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鹤唳春山·暗涌(2/2)
她忽然问:“若这药真能让人‘无忧’,是幸还是不幸?”
萧绝一怔。
“忘却烦恼,也意味着忘却责任;摆脱痛苦,也可能失去良知。”沈惊棠声音轻如叹息,“陛下若真的‘无忧’了,还会是现在的陛下吗?”
这个问题,谁也无法回答。
接下来的三日,沈惊棠几乎住在药室里。炮制药材是精细活——朱砂需水飞法研至极细,雄黄要用萝卜汁煮过,附子要反复煎煮直到口尝无麻感。每一步都关乎生死,她不敢假手他人。
萧绝每日都来,有时带些吃食,有时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看她忙碌。第三日黄昏,他忽然说:“今日朝会上,周院判正式提出工坊义诊方案。反对者不少,但陛下准了。”
沈惊棠正在过滤药汁,闻言手一抖,药液险些洒出。
“条件是什么?”她敏锐地问。
“义诊点需有太医署的人在场监督,所有药方需备份上报。”萧绝道,“另外……陛下提出,要在每个义诊点立一块碑,上书‘皇恩浩荡,泽被苍生’。”
沈惊棠笑了,笑容里有些许讽刺:“所以,这到底是济世救人,还是宣扬圣德?”
“都是。”萧绝接过她手中的药滤,“但无论如何,病能治了,不是吗?”
是啊,这才是最重要的。沈惊棠重新专注手头工作,但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皇帝在用自己的方式提醒她:皇权之下,没有什么纯粹的善举。
第四日,试药的时候到了。
那名死囚被带到药室隔壁房间。沈惊棠端着药碗进去时,发现他手脚都戴着镣铐,但神情异常平静。
“你可知这是什么药?”她问。
“知道。”囚犯居然笑了,“能让人忘掉痛苦的药。很好,我正需要。”
沈惊棠蹙眉:“服药后可能会有眩晕、呕吐,严重时会有幻觉。你……”
“我不怕。”囚犯打断她,“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死,是活着记得一切。”他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沈惊棠守在床边观察。果然如母亲手札记载,服药半刻钟后,囚犯开始出冷汗、心悸;一刻钟后呕吐;半个时辰后沉沉睡去。她每隔一盏茶时间诊一次脉,记录脉象变化。
萧绝一直站在门外。透过门缝,他看见沈惊棠专注的侧脸,烛火在她眼睫上跳跃。这个场景莫名熟悉——许多年前,母亲病重时,也有个女医这样守在床前,可惜最终没能挽回生命。
“脉象平稳了。”沈惊棠忽然开口,“呼吸均匀,面色转润。药……起效了。”
她话音未落,床上的囚犯忽然睁眼。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死寂,也没有痛苦,只剩一片空茫。
“我……”他开口,声音沙哑,“我是谁?这是哪里?”
沈惊棠心头一震——药效超出了预期。她连忙取银针在他几处穴位下针,同时追问:“你记得自己叫什么吗?记得怎么来的这里吗?”
囚犯茫然摇头,眼神像个懵懂孩童。
针下三寸,囚犯忽然浑身抽搐,口吐白沫。沈惊棠脸色骤变——这是药物伤及心神的征兆!她迅速取出一枚金针,直刺入人中穴,又在他十指指尖各刺一针放血。
黑血滴落,囚犯的抽搐渐渐停止,眼神恢复了些许清明。
“赵……”他喃喃,“赵文谦……老师……我对不起……”
话未说完,他再度昏迷。但这次,眼角滑下一行泪。
沈惊棠瘫坐在椅子上,后背已被冷汗湿透。门外,萧绝推门而入,扶住她微微颤抖的肩膀。
“药方……要改。”她哑声道,“朱砂不能再减,反而要加——不是镇心,是护心。另外需加酸枣仁、柏子仁,滋养心血。”
“他会怎样?”
“不知道。”沈惊棠看着昏迷的囚犯,“可能醒来后失去部分记忆,也可能……变得痴傻。”
这就是“无忧”的代价。
当夜,沈惊棠改方改到三更。萧绝陪在一旁,研墨添灯。窗外月色清冷,药室内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萧绝,”她忽然问,“若有一日,你也需要‘无忧散’,会喝吗?”
他沉默良久,才道:“若忘记能让我重新开始,我会。但若忘记的是不该忘的人……”他看向她,“那我宁愿痛苦。”
沈惊棠笔尖一顿,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团。
五更时分,新方终于拟定。这次她调整了十二味药的比例,增加了三味佐制药,还将煎药时间延长了一个时辰。曙光初现时,她端着新煎的药再次走进囚犯房间。
那人已经醒了,靠着墙坐着,眼神依旧茫然,但看到药碗时,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这是新药,会好受些。”沈惊棠温声道,“喝了吧,喝完就能睡了。”
囚犯犹豫着,最终还是接过碗。这一次,药效温和许多——他只是出了些汗,便沉沉睡去,呼吸平稳绵长。
沈惊棠诊脉确认无碍后,才真正松了口气。转身时,发现萧绝靠在门边,已经睡着了。晨光落在他脸上,柔和了平日的冷峻。她轻轻取过自己的外袍,盖在他身上。
袍子落下的瞬间,萧绝忽然睁眼,手已按在剑柄上。看清是她,才放松下来。
“成了?”他嗓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嗯。”沈惊棠点头,“但只能给陛下用改良后的方子,原方……太危险。”
“陛下不会满意。”
“那也不能拿人命冒险。”她语气坚决,“医者有医者的底线。”
萧绝看着她,忽然笑了:“这就是你与别人不同的地方。”
两人并肩走出药室时,天已大亮。太医院开始忙碌起来,药童们抱着药材穿梭于廊下,空气中弥漫着各种药香。
在院门口,他们遇见了周院判。老院判看着沈惊棠疲惫的面容,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拍拍她的肩:“辛苦你了。今日回去休息吧,义诊筹备的事,老夫先盯着。”
“谢院判。”沈惊棠行礼,又想起什么,“对了,那位试药者……能否从轻发落?他已经付出代价了。”
周院判摇头:“那是陛下的钦犯,老夫做不了主。不过……”他压低声音,“若他真的痴傻了,或许能保一命。”
这或许是不幸中的万幸。
回济世堂的马车上,沈惊棠靠着车壁睡着了。萧绝小心地将她的头挪到自己肩上,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望向窗外渐次苏醒的街市。
卖早点的摊贩已经出摊,热气腾腾的包子蒸笼冒着白烟;挑夫们扛着货物匆匆走过;更夫敲着梆子报晨。这是最寻常的人间烟火,却也是最真实的太平。
他忽然想起父皇临终前的话:“绝儿,你要记住,皇权之下无小事。一碗药,一张方,都可能掀起惊涛骇浪。”
那时他不解,现在明白了。沈惊棠手中那碗“无忧散”,牵动着帝心、朝局、医道,甚至无数人的生死。
马车在济世堂门前停下。萧绝正要叫醒沈惊棠,她却自己醒了,眼中还有血丝,但眼神清明。
“到了?”她揉揉眼睛,忽然想起什么,“今日初十,是码头义诊第一天。”
“你该休息。”
“我可以在义诊点休息。”她掀帘下车,“工人们等这一天很久了,我不能缺席。”
萧绝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明白自己为何会深陷其中——这世上有人为权痴,有人为财狂,而眼前这个女子,只为心中那点医者仁心,便敢与整个世道周旋。
他快步跟上,在她踏进济世堂大门前,握住了她的手。
沈惊棠一怔,没有挣脱。
“我陪你。”他说。
晨光中,两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最终交叠在一起。前方,济世堂的门已经打开,孩子们的笑语声传出来,混合着药香,飘向八月初十清澈的天空。
而更远处,码头的方向,已经有工匠在等待。他们粗糙的手掌、满是风霜的脸上,第一次有了对“看病”这件事的期待。
这场始于仁心的变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