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许愿(终)(1/2)
大玲站稳了,抬起头。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得能看清她睫毛上的汗珠,能闻见她身上那股味道——油烟味混着洗发水的香味,还有一点汗味,但不臭,是热的,活的。
常松的手还握着她胳膊。那胳膊隔着薄薄的毛衣,温热,柔软,带着劳作后的松弛。
他看着她的眼睛。
她也看着他的。
厨房里锅还在响,滋啦滋啦的。油烟机轰轰转。传菜窗口那边张姐喊:“大玲!三号桌的汤!”
两个人没动。
那一秒,很长。
门帘掀开了。
张军站在门口。
他寸头,头发短短的,露出干净的头皮轮廓。穿了件黑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领口立着。里面是件深灰色的卫衣,只露出一个边。干干净净的。
一米八几的个子,去军校半年,整个人脱了层壳——肩膀宽了,腰背直了,下巴那条线跟刀裁的似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但里头的东西不一样了。以前是软的,现在硬了,稳了。
他身后站着小娟。
小娟穿着件粉色的短款羽绒服,蓬蓬松松的,帽子上一圈白毛。里面是件白色的高领毛衣,领子翻出来。的。个子快一米六了,站在哥哥旁边,仰着脸往里看。
张军的目光落在厨房里。
他看见他母亲站在灶台前。他看见常松站在她旁边。他看见常松的手握着他母亲的胳膊。他看见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得不像是无意中扶一把的距离。
他看见他母亲抬起头,看着常松。
那个眼神,他没见过。
大玲看见儿子,愣了一下。
她的手从常松手里抽出来。
“小军?你怎么来了?”
张军没回答。
常松看着他。
张军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常松把目光挪开,说:“军儿回来啦?什么时候到的?”
张军说:“昨天刚到。”
话说完,两个人都没再开口。
大玲赶紧说:“我刚才差点滑倒,你常叔扶我一下。”
解释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不说还好,一说满屋子的空气都变馊了。
张军点点头。
“嗯。”
他把目光移开,看向别处。
常松往门口走。走到张军旁边,想说什么。张军侧了侧身,让他过去。
常松出去了。
门帘在他身后落下。
大玲看着儿子。
“小军,你——”
“妈,我没事。”张军说,“我带小娟过来看看。”
小娟从他身后探出脑袋,冲大玲挥挥手。
“妈!”
大玲笑了一下。那笑有点僵。
“哎。来了就好。外面坐,外面坐。妈一会儿给你们下碗面。”
张军点点头。
他又看了他母亲一眼。
然后他转身,掀开门帘,出去了。
大玲站在灶台前,手扶着台面,看着门帘晃。
英子抱着小年往卫生间走。
小年刚吃完一块米糕,小嘴上糊了一圈,黏黏的,白白的,沾着碎屑。他还不老实,小手在嘴上胡乱抹,抹得满脸都是,连眉毛上都沾了一点。
英子低头看他,忍不住笑了。
“小花猫。”她说,声音轻轻的,软软的,“你看你,吃成什么样了。”
小年以为她在逗他,咯咯笑起来,露出几颗小米牙,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流。
英子把他抱高了些,用自己的袖口给他擦嘴。擦了一下,没擦干净,米糕干了,黏在皮肤上。她又擦了一下,还是没擦掉。
“得用水洗。”她说,“走,姐姐带你洗洗。”
她推开卫生间的门。面馆的卫生间很小,一个洗手池,一面镜子,一盏白炽灯,灯光白白的,有点晃眼。
她把小年放在洗手池边,让他扶着池沿站着。开水龙头,温水出来,她用手接了一点,轻轻拍在他脸上。
小年不喜欢水,扭着头躲。英子一只手扶着他的后脑勺,一只手继续给他擦。
“别动,马上就好了。”
她低着头,凑得很近。卫生间的灯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脸干干净净的,皮肤白得透亮,几缕碎发从马尾里散出来,垂在耳边。
她把小年嘴边的米糕一点点擦掉,灯光照在她脸上。十八岁的少女,给弟弟擦着口水,动作轻柔得像对待世界上最珍贵的瓷器。
她不知道,她此刻的温柔,正是多年前另一个女人对襁褓中的她,也曾有过的样子。母爱是一场轮回的复制,不计成本,不问归期。
擦干净了,又用纸巾吸干他脸上的水珠。
“好了。”她直起腰,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眼。
镜子里的她,眼睛亮亮的,脸颊微微泛红。刚才跑进跑出,有点热。
她伸手,把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
然后她抱起小年,推开卫生间的门。
门一开,她愣住了。
张军。
英子看着他。
他看着她。
半学期没见了。
他还是那个张军。又好像不是了。头发短了,人黑了,下巴那条线硬了。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看她的时候,里头有东西在动。
英子先开口。
“张军,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张军看着她。她穿着件奶白色的毛衣,头发扎着,站在柜台旁边,抱着小年。柜台上的灯光照在她脸上,皮肤白得透亮。
他说:“昨天。”
他说昨天,两个字。喉咙里还卡着一百二十天的日记,三百八十四页草稿纸,和火车上颠了一夜的,她的名字。
英子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一句。
她有点尴尬。低头看看怀里的小年,小年正仰着脸看她。
“小年,”她说,“你看这是谁呀?这是小娟姐姐。”
小娟从张军身后走出来,蹲下来,看着小年。
“小年!你还认识我吗?”
小年盯着她看了两秒,咧嘴笑了,露出几颗小米牙。
收银台上,他进来之前放上去的一个塑料袋静静立在那儿。透明的袋子,里面装着一箱香蕉牛奶,两把黄色的香蕉。是英子最爱吃的那种。他挑了半条街,才找到这么熟的。
可英子没看见。
少年的喜欢就是这样——笨拙、具体、不会开口。跑遍半条街找来的熟香蕉,藏在袋子里等她发现,以为心意总会抵达。可生活最残忍的地方,就是你从她面前走过,她眼里却只有别人。
张姐从桌子旁边站起来。
“哎哟!小军回来了!”
她走过来,上下打量着张军,眼睛瞪得溜圆。
“我的天!军校这半年吃啥了?怎么跟换了一个人似的?”
常莹也站起来,凑过来看。她眯着眼,把张军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
“啧,是不一样了。这身板,这精神头,将来出来,肯定是当官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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