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回音（2/2）

谎言像呼吸一样自然。真实的、惨淡的成绩单还塞在书包夹层，像一块不愿触碰的冰；父亲那句“合适”带来的空洞，在过去一周里持续漏着冷风；还有过去两周在课堂上那种魂不守舍、身体偶尔失控的剥离感……所有这些沉甸甸的、具体的不堪，都被“还不错”三个轻飘飘的字盖住了，像在积满灰尘、布满裂痕的旧家具上，蒙了一块崭新的、印着cheerful图案的桌布。

群里立刻热闹起来。

秦岚：「那就好！这周末老地方，来吗？给你留了最关键的位置。」

雨轩：「没你不成席！（啤酒）」

小雅：「等你带来新的灵感！（星星眼）」

苏晓晓盯着那句“最关键的位置”。嘴角努力想向上弯一下，模仿一个开心的表情，却只牵动了脸颊僵硬的肌肉，最终形成一个古怪的、近乎抽搐的弧度。她打字：

「好呀！周末见！（太阳）」

发送。

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嗒”。台灯的光晕只照亮面前一小块桌面，摊开的数学练习册，和那只握了太久、指节有些发白的右手。之外的世界，沉入浓稠的昏暗。

一种混合着虚脱和某种扭曲安心的感觉，像潮水般慢慢漫上来，淹没了脚踝、膝盖，最后停在胸口。刚才那股冰凉的失落被暂时压下去了，被一种“我还能回去”、“我还被需要”的微弱暖意取代。这暖意并不真实，像隔着毛玻璃看到的炉火，但至少提供了方向，提供了一个可以暂时投奔的坐标。

她知道这暖意是她自己伸手讨来的，并且用一句谎言预付了代价。这像一场心照不宣的交易：她提供“还不错”的表象和周末的“在场”，他们提供“需要你”的确认和暂时的归属。至于表象之下是什么，是否真的“顺利”，在那个以“真实”为口号的世界里，反而成了最不需要深究的东西。这很讽刺，但也让她松了口气。

周末，防空洞。她会去的。她会穿上那件洗得发白、却自以为很有风格的旧牛仔外套，从母亲留下的、早已蒙尘的杂物里，翻找出一件足够“有故事”又不会暴露太多真实伤疤的旧物。她会再次成为“晓晓”，那个在潮湿阴暗的废墟里被注视、被倾听、被认为能带来“灵感”和“真实”的焦点。在那个世界里，物理成绩的76分毫无意义，父亲的婚姻只是遥远的背景噪音，而她内心的荒芜，或许能被解读为某种深刻的“废墟美学”。

想到这里，她甚至感到一丝近乎残忍的平静。

至于此刻坐在这个安静得令人耳鸣的房间里、内心同样是一片废墟的苏晓晓……

她伸手关掉了台灯。啪。房间彻底被黑暗吞噬。

她躺到床上，拉过被子。身体很累，大脑却异常清醒，像夜航船上的雷达，徒劳地扫描着空茫的海面。周末之前的这几天，将成为一段必须捱过去的、真空的缓冲地带。她需要维持最低限度的学校出勤，需要应付可能来自老师或林晚的关切（如果还有的话），需要像一个电量即将耗尽的玩偶，完成日常的挥手、点头、微笑。

然后，等到周末，她就能给自己插上电源，重新启动成“晓晓”模式。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晃动。楼下的电视声不知何时停了，整个世界仿佛沉入了水底。只有枕边手机可能发出的震动，是连接外界的唯一缆绳。

至少，还有地方可去。

至少，还有人会说，需要她。

这个念头像一句咒语，被她反复默念，试图用它来抵御四周涌来的、无边无际的寂静和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