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寒热之争(2/2)
“既是议论,何必高声?”萧绝目光扫过几人,“若是来看病,请排队。若是来听课,请遵守规矩。若是来闹事……”
他未说完,但未尽之意让几人心头一凛。
那文士强笑道:“误会,误会。我们只是觉得,医道传承自有法度,这般随意授徒,恐误人子弟。”
“误不误人,要看教了什么,学了什么。”沈惊棠走到萧绝身侧,声音清晰,“顾太医方才在此授课两个时辰,讲的都是《伤寒论》正理。几位若不信,可去太医署询问。”
提到顾太医,几人脸色微变。显然他们知道顾太医今日来授课之事。
“就算如此,招收这些贫寒子弟,他们连字都不识几个,如何学医?”另一人质疑道。
“正因不识字,才要教他们识字。”沈惊棠看着堂内正在温习功课的孩子们,“他们或许起步晚,但肯学,肯吃苦。假以时日,未必不如那些医户子弟。”
她顿了顿,又道:“几位若是担心医道传承,何不也来授课?将所学传给更多人,总比在此空论强。”
这话说得巧妙,既表明了立场,又给了台阶。几人面面相觑,最终讪讪离去。
围观百姓议论纷纷,大多对济世堂表示支持。一个卖菜的老汉高声道:“沈大夫是好人!前日我孙子发热,没钱看病,是沈大夫给治好的,分文未取!”
“我老伴的风湿也是沈大夫看的,开了三服药就好多了!”
“这些孩子我认得,都是苦命人,沈大夫收留他们,教他们本事,这是积德啊!”
百姓的呼声让沈惊棠心中温暖。她向众人行礼致谢,转身回到堂内。
午后,她开始给孩子们上第二堂课——今日讲药材炮制。院中架起了三口小铁锅,分别演示炒、炙、煅三种炮制方法。
“麻黄生用发汗力强,蜜炙后缓和,适用于体虚之人。”沈惊棠边操作边讲解,“大黄生用泻下力猛,酒制后活血化瘀,醋制后收敛止血。同一种药,炮制不同,功效迥异。”
孩子们围着铁锅,认真观看。石头学得最快,已经能分辨几种常见药材的炮制火候。沈惊棠让他试着炒制一锅白芍,他小心控制火候,翻动均匀,成品色泽微黄,药香浓郁,竟有模有样。
“很好。”沈惊棠赞许道,“炮制药材,讲究的是‘适中’。不及则功效难出,太过则药性受损。这其中的分寸,需多年练习才能掌握。”
她让每个孩子都尝试一种简单的炮制,从炒甘草开始。孩子们兴致勃勃,虽然手法生疏,但个个认真。药香弥漫在院中,混着秋日午后的阳光,温暖而宁静。
萧绝在一旁帮忙添柴、准备药材,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柔和。他忽然想起边关那些伤兵——若每个军营都有这样懂得炮制药材的医士,或许能救回更多性命。
课至申时,忽然又来了一位客人。这次是周院判派来的小厮,送来了太医署的正式文书——批准济世堂作为太医署合作试点,每月拨银五十两作为经费,另派两名药工协助药材炮制。
随文书还附了一封信,是周明德亲笔:“顾太医回署后,对姑娘及诸生赞誉有加。太医署内反对之声渐弱,支持者日增。望姑娘持之以恒,莫负众望。”
沈惊棠看完信,心中感慨。她知道,这只是开始,前路仍有重重阻碍。但有周院判支持,有孩子们努力,有萧绝相伴,她便无所畏惧。
傍晚,她将孩子们召集到书房,宣布了两个消息:“从明日开始,太医署每月拨银五十两,作为医塾经费。这些钱,一部分用来购置药材、书籍,一部分作为你们的伙食补贴。”
孩子们眼睛一亮。石头犹豫道:“姑娘,俺们能吃饱就行,不用补贴……”
“要补。”沈惊棠温声道,“你们正在长身体,学医又耗心神,营养要跟上。这是太医署对你们的认可,不必推辞。”
她顿了顿,继续道:“第二件事,从下月起,医塾要招收第二批学生。你们作为师兄师姐,要帮着照顾新来的师弟师妹,把学到的知识教给他们。”
孩子们面面相觑,既兴奋又紧张。小花怯生生问:“姑娘,俺们……俺们能教人吗?”
“当然能。”沈惊棠肯定道,“教别人,是最好的学习。把自己懂的说清楚,让别人听懂,你们自己也会更明白。”
她让石头取来九个小木牌,每个牌子上刻着一个孩子的名字,背面刻着“杏林塾首届学生”的字样。
“这是你们的身份牌。”她将木牌一一发到孩子们手中,“收好了,将来无论走到哪里,都要记得自己是杏林塾的学生,要行医济世,不忘初心。”
孩子们捧着木牌,眼眶都红了。这些曾经流浪街头的孤儿,第一次有了归属,有了身份,有了未来。
夜色渐深,济世堂的灯火依旧明亮。书房里,沈惊棠在编写医塾的进阶教材;诊室里,萧绝在整理今日炮制的药材;厢房中,孩子们在灯下复习今日所学。
而在太医署内,一场关于济世堂的讨论仍在继续。几位太医聚在周明德的书房,各抒己见。
“那些孩子确实有天分。”一位曾去旁听的太医道,“尤其是那个石头,对脉象的感知很敏锐。”
“但毕竟出身低微,将来行医,恐难服众。”另一人担忧道。
“医术高低,与出身何干?”顾太医忽然开口,让众人都是一怔——这位向来保守的老太医,今日竟转了性子。
他站起身,缓缓道:“老夫今日授课,感触颇深。那些孩子或许不识几个字,但他们肯学,肯问,眼神干净。反观太医署里某些子弟,仗着家世,不思进取。长此以往,医道何存?”
书房内一片寂静。周明德点点头:“顾太医言之有理。医道传承,重在德行与才华。济世堂这条路,或许真能走通。”
他看向窗外,月色正好。八月初七的夜晚,秋风送爽,带着药香,飘得很远很远。
这一夜,京城许多人都无眠。有人为济世堂的成功欣喜,有人为医道改革担忧,有人则在暗中谋划新的阻碍。
但无论如何,杏林塾的灯火已经点燃。那光芒或许微弱,却足以照亮九个孩子的人生,也或许,能照亮医道前行的路。
夜还长,路也长。但有光,便不惧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