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草原来风(2/2)
她顿了顿,声音更坚定:“然后,在朝会上正式提出‘河套军镇’之议。让李青、耶律明、完颜康那些孩子站在殿上,告诉满朝文武——他们这代人,不想再分什么胡汉。”
赵恒看着她,忽然笑了:“银川,有时候我觉得,你比我更像皇帝。”
“妾身只是知道,”银川也笑了,“有些事,男人总想着‘徐徐图之’,但女人明白——孩子等不起,时代等不起。”
就在这时,内侍来报:草原三王子求见,已在文德殿等候。
赵恒整了整衣袍:“走,去见见这些草原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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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德殿侧厅,炭火烧得正旺。
忽察儿、脱里、也速该三人已换了宋式常服,但坐姿依旧挺直如刀。见赵恒与银川进来,他们起身行草原礼——右手抚胸,躬身三十度。
“三位王子远道而来,辛苦。”赵恒在主位坐下,示意赐座,“看过幽州学堂了,以为如何?”
忽察儿率先开口,直截了当:“陛下,草原人不说虚话。学堂很好,但那是宋人的学堂。我们三部来,想问三件事:第一,‘以马换粮’,具体怎么换?一匹马换多少石粮?第二,草原遭了白灾(雪灾),今冬缺的不只是粮,还有盐、铁、茶。大宋能否开边市?第三,”他顿了顿,“我们部中有子弟想学汉文、学算术,能否进幽州学堂?”
赵恒与银川对视一眼。这忽察儿看似粗豪,实则句句要害。
“朕一一答你。”赵恒说,“第一,马分三等。上等战马,一匹换粮五十石;中等驮马,三十石;下等驹马,二十石。具体可由双方兽医共验。第二,盐铁茶可开边市,但有三不卖:制甲铁不卖,弩机不卖,耕牛不卖。第三,幽州学堂收草原子弟,但有三要求:需通汉话基础,需有部落头人作保,需学成后回乡服务至少三年。”
条件清晰,毫不含糊。
脱里皱眉:“耕牛为何不卖?草原也能开田。”
“因为耕牛关乎国本。”银川接过话,声音温和但坚定,“大宋推行新农具,需大量耕牛。但我们可以卖牛犊,或派兽医帮你们培育良种牛——这是更长久的合作。”
也速该忽然开口,他汉语说得最流利:“陛下,娘娘,我们乃蛮部……想送十个孩子来洛阳。不光学文,还想学造水车、修农具。草原也有河,但不会治水,春天泛滥,秋天干涸。”
赵恒心中一动:“你可知道,学这些要三年五载,且未必能立竿见影?”
“知道。”也速该点头,“但我母亲是汉人,她死前说,草原人逐水草而居,是因为不会治水。若能定居,谁愿意年年迁徙?”
这话让厅内静了一瞬。
忽察儿瞪了也速该一眼,显然不满他“露底”,但也速该挺直脊背,毫不退让。
“朕准了。”赵恒说,“不过十个太少。三部各选二十人,共六十名少年,年岁十岁至十五岁,今冬就可送来。食宿由朝廷承担,但有一条——”他目光扫过三人,“这些孩子学成后,必须回草原,把所学用在草原。若有人学成后滞留中原享福,朕会亲自问责。”
这是恩威并施。
忽察儿沉默良久,终于再次抚胸:“谢陛下。但我还有一问——草原三部与大宋,是臣属,还是盟友?”
“既非臣属,也非盟友。”赵恒说,“是邻居,是伙伴,是共同面对天灾人祸的兄弟。大宋不强求草原称臣纳贡,草原也不必对大宋卑躬屈膝。我们要的,是黄河安澜,边市繁荣,孩子有学上,老人有医看。”
他顿了顿:“就像幽州学堂里那些孩子——契丹人、女真人、汉人,一起改良农具时,没人问你是哪族人,只问这犁头角度对不对,这木料够不够硬。”
三位王子都怔住了。
这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草原上,部落之间要么征服,要么臣服,要么厮杀。这种“不分胡汉、只问实务”的关系……
“陛下此言,”也速该喃喃道,“我母亲若在,定会感动落泪。”
忽察儿深吸一口气,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把镶宝石的短刀,双手奉上:“这是我克烈部祖传的‘狼牙刃’,赠予陛下。我以长生天起誓:只要陛下待草原如待兄弟,克烈部绝不对大宋动刀兵。”
脱里和也速该也各自取出信物——一枚鹰骨扳指,一块羊脂玉佩。
赵恒郑重接过,然后示意内侍取来三件回礼: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三套精装书——《齐民要术》改良版、《水利图说》、《九章算术新注》。
“礼轻,但意重。”赵恒说,“这些书里,有大宋三年来改良农具、兴修水利、精算实账的所有心得。望三位带回草原,让更多人看到——学问,才是最好的刀剑。”
使者退下后,银川轻声问:“官家真信他们?”
“不全信。”赵恒看着手中的狼牙刃,“但总要有人先迈出第一步。草原三部不是铁板一块,克烈部亲西辽,塔塔尔部贪财,乃蛮部……有也速该这样想变的人。分化、拉拢、融合,这才是长治久安之道。”
他走到窗边,看着宫城外洛阳的街市:“银川,你知道我最想看到什么吗?是三十年后,一个草原孩子和一个江南孩子,在河套军镇一起修水渠,然后争论该用幽州的算法还是草原的经验——而不是像我们这一代,还在战场上刀兵相见。”
银川站到他身旁,轻轻握住他的手。
殿外传来悠扬的钟声,是幽州学堂下课的钟。此刻,那些胡汉孩子们应该正涌出课室,争论着算题,比划着图纸,或许还会为晚膳的羊肉馒头谁多吃一个而笑闹。
而在遥远的江南,李光刚刚查封了第六家与郑钧有关的钱庄。账册堆满三间屋子,二十个从幽州学堂抽调的学生正在连夜核账——他们用新式记账法,效率比老账房高了三倍。
更远的辽东,岳飞和完颜宗弼正带降兵修路。女真、契丹、汉人混编成队,喊着同样的号子,锤砸在同一条路上。路修好后,从锦州到辽阳的商队,能少走五天。
所有这些碎片,正在拼成一个新的版图。
不是靠刀剑征服的版图,而是靠学堂、农具、商路、算法一点点连接起来的版图。
“对了,”赵恒忽然想起什么,“陈琳收养的那个假皇子,取名了吗?”
银川点头:“陈琳说,孩子小名唤作‘阿合’,草原语里‘和平’的意思。大名还未取,说等官家赐名。”
赵恒想了想:“就叫赵睦吧。睦,亲睦和睦。愿他这一代,不再有我们这代的隔阂。”
暮色渐起,宫灯次第点亮。
明天还有更多事要忙:江南贪腐网的深挖、河套军镇的朝议、六十名草原子弟入学的安排、实务科举第二批的筹备……
但这个黄昏,赵恒和银川就这样并肩站着,看洛阳城的炊烟袅袅升起,与晚霞融成一片温柔的紫金色。
远处的学堂钟声,又响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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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