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小贞勒来也!!(2/2)
是的。
很有问题。
因为她此刻并不记得「自己」要去往什么地方。
但是按道理来说,她的记忆力非常好,从不曾出过这种短短三天前的事情不记得的问题。
而且她刚刚才反应过来,如果不是自己刚开始进入院子时根本记不得前几天的细节,自己不可能连罗勒和罗芮都分不清。
但是记忆偏偏就像是一团毛线球,在原本就已经很乱的情况下,有个人的手在另一媏一直不断地拉扯,起初她以为是在帮助自己梳理,到最后什么都变得模糊的时候,才发现,它竟是在抽空自己的记忆。
此刻,小贞勒正在跟着那个对她来说陌生又熟悉的「自己」通往一条已经在记忆里模糊了的小路。
这条小路通往哪里??
自己要去哪里?
她记不得了。
督军府通往后院的小路,在黄昏的时候,是另一种样子。
不是白天那种样子。
白天的时候,这条路也有人走,丫鬟们端着茶盘匆匆穿过,军兵们踏着步子巡逻经过,偶尔有管事的老妈子站在路口吆喝两声,招呼谁去谁那儿领这个月的月钱。那时候的路是活的,有人气儿,有动静,有活人踩出来的热闹。
也不是夜里那种样子。夜里的路黑,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黑得走路得提着灯笼、踩着前人的脚印,黑得两边那些花啊草啊树啊都成了影影绰绰的黑团子,风吹过的时候沙沙响,像有很多人躲在暗处说话。那时候的路是死的,阴的,活人不敢多待的。
黄昏不一样。
黄昏的时候,这条路是……半死不活的。
太阳已经落下去了,落得很彻底,连最后一点余晖都没留下。可天还没全黑,还留着一点灰白,灰白里透着一点青,青得像淤青,像什么东西被打伤了之后留下的颜色。那种光照下来,照在这条路上,照得什么都蒙上一层灰——不是脏的那种灰,是褪色的那种灰,像一幅画放得太久,颜料都淡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底子。
路是青砖铺的。
青砖本来是灰青色的,磨得发亮,缝里长着青苔。可现在不是那个颜色了。现在的青砖是灰的,灰得发白,白得像被水泡过很久又晾干了的骨头。一块一块地铺过去,铺成一条窄窄的道,从月亮门那边拐过来,往深处走,走几步拐一个弯,再走几步再拐一个弯,拐来拐去,拐到最后看不见了,被两边那些长得太密的花木遮住了。
青砖缝里的青苔还在。
可那些青苔也变了颜色。白天的时候是翠绿的,绿得像能掐出水来。现在不是了,现在是灰绿的,绿里透着灰,灰里透着黑,像绿颜色里掺了墨,掺得变了质,变得不再像活的东西,像什么东西死了之后还长着的毛。
砖缝里有水。
不知道是黄昏的露水,还是白天洒扫的时候留下的,还是别的什么。那水积在砖缝里,积成细细的一条,反着天光——反着那种灰白里透着青的天光,反得像一面面碎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小镜子,每一块小镜子里都映着一点天,一点灰白的天,一点青得像淤青的天。
踩上去应该会湿鞋。
两边的花木长得太密了。
不是一般的密,是密得过了头,密得不像是在院子里,像是在野地里——荒了很久的野地,没人管的那种野地,什么都能长,什么都敢长,长疯了,长野了,长成了本来不该有的样子。
靠左边的是夹竹桃。
一大片夹竹桃,长得比人还高,枝条伸出来,伸到路面上,伸得差点把路封住。叶子是窄长的,深绿的,绿得发黑,一簇一簇地挤在一起,挤得看不见后面的墙,看不见墙后面应该有的屋子,看不见任何别的东西。叶子上落满了灰——不是一天两天的灰,是积了很久的灰,厚厚的一层,把原本深绿的叶子盖成了灰绿的,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什么东西在上面。
夹竹桃开着花。
花是粉白的,一朵一朵地挤在枝头,开得满满的,满得不像话。可那些花也不对劲。不是粉得太淡,就是白得太惨,淡得没了颜色,惨得像纸扎的花,像给死人扎的那种纸花,看着是花的形状,可一点活气都没有。风吹过的时候,那些花轻轻晃着,晃得很慢,晃得像在水底下,晃得像隔着什么东西在看它们,看不真切。
靠右边的是栀子花。
也是长得疯了的一丛,也是比人还高。栀子花的叶子比夹竹桃的宽,圆圆的,厚厚的,绿得发亮。可那亮也不是活物的亮,是涂了什么东西的亮,是蜡做的亮,是假叶子才会有的那种亮。叶子上也落着灰,落得薄一些,可那灰是嵌在叶面上的,嵌进叶脉里了,擦不掉的,像是长在叶子上的。
栀子花也开着。
开得比夹竹桃还疯。一朵一朵的白花,白得刺眼,白得在这灰蒙蒙的光里发亮,亮得像一个个小灯笼,挂在枝上,垂着,坠着,把枝条都压弯了。花香很浓,浓得冲鼻子,浓得让人发晕,浓得像有什么东西烂了,烂出这种甜腻腻的味道来——可那些花明明是白的,明明是新鲜的,明明是刚开的。
不应该有烂味。
可就是有。
风把那味道一阵一阵地送过来,送到路中间,送到每一个经过的人鼻子里。甜,腻,厚,重,像一层油糊在嗓子眼上,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就那么卡着。
路的尽头往左拐。
拐过去还是这条路,还是青砖铺的,还是那么窄,还是被花木挤着。可那一段路的花木不一样了。
那一段路的两边,种的是竹子。
不是一小丛,是一大片。密密的竹子,一根挨一根,挤得看不见后面的东西。竹子是高竿的,比夹竹桃和栀子花都高,高得看不见顶,只能看见一根一根的青竹竿,直直地戳在那里,像一排排的栅栏,像一圈圈的围墙,像把这条路围成一个笼子。
竹叶是细的,长的,一簇一簇地长在竿顶。那些叶子现在是灰的,灰里透着墨绿,墨绿里透着黑,黑得像烧过的纸灰。风一吹,竹叶就响起来——沙沙沙,沙沙沙,响得很轻,响得很密,响得像很多人在小声说话,小声得你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可你知道他们在说你。
这条路的尽头是什么?
她说不清。
小贞勒的视线看着前方的女人。
她当初作为人的时候站在这个地方,有注意到这个地方的诡异吗??
或许有、或许没有。
失去记忆的感觉真是不好受。
但是莫名的,或许是因为自己此刻是鬼吧。
——越靠近那个目的地,她体内就有什么在克制不住地兴奋起来。
——是什么??
她想不明白,但也克制不住。
但是坏就坏在,「自己」也发现了她的不对劲。
这种无法克制的兴奋感,带着一种危险的诡异。
黄昏的光越来越暗。
那条灰白里透着青的天色,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往下褪,褪到最后只剩一线,一线灰白,夹在竹叶的缝隙里,夹在夹竹桃的枝条里,夹在栀子花的白花瓣后面。
那一线光也在消失。
等它完全消失的时候,天就黑了。
那时候这条路就不叫黄昏了。
那时候这条路就是夜里的路,黑的,阴的,活人不敢走的。
可现在还是黄昏。
还有一点光。
还有一点灰白。
还有一点青得像淤青的颜色,照在青砖上,照在砖缝的水洼里,照在夹竹桃粉白的花上,照在栀子花惨白的瓣上,照在竹子灰绿的叶上。
照得这条路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啊,她记起来了,这是通往南院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