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番外三 药王谷的考验(1/2)
春深时节,万物勃发。莲花楼停驻在一片碧波荡漾的无名湖畔,远离了尘世的喧嚣。岸边的垂柳早已抽出千万条嫩绿的新芽,如同少女柔顺的发丝,在暖风中轻轻摇曳。湖面被微风拂过,泛起层层细密的涟漪,在明媚的春光下闪烁着碎金般的光芒。湿润的水汽混合着泥土和草木萌发的清新气息,弥漫在空气中,令人心旷神怡。
白芷的身体,在李莲花长达一年细致入微、不离不弃的照料与扬州慢内力持续温养下,已然大致恢复。虽则内力恢复得极其缓慢,如同干涸河床渗出的涓涓细流,远不及鼎盛时期的十一,但日常行止坐卧,已与常人无异,甚至能进行一些简单的药草炮制工作。只是她的面色,总比寻常人更显苍白几分,缺乏血色,仿佛上好的薄胎白瓷,在光线下带着一种透明的质感。而那一头如霜赛雪、再无半根墨色的长发,用一根最简单的乌木簪松松绾着,几缕发丝垂落颈侧,非但没有折损她的风姿,反而成了她最独特、最令人过目难忘的标志,为她清冷出尘的气质更添几分惊心动魄的意味。
李莲花在湖边寻了处平坦的石头,支起一根自制的竹制鱼竿,姿态闲适地垂钓。他并不十分在意能否钓上鱼来,更多是享受这份春日湖畔的宁静与安然。白芷则坐在他身旁不远处铺着的厚软棉垫上,膝上摊开一本边缘已有些磨损的厚重兽皮医书,手边还放着一个小巧的柳条篮,里面是几株她清晨在湖畔林间新采的草药,正低头凝神,仔细分辨着其中一株草药的细微特征,时而与书中的图谱注解对照。
和煦的阳光透过柳枝细密的缝隙,在她银亮的长发和专注沉静的侧脸上跳跃,勾勒出柔和的光晕。她微微蹙眉思索的模样,与周遭静谧的湖光山色融为一体,美好得如同一幅精心绘制的工笔人物画,充满了安宁祥和的气息。
李莲花偶尔从湖面的浮漂上收回目光,回头看她一眼,眼底便不自觉漾开温柔而满足的笑意。这样的时光,平淡得近乎琐碎,没有刀光剑影,没有江湖恩怨,只有一池春水,满目青翠,一个她,便足以填满他曾经千疮百孔、如今却被温暖包裹的心脏。这,便是他历经生死、看透浮沉后,最心满意足的归宿。
然而,这份偷得浮生半日闲的宁静,在午后时分,被不期而至的不速之客骤然打破。
两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没有发出任何脚步声,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湖畔的林缘,距离莲花楼不过十丈之遥,目光沉静地望了过来。
来者是两位老者。一人身着洗得发白的葛布麻衣,身形高瘦,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皱纹深刻如同刀刻斧凿,一双眼睛却不见丝毫浑浊,反而锐利如高空盘旋的鹰隼,精光四射,手中拄着一根看似寻常、却隐隐透着乌光的虬结乌木杖。另一人则穿着深青色、质料不俗的长袍,面容相对显得温和一些,眉宇间带着几分书卷气,但周身自然而然散发出的那股沉凝如山岳的气息,无声地昭示着其内力修为的深不可测。
李莲花几乎在两人出现的瞬间便察觉到了异样。那是一种顶尖高手对周遭环境气机变化的天然敏锐。他放下鱼竿,缓缓站起身,不着痕迹地移动半步,将依旧专注于医书的白芷护在身后,目光平静无波地看向那两位不速之客,心中却已瞬间提起十二分的警惕。这两人气息绵长深远,步伐落地无声却又沉稳如山,绝非寻常江湖人物,其修为境界,恐怕不在全盛时期的自己之下。
白芷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气机变化所惊动,合上了手中的医书,抬起头。当她清冷的目光扫过,看清那麻衣老者的面容时,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恢复了惯有的平静。她站起身,轻轻拂了拂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上前一步,越过李莲花的守护,对着那麻衣老者微微躬身,行了一个古朴而郑重的礼节,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
“弟子白芷,见过木师伯。”
师伯?
李莲花心中一动,立刻明白了来人的身份——竟是隐居世外、踪迹缥缈的药王谷中人!而且看白芷恭敬的态度,此人在谷中地位定然极高。
那被称作木师伯的麻衣老者,目光如冰冷的电光,先是在白芷那一头刺目惊心的白发上停留了片刻,眼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辨的情绪,有对晚辈的痛惜,有对天才陨落的遗憾,但更多的,是一种压抑着的、恨铁不成钢的怒意。随即,他那锐利如刀锋的视线便越过了白芷,牢牢锁定在李莲花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探究与一股深沉的冷意。
“白芷,”木长老的声音干涩低沉,仿佛很久未曾与人多言,带着一种久居上位、不容置疑的威严,直接穿透了湖面的微风,“你可知错?”
白芷直起身,神色平静无波,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迎上木长老的目光:“弟子不知身犯何错,请师伯明示。”
“不知?”木长老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如同寒冬腊月的北风,刮得人脸颊生疼,“你未经许可,私自离谷,数年不归,音讯全无!视谷规如无物!此为一错!更甚者,你竟敢将药王谷不传之秘、禁忌之术‘渡元归一经’用于外人,致使自身本源枯竭,经脉受损,青丝成雪,几乎断送大好前程与性命!如此肆意妄为,不计后果,还敢在老夫面前说不知?”
他的声音并不如何洪亮,却带着一股无形的、沉重如山的压力弥漫开来,连湖畔拂过的暖风似乎都在这一刻凝滞了几分,空气中的草木清香仿佛也被这股冷意冻结。
李莲花眉头微蹙,上前一步,再次与白芷并肩而立,对着二位老者拱手,姿态不卑不亢:“晚辈李莲花,见过二位前辈。当年之事,皆因晚辈身中奇毒,性命垂危。白姑娘仁心仁术,为救在下性命,不得已方才动用秘法。一切后果,皆由李某而起,理应由李某承担。二位前辈若有任何责罚,李某愿一力代之,绝无怨言。”
“你承担?”木长老的目光如同最冰冷的刀锋,狠狠刮过李莲花的全身,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与轻蔑,“你拿什么来承担?我药王谷耗费无数心血、悉心培养数十载的嫡系传人,未来谷主的继承者,因你一介外人,而几乎彻底废掉!前途尽毁!你这条命,纵然有几分价值,又岂能抵得过我药王谷百年传承之大事?抵得过她失去的一切?”
话语中的尖锐问责与毫不掩饰的轻视,如同冰锥,刺人生疼。李莲花面色不变,眼神却愈发沉静深邃,如同古井无波:“在下性命固然微贱,不足挂齿。但白姑娘救命之恩,恩同再造,李某铭感五内,此生不忘。前辈若有任何吩咐,只要不违道义,不伤及无辜,李某定义不容辞,竭力以赴。”
“师伯,”白芷再次开口,声音清越依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打断了这愈发剑拔弩张的气氛,“弟子当年离谷,并非私自行动。乃是遵从师父临终遗命,嘱我游历天下,寻访世间奇毒异症,精进医术,开阔眼界。至于救治李莲花,”她侧头看了李莲花一眼,目光平静,“是弟子身为医者的本分,见死岂能不救?动用‘渡元归一经’,亦是弟子在权衡之后,自愿做出的选择,后果自负,与他人无尤。弟子……对此选择,无悔。”
“无悔?”木长老死死盯着她,语气森然,带着一股压抑的怒火,“你可知,以你如今本源亏损、经脉脆弱之状况,莫说继承药王谷衣钵,肩负起传承重任,便是你自身的寿元,能否活得长久都是未知之数!你师父若在天有灵,见你如此不惜自身,为救外人而几乎搭上一切,该是何等痛心疾首!”
白芷垂下眼帘,浓密卷翘的白色睫毛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两弯淡淡的阴影,沉默了片刻,才抬起眼眸,目光清澈而坦然地迎向木长老逼人的视线,轻声道:“师父在世时,常教诲弟子,医者,当以济世活人为先,性命重于泰山。弟子……谨记师训,未曾有违。”
“巧言令色!”木长老怒斥一声,手中乌木杖重重一顿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显示出他内心的不平静,“谷中规矩,尊师重道,谨守本分,你难道都忘到脑后去了?若非看在你那早逝的师父面上,念你年幼失怙,老夫此刻便要将你擒回谷中,于思过崖上面壁十年,好好反省你的过错!”
一旁始终未曾开口、面容相对温和的青袍老者此时轻轻咳了一声,语气舒缓,带着一种调解的意味开口道:“木师兄,暂且息怒,稍安勿躁。”他转而看向白芷,目光中带着一丝长辈对晚辈的惋惜与无奈,“白师侄,你的天资与悟性,谷中长老皆有目共睹,本是继承药王谷道统、光大门楣的最佳人选,众望所归。如今见你本源受损至此,谷中诸位长老,包括你木师伯在内,皆是痛心不已。我等此番破例出谷,一为寻你踪迹,带你回去;二来,也确实是想为你指一条明路,看看是否尚有转圜之机。”
白芷抬眸看向他,语气依旧平静:“请葛师叔明示。”
葛长老缓缓道,声音平和却带着分量:“你当知晓,谷中秘传,有一味名为‘回天丹’的灵药。此丹乃集数十种罕见灵药,由谷主亲自出手,耗费极大心力方能炼成,有夺天地造化之能,或可弥补你亏损之生命本源,稳固经脉,甚至……或能助你内力恢复一二。”
回天丹!白芷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波动。她自然知道此丹,乃是药王谷镇谷之宝级别的灵药,炼制极其困难,数十年也未必能成一炉,非对谷中有重大贡献或关乎谷主传承之大事,绝不可能动用。
木长老接过话头,冰冷的目光再次如利箭般投向李莲花,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审视与考验:“白芷为救你,几乎付出性命,更坏了我药王谷传承之大事。你若真如所言,有心补偿,心怀愧疚,便需凭你自身,通过我药王谷设下的三道考验。若你侥幸通过,不仅她私自离谷、擅用禁术之前愆一笔勾销,我药王谷不再追究,那枚珍贵的回天丹,亦可破例赐下,助她恢复本源。但若你失败……”他顿了顿,语气森然,字字如冰珠砸落,“你便需自废武功,彻底成为一个废人,并且从此不得再出现在白芷面前,永世不得纠缠!而她,也必须立刻随我们回谷,终身不得再踏出药王谷半步!你可听清楚了?”
条件之苛刻,近乎无情!不仅要李莲花通过未知的艰难考验,失败的下场更是残酷至极——武功尽失,与挚爱永诀!
李莲花尚未开口,白芷已断然拒绝,声音虽轻,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不可!师伯,师叔!此事皆因弟子而起,后果自当由弟子一力承担!弟子愿即刻随你们回谷,接受任何惩处,面壁思过,乃至废除武功,弟子绝无怨言!但此等条件,将一切系于他身,弟子绝不同意!”
她深知药王谷的考验何等艰难诡谲,绝非寻常江湖比斗,更不愿李莲花为了她,去冒这等奇险,甚至可能搭上毕生修为乃至性命。她宁愿自己回去承受一切。
李莲花却轻轻握住了她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温暖的掌心包裹住她冰凉的指尖,阻止了她后面的话语。他看向两位长老,目光平静如水,深处却燃烧着不容动摇的坚定火焰:“晚辈,愿意一试。”
“李莲花!”白芷急道,清冷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如此明显而剧烈的情绪波动,焦急、担忧、不赞同,交织在一起。
李莲花对她微微一笑,那笑容温润如玉,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必担心,也无需再多言。他转回目光,对木、葛二位长老沉声道:“不知是哪三道考验?还请二位前辈明示。”
木长老见他竟真的应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又被冷硬所取代,冷哼一声:“第一考,‘识遍万草’。给你三日时限,进入我药王谷外围禁地‘百草涧’,其内蕴生千种药材。三日之内,你需将其一一辨识无误,并详述其性理、功用、禁忌。千种药材,错认一种,或描述有一处谬误,即视为失败!”
葛长老补充道,语气相对平和,但内容同样令人心惊:“第二考,‘悬壶三日’。我们会带你至一处被疫情笼罩的村落,此疫颇为棘手。你需在三日之内,控制住疫情蔓延,并成功救治村中至少七成病患。若疫情失控,或救治不及七成,亦为失败。”
木长老最后道,目光锐利如解剖刀,仿佛要直刺李莲花内心最深处的隐秘与抉择:“第三考,‘以医者之心,解生死之局’。此考无关学识,无关医术,届时你自会知晓内容。能否通过,皆在你一念之间。”
每一道考验,都看似与武力修为无关,实则凶险异常,直指一个人的学识极限、应变能力、医术根基,以及最根本的品性与原则。“识遍万草”考验的是堪称浩瀚如海的医药学识与辨物之能,百草涧中危机四伏;“悬壶三日”考验的是在极端压力下的真正医术、决断力与悲悯心;而那最后的“生死局”,光听名字便知绝非易与,直指人心。
“好。”李莲花没有任何犹豫,甚至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便应了下来。仿佛那苛刻的条件与失败的可怕后果,于他而言,都不及白芷恢复的一线希望重要。
“李莲花!”白芷忍不住再次抓住他的手臂,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可知那百草涧中草木繁杂无比,许多药材外形仅有细微差别,药性却可能天差地别,甚至一为救命仙草,一为夺命毒物!更有无数伴生毒虫异兽,防不胜防!三日辨认千种,即便是我全盛时期,也需全力以赴,不敢有丝毫分神!而那疫村情况不明,‘腐骨瘟’之名我亦有耳闻,凶险异常,三日之内控制疫情并救治七成,即便是我……”她没有再说下去,但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写满了担忧与不认同,意思再明显不过——即便是全盛时期的她,也未必有十足的把握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做到。
“相信我。”李莲花拍了拍她的手背,眼神温润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磐石般的力量,“你为我,连性命、前程都可以毫不犹豫地付出。我若连为你奋力一搏、承受风险的勇气都没有,只知龟缩于后,岂非枉自为人?岂非辜负了你的一片深情?”
他看向两位长老,语气沉稳:“晚辈需要一日时间准备。”
木长老拂袖,语气依旧冷硬:“便给你一日时间准备!明日此时,依旧在此地,随我们出发!”说完,与葛长老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身形一晃,便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湖畔茂密的林地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只留下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淡淡的药草与威压混合的气息。
湖畔恢复了之前的宁静,鸟鸣依旧,水波不兴,但气氛却已截然不同,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凝重。
白芷看着李莲花,眉头紧锁,清丽的脸上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忧色:“你太冲动了。药王谷的考验,绝非儿戏,更非凭借武力或运气便可通过。那是对学识、心性、乃至医道的极致考验。”
李莲花却只是笑了笑,扶着她有些发凉的手臂,缓步回到莲花楼内,让她在窗边坐下,又为她倒了一杯温热的、加了宁神药材的安神茶,语气依旧带着令人心安的轻松:“总归是个机会,不是吗?若能顺利通过,得到回天丹,于你身体大有裨益,或许真能弥补本源,这比什么都重要。况且,”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如同少年般的狡黠与自信,“你忘了?我可是跟你学了许久的‘徒弟’,耳濡目染,总也该有些长进。总不能太给白先生丢脸,让人瞧不起你教出来的人,对不对?”
白芷看着他故作轻松、试图宽慰自己的样子,知他心意已决,再多的劝阻也是徒劳,反而可能乱他心神。她沉默了片刻,紧蹙的眉头微微舒展,起身走到书架旁,略一搜寻,取下一本她亲手绘制、厚如砖块、封面是某种不知名兽皮的巨大图册,以及旁边几卷用细绳捆扎好、纸张边缘已有些卷曲、密密麻麻写满了清秀小楷注解的手札。
“这些,”她将这一摞沉甸甸的书册笔记放在他面前的桌上,声音低沉而郑重,“是我自启蒙以来,游历四方所绘的草药图谱与研习心得,虽不敢说囊括天下所有草木,但百草涧中常见及珍稀药材,十之八九应在其内。你……尽力去看,能记多少,便记多少。”她指着那本巨大的图册,特别强调,“尤其是其中我用朱笔标出的部分,那些多是形似而性异、或本身带有剧毒、需格外警惕的药材,务必分清记牢,万不可混淆。”
李莲花看着那摞起来几乎有半人高、散发着墨香与药草清苦气息的书册笔记,心中暖流汹涌澎湃,又觉肩头责任重大如山。他郑重点头,眼神坚定:“好。你放心。”
这一日,莲花楼内的灯火,彻夜未熄。
李莲花埋首于浩瀚如烟的医药典籍之中。他天资本就极高,过去三年因碧茶之毒日夜侵蚀,精神时常涣散不济,学东西事倍功半,许多看过便忘。如今剧毒已清,体内扬州慢内力生生不息,带来前所未有的神思清明、精力充沛,记忆力与理解力更是远超常人,几近过目不忘。加之过去一年陪伴白芷养伤期间,他已断断续续跟她学了许多医药基础,对人体经脉、常见药性有了相当的了解,此刻系统性地、高强度地翻阅白芷这些凝聚了无数心血与经验的珍贵笔记图谱,进度竟是快得惊人。
白芷便一直安静地陪在一旁。她没有再出言劝阻,也没有多余的安慰。只是在他遇到不解之处,或是对某些药材特性描述感到困惑时,她便会用那清冷的嗓音,轻声为他讲解,往往三言两语,便能直指要害,将复杂的药性药理剖析得清晰明了。她尤其重点为他讲解那些容易混淆的药材之间的细微差别,以及那些剧毒之物的特征、中毒症状与初步解法。
窗外月移星转,万籁俱寂。楼内只有书页快速翻动的沙沙声,毛笔在纸上记录的细微声响,以及她偶尔响起的、如同冰泉流淌般的解说声。两人一个教得倾囊相授,一个学得全神贯注,时间在知识的汲取与传递中飞速流逝。
次日清晨,当初升的朝阳将第一缕金光洒向湖面时,木、葛二位长老如同约定般,准时出现在湖畔,身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李莲花走出莲花楼,虽一夜未眠,高强度地记忆和理解了大量信息,眼神却依旧清亮有神,不见多少疲态。他看向紧随其后出来的白芷,对她露出一个安抚的、令人心安的笑容:“等我回来。”
白芷站在楼门口,晨风吹拂起她额前的几缕银发,她望着他,清冷的眸子里蕴藏着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两个沉重而简短的字:“小心。”
李莲花深深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她的身影刻入心底,随即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向二位长老,与之汇合。三人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湖畔氤氲的晨雾与茂密的林间小道之中。
百草涧,乃是药王谷外围一处被列为禁地的奇异山涧,其中地势复杂,植被茂密到了惊人的程度,几乎汇聚了天南地北、性质各异的数千种药材,堪称一座天然的、活生生的草药宝库。然而,福兮祸所伏,这宝库之中也同样危机四伏,各种毒草、毒虫、瘴气,无处不在。
涧内常年雾气氤氲不散,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到化不开的、各种草木混合的奇异气味,有些清香扑鼻,有些则辛辣刺鼻,甚至带着腐臭。李莲花置身其中,放眼望去,奇花异草,藤蔓纠缠,琳琅满目,许多植物外形极其相似,若非对其特征了如指掌之人,根本难以分辨,可谓一步一景,亦是一步一险。
木长老与葛长老并未入涧,只是站在涧口一处地势较高的巨石上,面无表情地俯瞰着下方,如同两位冷漠的考官。
考验,正式开始。
李莲花深吸一口那混杂着无数草木气息的空气,强迫自己凝神静气,将一夜恶补的知识与白芷的重点提点在脑海中飞速过了一遍,然后迈开了脚步。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而专注,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开始扫视、辨认沿途的每一株植物。
“七星海棠,叶呈七角,脉络清晰如星线,叶背有细绒毛,性微寒,有微毒,可镇痛安神,但用量需极慎……”
“鬼面菇,菌盖呈灰褐色,上有类似扭曲人脸的诡异花纹,触之肌肤有麻痹感,毒性剧烈,可伤及神经,需以金针封穴,甘草绿豆汤急灌……”
“这个是……玉髓枝?不对,玉髓枝叶缘锯齿更为圆钝,色泽也更温润。此物叶缘锯齿细密如针,色泽偏暗绿,是与其形似的‘断肠草’!剧毒,见血封喉!”
他步履不停,目光如炬,口中不断报出所遇草药的名称为其核心特性,声音平稳,语速均匀,竟无半分滞涩犹疑。遇到某些特征不明显、或是笔记中记载存在疑问的,他便蹲下身,不顾泥土污秽,仔细查看叶片脉络的走向、花朵的形态结构、果实的质感,甚至凑近小心地嗅闻其独特的气味,结合笔记中的图文描述与白芷的讲解,在脑中飞速比对、分析,最终做出谨慎而准确的判断。
时间就在这高度紧张与专注的辨认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李莲花额角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这不仅是对浩瀚知识的考验,更是对心力、眼力、毅力的巨大消耗。涧中有些草药散发出的气味混合在一起,闻久了令人头晕目眩,心神恍惚;更有甚者,一些剧毒草药的周围,往往盘踞着色彩斑斓的毒蜘蛛、蜈蚣,或是隐藏着能释放毒刺的奇异植物,需得时刻保持警惕,小心避开,精神不敢有丝毫松懈。
站在涧口的木长老与葛长老,起初面色冷淡,如同万年寒冰,但随着李莲花辨识的草药种类越来越多,速度虽不算惊世骇俗,却稳定得令人惊讶,准确率更是高得超乎预期,两人的眼神中不禁渐渐透出难以掩饰的讶异与审视。
“此子……心性之沉稳,记忆力之超群,倒是有些出乎意料。”葛长老捻着颌下长须,低声对木长老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欣赏。
木长老冷哼一声,依旧板着脸:“才堪堪过半,后面愈发冷僻繁杂,许多药材生长环境苛刻,伴生危险更多。看他能撑到几时,是否能一直保持这般精准。”
然而,李莲花不仅撑下来了,而且展现出了惊人的韧性。他凭借过人的记忆力、缜密如发丝的思维能力,以及昨夜白芷倾囊相授打下的坚实基础和对她笔记的深刻理解,竟真的在三日时限即将耗尽、精神体力都接近极限之时,将千种药材一一辨识完毕,并准确无误地说出了其主要性理、功用与禁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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