神摇曳,几乎难以维持表面的平静。
他隐藏极深、连宫中医术最精湛的太医令都只能含糊其辞、无法彻底根治的隐疾,连许多江湖名医都诊断不清确切根源和机制的旧伤,竟被这初次见面、同行不过一天多的李莲花,在没有任何诊脉、没有任何询问的情况下,仅凭“观察”,就如此清晰、准确、甚至带着几分冷酷地彻底点破!甚至连受伤的大致时间,以及受伤时可能的情形,都推断得八九不离十!
萧瑟心中巨震,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心脏,血液的流动似乎都停滞了一瞬。他面上竭力维持着不动声色,如同覆盖着千年寒冰的湖面,但那只握着茶杯的手指,却因为用力而微微收紧了些许,指节透出淡淡的青白色。他凤眸微眯,目光如同实质般,更加锐利地审视着李莲花,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一毫的破绽、猜测或者不确定,但他只看到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与坦然。
“李楼主果然……好眼力。”萧瑟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平静,“却不知,阁下是如何……看出的?”他并未直接承认,但这句反问,以及那细微的语气变化,已然等同于默认。他需要知道,李莲花是凭借什么做出如此精准的判断。
李莲花放下手中的茶杯,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双眼,动作随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望、闻、问、切,医家四诊,‘望’字为首,亦是基本功。萧公子行走坐卧之间,气息流转圆融自如,显是内力深厚,已达收发由心之境。然而,每当气息行经胸腹要穴,尤其是转身、发力、甚至只是呼吸稍促之时,那流转之间便会有一丝极其微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凝滞与顿挫,虽被你以绝佳的控制力极力掩饰、平滑过渡,但在真正懂行、且观察入微的人眼里……”他顿了顿,目光清澈地看向萧瑟,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力量,“就如同洁白无瑕的雪地上,偶然滴落的一滴墨迹,虽然微小,却清晰可辨,无所遁形。”
他解释得合情合理,完全立足于医家的“望”诊之道,但其展现出的那份超凡的观察力、对人体气息运行的精微把握,以及对伤势机制的深刻理解,已然远远超出了“略有心得”的范畴,堪称神乎其技。他看向萧瑟,眼神坦诚,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不瞒萧公子,我与内子白芷,皆出身医道世家,世代行医,于各类疑难杂症、陈年旧伤上,确实花费了不少心血,略有心得。”
萧瑟沉默了片刻,篝火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让他此刻的神情显得有些晦暗不明。李莲花的解释无懈可击,但其展现出的医术见识,已然是宗师级别。他再次想起李莲花之前提及那位失散妻子时,也用“医术尚可”来形容。夫君已是如此眼力,那这位至今未曾谋面、被李莲花多次提及、似乎更精于此道的白芷姑娘,其医术,又该到了何种匪夷所思的境界?
“确是旧伤。”萧瑟终于不再试图掩饰,缓缓吐出一口气,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那是一种混合了无奈、隐痛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的情绪,“多年前留下的病根,纠缠至今。也确如李楼主所言,遍访……名医,皆言伤及隐脉根本,寒气已与经脉纠缠共生,难以……根治。”他省略了“宫中”二字,但那份寻求医治而不得的挫败感,却真实地流露出来。
就在这时,雷无桀洗完碗筷,甩着手上的水珠,兴高采烈地跑了回来,恰好听到了萧瑟承认伤情的最后一句,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脸上写满了震惊与关切,咋咋呼呼地冲到萧瑟面前:
“旧伤?萧瑟你受伤了?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严重吗?是不是很疼?你怎么都不告诉我!”他连珠炮似的发问,围着萧瑟转来转去,恨不得立刻扒开他的衣服检查一番,眼神里充满了纯粹的担忧。
萧瑟被他吵得头疼,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懒得理会这夯货的聒噪,只对李莲花道,语气恢复了些许平时的慵懒,却掩不住那一丝深藏的沉重:“有劳李楼主挂心,不过是些陈年旧疾,时日久了,也就……习惯了。”“习惯了”三个字,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其背后所代表的,是数年来的隐忍、不甘与被迫的接受。
李莲花却缓缓摇了摇头,火光映照着他认真的脸庞。他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自信,缓缓说道:“此伤确实麻烦,伤及最是关键却也最是脆弱的隐脉,寻常医术、寻常药物,确实难以触及根本,更遑论驱除那已与经脉共生多年的阴寒之气。但——”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清亮地看向萧瑟骤然抬起的眼眸,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并非无解。”
并非无解!
这四个字,如同四道更加猛烈的惊雷,悍然劈入了萧瑟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暗流汹涌的心湖深处,激起了滔天巨浪!多年来,他早已在一次次失望中接受了这个事实,将那份属于昔日天之骄子的傲气、那份对于武道巅峰的渴望、以及那份深埋心底的不甘,统统用一层厚厚的、名为“习惯”的冰壳封印了起来。他以为自己早已放下,可以坦然面对成为一个“废人”的未来。然而,此刻,却有人用如此轻描淡写却又无比笃定的语气告诉他,并非无解?
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像是一把重锤,狠狠敲碎了他心湖表面的冰层,露出了一点星火,虽然微弱,却真切地、灼热地燃烧起来!
雷无桀更是激动得直接蹦了起来,声音都变了调:“真的?!李楼主!你……你能治好萧瑟?!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我就知道!萧瑟你有救了!”他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抓着萧瑟的胳膊使劲摇晃,仿佛这样就能把好消息摇得更实在一些。
萧瑟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夜气,强行压下心中那几乎要破胸而出的剧烈震动,以及那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微颤抖的期待。他看向李莲花,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凤眸,此刻锐利如鹰隼,紧紧盯着对方,声音里终究还是带上了一丝极力掩饰却依旧泄露出来的微不可查的紧绷与沙哑:“李楼主……此言当真?”他需要确认,这不是一个幻觉,不是一个玩笑。
“医者,不打诳语。”李莲花神色郑重了些许,收起了之前的随意,“我既然说出口,自有几分把握。不过,”他话锋一转,并未趁热打铁,反而显得异常冷静与克制,“治与不治,何时治,如何治,最终的选择权,在于萧公子你自己。我方才所言,只是基于我的观察与判断,告知你存在着这样一种‘可能性’。”他并没有凭借这希望作为筹码,强行推销自己的医术,或者提出任何条件,反而将选择权完全、彻底地交还给了萧瑟本人。
这份超然的淡然与尊重,反而让萧瑟心中那份因为希望骤然而生出的警惕与疑虑,消散了不少。若非真有相当的把握,并且心怀坦荡,何必如此?
“如何治法?”萧瑟追问,声音依旧平稳,但眼神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此法颇为复杂,也需因人而异。”李莲花解释道,“大致需以内力修为精湛、且其内力属性需极为温和绵长者,以独门金针渡穴之法,刺入受损隐脉周围的特定奇穴,循序渐进,疏导多年来淤塞的真气,并以温和药力慢慢化去侵蚀经脉的阴寒之气,最终尝试接续、温养那受损的隐脉。”他描述得并不详细,但点出了关键,“其中过程,会颇为痛苦,犹如将已然长歪的骨骼敲碎重塑,又似以细刃剥离附着在经脉上的寒毒,且耗时必然不短,非一日之功,一月之效,可能需要数月,甚至更久,需要极大的耐心与毅力。具体的治疗方案、用药、施针频率与手法,”他再次提到了那个名字,“需等我与内子白芷汇合之后,由她亲自为你仔细诊脉,探查清楚你体内寒毒淤积的具体情况与隐脉损伤的细微差别,方能最终确定。于此等涉及隐脉修复、寒毒拔除的精细之道,她比我……更为精通。”
再次将那位尚未谋面的白芷姑娘推了出来。萧瑟心中念头飞转,如同疾风中的车轮。痛苦?他萧瑟何时怕过痛苦?耗时?他有的就是时间,或者说,他已经被这伤势耗了太久。他在意的,从来就只有那“可能性”。这李莲花夫妻,来历神秘莫测,医术见识高深至此,或许……他们真的就是自己苦寻多年而不得的那一线生机?那个能让他重新握紧缰绳、纵马驰骋,甚至……重新拾起那把剑的希望?
无数的念头在脑海中碰撞、权衡。他的身份特殊,这伤势牵扯甚广,背后可能涉及的恩怨情仇更是复杂。他不能轻易地将自身的安危,交托给两个来历不明、目的未知的人,即便他们此刻表现得再无害,再像救命稻草。信任的建立,需要时间,也需要更多的观察。
“此事……关系重大。”萧瑟沉默了许久,久到篝火的火焰都似乎黯淡了几分,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冷与疏离,“容我……考虑些时日。”他最终没有立刻答应,选择了谨慎。
“自然。”李莲花毫不意外,仿佛早已料到他会如此回答。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如同月光般清淡,重新端起了茶杯,仿佛刚才那番足以改变一个人命运的对话,只是旅途闲暇时谈论了一下路边的野花或者天上的流云,云淡风轻,不留痕迹,“萧公子慢慢考虑便是。此事不急。任何时候,你想清楚了,觉得可以一试,都可来找我们。或者,等找到内子之后再说也不迟。”
话题就此戛然而止,恰到好处。雷无桀张了张嘴,还想再追问些什么细节,比如到底有多痛,要多久,能不能保证治好之类,却被萧瑟一个带着警告意味的、冰冷的眼神给瞪了回去,只好悻悻地闭上嘴,但脸上的兴奋与期待却怎么也掩不住,不时偷偷瞄一眼萧瑟,又看看李莲花,仿佛已经看到了萧瑟伤愈后大杀四方的英姿。
夜色渐深,篝火的火焰渐渐弱了下去,只剩下暗红色的炭火在明明灭灭地闪烁,释放着最后的余温。溪流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李莲花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染的少许草屑灰尘,对二人招呼道:“楼上有两间空余的客房,虽不算宽敞,但被褥干净,总比在这野外露宿,受风霜之苦要舒服些。二位若不嫌弃,可在楼内歇息。”
雷无桀早就对这神奇的莲花楼内部好奇不已,闻言立刻欢呼一声,像是得了什么宝贝,率先兴冲冲地钻进了莲花楼。萧瑟看着那敞开的楼门,犹豫了片刻,夜间的寒气确实越来越重,他这身子骨,露宿野外并非最佳选择。最终,他还是道了声“有劳”,也跟着走了进去。
楼内果然别有洞天。空间利用得极其巧妙,陈设简洁却处处透着用心与雅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令人心安的药香和木质清香,温暖如春,与外面凛冽的荒野简直是天壤之别。
萧瑟躺在客房柔软舒适的被褥里,身下的床板似乎还带着某种缓解疲劳的独特弹性。他望着窗外透进的、被窗纸过滤后显得朦胧而清冷的微弱星光,却是毫无睡意。
李莲花……白芷……莲花楼……
高深莫测似乎又蕴含独特生机的内力,神乎其技的观察与医术,神秘莫测的来历与机关术。
还有那句“并非无解”,如同带着魔力的咒语,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撞击着他多年来筑起的心防。
希望,就像这浓稠暗夜中,偶然从云缝里漏下的一丝微弱星光,虽然渺茫,却真切地存在着,指引着一个可能的方向。
而楼外,李莲花并未立刻回楼。他独自坐在即将熄灭的篝火余烬旁,又添了一根干柴,看着那重新窜起的小火苗,噼啪地溅起几点火星,映照着他沉静如水、看不出太多情绪的侧脸。
他轻轻从怀中取出那根素银簪花,冰凉的银质在微弱的火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用指腹缓缓摩挲着上面精致的芷草刻痕,动作轻柔,仿佛在触碰一件举世无双的珍宝。他抬起头,望向远方那沉沉的、仿佛无边无际的夜色,目光似乎穿透了千山万水。
白芷,我已在此界,迈出了第一步,种下了因缘。你呢?此刻又在何处?是遇到了麻烦,还是……也如我一般,在某个地方,望着同一片星空?
夜风拂过,带着远山松林的寒意和溪水的湿气,也悄然带来了未来更多未知与波澜的征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