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铁壁之下(1/2)
第九十一章铁壁之下
靖康三年六月廿一,居庸关前五里。
赵恒勒马于一处缓坡之上,望着远处那道横亘山脊的灰色巨墙。晨雾未散,关墙如巨龙隐现于雾霭之中,只露出箭楼的一角飞檐,檐下铁马在风中叮当作响,声音穿过五里距离传来,已显得缥缈而肃杀。
“陛下,”种师道策马近前,白发在晨风中飘动,“完颜撒改昨夜在关前增派了三队游骑,每队百人,轮番巡哨。看旗号,是金国最后的‘铁浮屠’亲军。”
铁浮屠。这三个字让赵恒身后众将都神色一凛。那是完颜宗弼一手训练的重甲骑兵,人马皆披铁甲,只露双眼,冲锋时如移动的铁墙,当年在滝口陉曾让宋军吃尽苦头。宗弼死后,这支部队残存不过千人,没想到完颜撒改竟将他们调来守关。
“关中有多少兵马?”赵恒问。
“探马估测,约八千。”种师道顿了顿,“其中三千是完颜撒改的本部精锐,两千是各地退下来的金兵残部,还有三千……是强征的汉人壮丁。”
汉人壮丁。赵恒眼神一冷。用汉人来守汉人的故关,完颜撒改这一手,既毒又狠。
“陛下,”完颜拔速开口,这位女真老将此刻神色复杂,“铁浮屠虽勇,但有个致命弱点——甲重难久。若在平原地带,他们可冲垮数倍之敌。但在山道上,尤其是攻城守城时,这身铁甲反成拖累。”
“你的意思是?”
“诱他们出关。”完颜拔速指向关前那片缓坡,“那里地势平缓,适合骑兵冲锋。咱们可派小股部队佯攻关墙,待铁浮屠出关追击时……”
“再以床弩破之。”赵恒接话,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但完颜撒改不是莽夫,未必会上当。”
“那就逼他出来。”一直沉默的岳云忽然开口。少年将军胸口伤势未愈,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灼灼,“金国如今最缺的是什么?不是兵,是粮。居庸关虽险,但存粮有限。若咱们能断他粮道……”
“关后粮道在深山之中,如何断得?”种师道皱眉。
岳云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地图,在马上摊开:“末将在太原时,审问过西辽细作。他们说,西辽曾想拉拢完颜撒改,送过一批粮草入关。运粮的路线,是从关后三十里的‘鹰愁涧’绕过来的。”
他手指点在地图上一处险隘:“此涧深达百丈,两岸绝壁,只有一条栈道可通。但金兵为运粮方便,在涧底修了一条暗道。若咱们能派一支奇兵,从下游逆流而上,潜入涧底,炸毁栈道……”
“那关中断粮,不出一月必乱。”种师道眼睛一亮,“但这支奇兵,要如何潜入?”
“归义军中有女真老兵,熟悉北地山形水势。”完颜拔速抱拳,“末将愿率五百敢死队,今夜出发。”
赵恒看着地图,又望向远处的居庸关。晨雾渐散,关墙的轮廓越来越清晰。那上面,有金国的狼旗,也有被迫守关的汉人。
“准。”他终于开口,“但完颜将军不必亲自去。你伤未愈,留在营中统筹。”
“陛下,末将……”
“这是军令。”赵恒声音转缓,“你熟悉铁浮屠战法,朕破关时,还需你献策。”
完颜拔速眼眶微红,重重点头:“末将领命!”
“至于这支奇兵,”赵恒看向岳云,“你点三百武学生,再选两百归义军精锐,由你统领。”
岳云一震:“陛下,末将……”
“你爹常说,玉不琢不成器。”赵恒拍了拍少年肩膀,“这一仗,朕交给你。但记住——事若不可为,保命第一。你的命,比一条栈道值钱。”
岳云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末将……必不辱命!”
众将领命散去。赵恒独自驻马坡上,望着居庸关,久久不语。
风从关隘方向吹来,带着山石与铁锈的气息。
那里,有他必须跨过的最后一道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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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日,未时,西夏兴庆府皇宫。
李仁孝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三封密信。一封来自西辽宰相萧斡里刺,措辞强硬,要求西夏履行“盟约”,在七月十五前出兵攻打宋国陕西诸路;一封来自党项八大部族首领联名上书,痛陈汉化之弊,恳请夏主“重拾祖制”;最后一封,是暗卫刚刚送来的——宋国皇后银川的亲笔信。
三封信,三个选择。
“陛下,”李显忠侍立一旁,低声道,“西辽使者还在偏殿等候回复。”
李仁孝没说话,只是拿起银川的信。信很短,只有两行:
“弟若为难,可往西看。吐蕃赞普新立,正欲东扩。西辽后院起火,当无暇东顾矣。姐字。”
言简意赅,却字字诛心。
吐蕃赞普新立,正欲东扩——这是告诉他,西辽在西域并非无敌,吐蕃一直虎视眈眈;西辽后院起火,当无暇东顾——这是暗示他,若西夏此时与西辽切割,西辽也无力报复。
更深的含义是:你若帮西辽打大宋,吐蕃就会打你;你若按兵不动,西辽自顾不暇,不会拿你怎样。
好一个阳谋。
李仁孝放下信,看向李显忠:“八大部族那边,动静如何?”
“野利部、没藏部已暗中集结兵马,约五千人,屯于贺兰山北麓。”李显忠声音压得更低,“他们派人联络过西辽使者,似有……似有兵谏之意。”
兵谏。李仁孝笑了,笑得苍凉。这些叔伯辈,为了阻止汉化,不惜引狼入室,勾结外敌。
“传令,”他缓缓起身,“命嵬名令公率禁军三千,即刻开赴贺兰山。”
李显忠一怔:“陛下要镇压?”
“不。”李仁孝走到窗前,望着宫墙外兴庆府的街市,“是‘演习’。告诉嵬名令公,就在野利部营地旁边扎营,每日操练,但不许动手。他们要集结,就让他们集结;他们要练兵,就看着他们练兵。”
这是威慑,也是表态——朕知道你们要干什么,但朕不怕。
“那西辽使者……”
“告诉他,”李仁孝转身,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西夏国小力弱,不敢与宋为敌。但若西辽能说动吐蕃退兵,西夏或可考虑……‘酌情配合’。”
把皮球踢给西辽。你不是要联盟吗?先帮我解决吐蕃的威胁。
李显忠恍然,躬身道:“臣明白了。”
他退下后,李仁孝重新拿起银川的信,看了许久,轻轻叹了口气。
姐姐,你这一手,既帮了我,也逼了我。
如今西夏骑虎难下,只能在这夹缝中,走一步看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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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廿二,子时,鹰愁涧下游。
岳云伏在冰冷的河水中,只露出口鼻。在他身后,五百敢死队员同样隐于水下,人人嘴里衔着芦管换气,只等上游信号。
涧深百丈,两岸绝壁如刀削斧劈,月光只能照到崖顶一线,涧底漆黑如墨,只有水声轰鸣。这样的地形,别说潜入,连靠近都难。
但女真老兵确实有办法。他们找到了一条地下暗河入口,从下游三里处的一个溶洞进入,逆流潜游半个时辰,终于抵达涧底栈道下方。
“将军,”一个浑身湿透的武学生在岳云耳边低语,“上面有火光,是金兵哨岗。”
岳云小心探头。只见上方十丈处,栈道依崖而建,宽仅容两人并行。每隔五十步就有一处木制岗亭,亭中燃着篝火,隐约可见守军身影。
“看清有多少人吗?”
“从这到上游关后,至少二十处岗亭,每亭三人,总计六十余人。”武学生顿了顿,“但栈道尽头,也就是暗道入口处,有座石堡,守军恐怕不下百人。”
五百对一百六,人数占优,但要悄无声息地解决所有哨岗,几乎不可能。
岳云正思索间,忽然感觉水面微震——上游有船下来了!
“隐蔽!”
敢死队员迅速潜入水下。片刻后,三艘运粮船顺流而下,船上满载麻袋,船头船尾各站两名金兵,手持长竿,在激流中艰难控制方向。
运粮船。岳云眼睛一亮。这些船要从栈道下方的水道通过,哨岗的注意力会被吸引……
“传令,”他低声吩咐,“等第三艘船经过时,所有人攀附船底,随船而上。到栈道中段,听我号令,同时动手。”
“是!”
命令无声传递。当第三艘运粮船缓缓驶来时,五百敢死队员如鬼魅般浮出,悄无声息地攀上船底。岳云抓住船舵下的横木,身体紧贴船板,能听见船上金兵交谈的声音:
“这大半夜的运粮,真他娘晦气。”
“少抱怨,关里快断粮了。再不运,咱们都得饿肚子。”
“听说宋帝就在关前,完颜将军为啥不出关打一仗?老守着算怎么回事……”
声音渐远。船行至栈道中段时,岳云猛地一蹬船板,如狸猫般翻身上船!刀光一闪,船尾两名金兵还未反应,已喉头喷血倒地。
几乎同时,其余敢死队员纷纷现身。栈道上的哨岗猝不及防,许多人还在看着运粮船,就被从下方攀上的武学生一刀封喉。
但杀戮终究有声响。栈道尽头的石堡中,响起急促的号角!
“敌袭!”
堡门大开,数十名金兵冲出。这些显然是精锐,披甲执锐,迅速结阵。而敢死队员们刚经历攀爬厮杀,体力消耗大半,一时间竟被压住。
“结圆阵!”岳云嘶声下令,“弓弩手压制!”
武学生们训练有素,迅速结阵。但他们携带的多是短兵,面对重甲金兵,杀伤力有限。
更糟糕的是,石堡中还在不断涌出守军。岳云粗略估算,已有两百之众,且后面似乎还有援兵。
“将军,怎么办?”一个武学生急问,“咱们被堵在这了!”
岳云环顾四周。栈道狭窄,后退无路,前进受阻。若不能速战速决,等关内援军赶到,他们这五百人将全军覆没。
他忽然看向那些运粮船——船还停在栈道下方,随波摇晃。
“炸船。”岳云咬牙,“把所有震天雷,扔到船上!”
“可那是粮船……”
“管不了了!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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