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入苑(1/1)
霜降之日,天刚蒙蒙亮,承天门外的官道上便响起了车马轱辘声。数十辆青布马车首尾相接,碾过结了薄冰的石板路,在禁军的指引下停在侧门。车帘次第掀开,候选秀男们身着各式素色锦衫,或拘谨或故作从容地走下车,晨光将他们的身影拉得瘦长,也映出了顾清辞藏在人群里的清瘦轮廓。
他是最后一个下车的,指尖还攥着那枚银锁,掌心已被汗浸湿。相府的马车停在最末,车夫递给他一个布包,低声道:“顾公子,凤君吩咐的,里头是换洗衣裳和固本丸,切记万事谨慎。”顾清辞微微颔首,将布包拢在袖中,抬眼望去,只见宫门内红墙高耸,飞檐如刃,将天际割成了细碎的形状,一股无形的威压瞬间笼罩下来。
入了侧门,便是临时安置秀男的“集英苑”。苑内是清一色的青砖瓦房,每间房住三人,顾清辞被分到了西厢房最里头的屋子,同屋的是两个小吏家的子弟,一个怯生生不敢言语,一个则自来熟地凑过来搭话:“在下李书吏家的,名唤李德,兄台看着面生,是哪家的子弟?”
顾清辞垂眸拱手,语气平淡:“顾家旁支,顾清辞,不过是寻常家世,比不得兄台。”李德见他神色疏离,也没再追问,自顾自收拾起行李。顾清辞则寻了靠窗的床铺,将布包塞到床底,刚坐稳,便听见院外传来一阵喧哗。
他走到窗边望去,只见几个侍卫簇拥着一个锦衣少年走来,那少年眉眼桀骜,腰间佩着嵌玉的革带,正是镇北侯的庶子萧煜。萧煜扫了一眼院中众人,目光落在顾清辞身上时顿了顿,随即嗤笑一声,对身旁的侍从道:“这集英苑的地方,竟也塞得下这么多寒门子弟,真是辱没了皇家颜面。”
这话引得不少人面露愠色,却无人敢出声反驳。顾清辞收回目光,指尖摩挲着袖中的银锁,心头了然:萧煜这是故意立威,想先在秀男里占得先机。
正思忖间,一个内侍提着名册走进院,尖声唱道:“奉陛下旨意,所有候选秀男即刻到前院集合,查验身契,不得有误!”
众人连忙整衣出门,在院前站成队列。内侍逐一点名查验,轮到顾清辞时,接过他的身契扫了两眼,见上面只写着“顾家旁支,父早亡,依族中叔伯为生,善账册”,便随手丢了回来,语气轻蔑:“又是个没根基的,入了宫也难有出头之日。”
顾清辞弯腰拾起身契,并未辩解,却在起身时,恰好对上萧煜投来的审视目光。那目光里带着探究与不屑,像是在掂量他的底细,顾清辞只作未见,垂眸退到队列末尾。
查验刚毕,又有尚宫局的女官来训诫宫规。女官面色严肃,逐条念着“不得私相授受”“不得窥探内廷”“不得妄议主上”的规矩,多数秀男听得心惊胆战,唯有萧煜频频走神,目光总往苑外的方向瞟,似在寻找什么。顾清辞留意到,他腰间的玉佩上刻着镇北侯府的狼形纹,与昨日顾景渊描述的分毫不差。
训诫至午时才散,众人回房用膳。膳食是简单的白粥青菜,李德扒了两口便放下碗叹气:“这宫里的饭还不如家里的,往后日子可怎么过。”顾清辞却慢条斯理地喝着粥,他自幼家贫,这样的吃食早已习惯,只是粥里的姜丝让他想起昨夜顾景渊递来的固本丸,喉间忽然涌上一阵痒意,他连忙捂住嘴,强压下咳嗽的冲动。
“哟,这是弱不禁风,连口粥都受用不起?”戏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萧煜倚在门框上,手里把玩着玉佩,身后跟着两个跟班。李德吓得缩了缩脖子,顾清辞放下碗,抬眸看向他,语气依旧平淡:“公子说笑了,只是偶感风寒,不妨事。”
“风寒?”萧煜挑眉走进屋,目光扫过顾清辞素净的行囊,“顾家旁支?我怎么没听过顾家还有你这号人物,莫不是冒名顶替来攀龙附凤的?”他说着便要去翻顾清辞的布包,顾清辞眼疾手快,伸手按住包角,力道不大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坚定:“公子自重,私翻他人行囊,不合宫规。”
萧煜的手僵在半空,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文弱的寒门子弟竟敢反抗。正要发作,院外忽然传来内侍的喊声:“顾清辞,尚宫局掌事姑姑召你过去问话!”
顾清辞心头一松,知道是陛下安排的人到了,他对着萧煜微微颔首,转身快步出了门。萧煜望着他的背影,啐了一口,对跟班道:“给我盯紧他,我倒要看看这小子有什么来头。”
顾清辞跟着内侍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处僻静的偏院。院角种着一棵老桂树,与相府西跨院的那棵一模一样,一个身着墨色宫装的姑姑正立在树下,见他来,便屏退了内侍,低声道:“桂花开了。”
“秋露凝枝,香远益清。”顾清辞按顾景渊教的暗号应答,掌事姑姑这才颔首,递给他一个小瓷瓶:“这是润肺的药膏,凤君吩咐的,夜里咳疾犯了便抹一点。”她顿了顿,又凑近道,“萧煜今日已托人给揽月居递了消息,想求见慕容贵君,被拦下了。陛下让你多留意他的动静,若有异动,可来此传信。”
顾清辞接过瓷瓶,贴身藏好,躬身道:“晚辈谨记姑姑吩咐。”
“回去吧,莫让人起疑。”掌事姑姑挥了挥手,转身隐入了桂树后的阴影里。
顾清辞原路返回,刚走到集英苑门口,便撞见陆惊寒的贴身侍从。侍从装作路过,塞给他一张字条,他攥在手心,回房后才展开,只见上面只有八个字:“明日甄选,藏锋守拙”。字迹是陆惊寒惯用的铁画银钩,顾清辞将字条凑到烛火边焚毁,望着跳动的火苗,他知道,真正的棋局,从明日起,才算正式拉开帷幕。
而此刻的紫宸宫,我正靠在软榻上,听陆惊寒禀报集英苑的动静。“顾清辞已与掌事姑姑接上头,萧煜也按捺不住去试探了,只是没得逞。”陆惊寒递上一盏蜜水,“慕容贵君那边今日孕吐轻了些,还问了选秀的事,臣已按陛下的吩咐,让他安心养胎。”
我接过蜜水,指尖触到杯壁的暖意,目光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明日的甄选,礼部那边已打点妥当,只看顾清辞能否稳住。萧煜那边,让暗卫再盯紧些,他若敢再去扰慕容,便断了他的念想。”
“臣明白。”陆惊寒应声,又道,“凤君今日还递了折子,举荐沈砚之暂代丞相之职,朝臣那边暂无异议。”
我颔首,仰头饮尽蜜水,甜意漫过舌尖,却压不住心头的盘算。这场选秀,表面是为绵延后嗣,实则是为后宫安一道屏障,为慕容铺一条安稳的安胎路,而顾清辞这枚暗棋,能否在重重目光下站稳脚跟,便看他明日的造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