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历史军事 > 鹤唳春山 > 第89章 鹤唳春山·针砭紫宸

第89章 鹤唳春山·针砭紫宸(1/2)

目录

紫宸殿东暖阁,子时三刻。

烛火在鎏金蟠龙烛台上跳动着,将满室人影拉长扭曲,投在绣满云纹的壁毯上。药气混着龙涎香,空气浓稠得令人窒息。十二名太医跪在龙榻三丈外,额头触地,无人敢抬头。

永明帝躺在明黄锦被中,身体间歇性抽搐,汗湿的发丝黏在苍白的额头上。他双目紧闭,牙关紧咬,喉间发出困兽般的呻吟,双手死死抓着被褥,指节泛白。

“陛下午后批阅奏章时突发头痛,”李德全声音发颤,对匆匆赶到的沈惊棠低语,“起初尚能忍耐,戌时初开始呕吐,亥时便……便成了这般模样。太医们用了安神汤、止痛散,全无效果。”

沈惊棠将药箱放在脚踏上,三指搭上皇帝腕脉。指尖传来的脉象让她心头一沉——弦急如刀刃,数如奔马,这是肝阳暴涨、风火上扰之极症。再看舌苔,黄厚而燥,舌尖红绛有芒刺。

“陛下近日是否动过大怒?”她沉声问。

李德全犹豫地看了眼跪在最前方的刘崇山。这位太医署右院判抬起头,面色灰败:“昨日朝会上,有御史弹劾三皇子结交边将,陛下当时拍了桌子……但午后便说无事,还召了三皇子用膳。”

“用膳时吃了什么?”

“陛下胃口不佳,只用了半碗杏仁酪,一碟茯苓糕。”

沈惊棠迅速检查皇帝眼睑、耳后,又轻按太阳穴周围穴位。永明帝在触碰时猛地一颤,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这不是寻常头痛。”她直起身,声音清晰地在寂静的殿中响起,“是肝风内动,挟痰火上扰清窍。若不能及时平息,恐有中风之危。”

“那、那该如何?”刘崇山急问。

沈惊棠打开药箱。她没有先取“无忧散”,而是拿出针囊。三十六枚银针在烛光下泛着寒光,长短粗细不一。

“需先以针刺泻肝火、熄风痰。”她取出一枚三寸长针,在烛火上燎过,“取陛下百会、风池、太冲、行间诸穴。但施针时陛下或有剧烈反应,需四人按住四肢。”

萧绝立刻上前:“我来。”

“侯爷不可!”刘崇山惊呼,“龙体岂容……”

“都什么时候了还讲这些虚礼!”顾太医从殿外疾步进来,他显然是被急召入宫,官服都穿歪了,“沈姑娘,老夫助你。刘院判,你若不敢动手,就退到一边去!”

刘崇山脸色青白交加,终究退后半步。

沈惊棠定了定神。给皇帝施针的压力远胜寻常病患,这一针下去,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但她别无选择——皇帝脉象显示,肝火已冲心脉,再拖下去真可能中风偏瘫。

“陛下,民女要为您施针,会有些痛,请忍一忍。”她轻声说,也不知昏迷中的皇帝能否听见。

第一针,百会穴。

银针入肉三分,永明帝身体猛地弓起,喉间发出嗬嗬怪声。萧绝和三名太监死死按住他四肢。沈惊棠手下稳健,继续进针,同时以特定手法捻转——这是母亲手札中记载的“泻火针法”,需以气御针,导邪外出。

第二针,双风池。

针入瞬间,皇帝开始剧烈呕吐,污物中竟带着血丝。李德全惊叫,沈惊棠却喝道:“吐出来才好!继续按着!”

她的额角渗出细密汗珠,但眼神专注如磐石。第三针、第四针……太冲、行间、合谷、内关,八针成阵,将肆虐的肝火层层围困、疏导。

当第九针刺入涌泉穴时,奇迹发生了。

永明帝紧绷的身体忽然松弛下来,呼吸从急促转为深长,紧皱的眉头缓缓舒展。又过了半刻钟,他眼皮动了动,竟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初时茫然,渐渐聚焦,最后落在沈惊棠脸上。

“沈……卿?”声音嘶哑如破锣。

“陛下勿动,针还需留一刻钟。”沈惊棠跪在踏脚上,保持捻针的姿势。

永明帝缓缓环视四周,看到跪了满地的太医,看到按住自己的萧绝,最后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些寒光闪闪的银针上。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帝王惯有的深沉。

“朕……方才是不是很难看?”

这话问得突然。沈惊棠垂眸:“病来如山倒,陛下只是病了。”

“病了……”永明帝咀嚼着这两个字,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苍凉,“是啊,朕病了。病了五年了。”

殿内死寂。这话里的深意,让所有人背脊发凉。

一刻钟后,沈惊棠起针。最后一枚银针离体的瞬间,永明帝长长吐出一口气,那气息中竟有隐隐的酸腐味——这是郁结的肝气开始疏解的征兆。

“陛下现在感觉如何?”顾太医小心上前诊脉。

“头不痛了,只是浑身无力。”永明帝任由他诊脉,目光却盯着沈惊棠,“沈卿方才用的,是什么针法?”

“回陛下,是‘八风泻火针’,专治肝阳暴涨、风火上扰之症。”沈惊棠收好银针,“但此针法只能治标,若想治本,需……”

“需‘无忧散’?”永明帝接话。

沈惊棠从药箱中取出那个特制的青瓷瓶:“这是改良后的方子,去除了朱砂、雄黄等峻烈之药,以珍珠粉、琥珀代之,药性温和,适合陛下当前体质。但——”

“但什么?”

“但此药只能安神,不能治心。”沈惊棠抬头,直视皇帝,“陛下之病,根在忧思郁结。若心结不除,纵有灵丹妙药,也只是扬汤止沸。”

这话大胆得让李德全倒吸冷气。永明帝却沉默良久,忽然挥挥手:“都退下。沈卿留下,顾太医、萧卿也留下。”

太医们如蒙大赦,躬身退出。刘崇山走到门口时,回头深深看了沈惊棠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

殿门合上,偌大的暖阁只剩四人。烛火噼啪作响,窗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

“你们都是聪明人。”永明帝靠坐在软枕上,面色仍苍白,但眼神锐利,“今日之病,你们看出什么了?”

顾太医与沈惊棠对视一眼,不敢答。

“萧绝,你说。”皇帝点名。

萧绝单膝跪地:“臣斗胆猜测,陛下之病,与朝局有关。肝主怒,陛下定是积怒已久,今日不过是爆发。”

“积怒……”永明帝喃喃,“是啊,朕怒。怒那些皇子们,一个个盯着这个位置;怒那些臣子们,阳奉阴违,结党营私;更怒……”他顿住,眼中闪过痛苦,“更怒自己,当年为何要坐上这个位置。”

这话已近乎僭越。顾太医冷汗涔涔,沈惊棠却忽然开口:“陛下可听说过‘医人医国’?”

永明帝看向她。

“《黄帝内经》有云:上医医国,中医医人,下医医病。”沈惊棠声音平静,“陛下身系天下,您的安康便是国本。但治国如治病,有时需猛药去疴,有时需缓药调理。若一味强压肝火,终有爆发之日。”

“你在教朕治国?”永明帝眯起眼。

“民女不敢。民女只是以医道论事。”沈惊棠不卑不亢,“方才施针时,民女先取百会镇静,再取风池疏风,最后取太冲、行间泻火。为何?因为病邪有层次,需层层化解。朝局之弊,或许也可循此理——先稳住大局,再疏解积弊,最后革除沉疴。”

暖阁内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忽然,永明帝笑了,笑声越来越大,最后竟咳了起来。李德全慌忙上前拍背,皇帝摆摆手,止住咳嗽,眼中却有泪光。

“好一个‘医人医国’。”他长叹,“沈卿,你若为男子,朕必拜你为相。”

“民女只想为医。”

“为医也好。”永明帝接过药瓶,摩挲着光滑的瓷面,“这药,朕会按时服用。但朕要你答应一件事——”

“陛下请讲。”

“每月初一、十五,入宫为朕诊脉施针。”永明帝盯着她,“不仅是治病,更是……说说话。这满朝文武,敢与朕说真话的,不多了。”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