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年关(2/2)
沈惊棠和萧绝对视一眼。
灭口。连环灭口。
柳如烟死了,知道下毒过程的孙嬷嬷也死了。接下来就该是这个春杏。
“你还知道什么?”沈惊棠蹲下身,平视着春杏的眼睛,“柳如烟死前,有没有说过什么?做过什么?”
春杏努力回忆,忽然想起什么:“小姐……小姐死前,一直指着梳妆台。我想过去拿东西,但孙嬷嬷不让。后来小姐断气了,孙嬷嬷亲自去翻梳妆台,拿走了几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胭脂盒,一支金簪,还有……还有一个小木盒,小姐从来不许我们碰的。”春杏顿了顿,声音更小了,“孙嬷嬷拿走那些东西后,交给了一个人。”
“谁?”
“一个……一个穿青布衫的男人,看起来像个读书人,但眼神很冷。”春杏说,“他给了孙嬷嬷一包银子,然后拿着东西走了。我躲在门后偷看,听见孙嬷嬷叫他……叫他‘周先生’。”
周先生。
周慎之。
沈惊棠闭上眼。果然是他。柳如烟留下的线索,他抢先一步拿走了。胭脂盒里的纸条,金簪可能也是信物,那个小木盒……
“木盒里装的什么?”她问。
春杏摇头:“我不知道。小姐从来不当着我们的面打开。但我有一次打扫时,不小心碰倒了那个盒子,听见里面……有金属碰撞的声音。”
金属?
沈惊棠心头一动。她从怀中取出那块玉佩,举到春杏面前:“是这个吗?”
春杏仔细看了看,迟疑道:“有点像……但小姐那个盒子里的声音,好像不止一件。像是……像是好几块这样的东西,撞在一起。”
好几块。
沈惊棠盯着玉佩。麒麟踏云,羊脂白玉,背面刻着“景明”。如果这样的玉佩不止一块,如果每块玉佩都对应着一个秘密,一个证据……
那么东宫那根梁里藏的,可能不只是她父亲的证据。可能还有别的,更致命的,足以动摇国本的东西。
“陈七,”她转向陈七,“这丫鬟,王爷打算怎么处置?”
“王爷说,交给姑娘发落。”陈七道,“是杀是留,姑娘说了算。”
春杏吓得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姑娘饶命!姑娘饶命!我什么都说了,求姑娘别杀我……”
沈惊棠看着她,很久才说:“我不杀你。但你不能留在京城。”
她站起身,对阿墨说:“去拿些干粮和盘缠。”
又对陈七说:“麻烦你,连夜把她送出城,往南走,越远越好。给她找个安稳的地方落脚,别让柳家的人找到。”
陈七点头:“明白。”
春杏千恩万谢,被陈七带走了。堂屋里又只剩下沈惊棠和阿墨。
“先生,”阿墨小声问,“您相信她的话吗?”
“信。”沈惊棠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她没必要骗我。”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烟火的气息。远处皇城方向,已经开始放烟花了,一簇簇在夜空炸开,绚烂夺目。
可这绚烂底下,藏着多少血腥和阴谋?
“阿墨,”她忽然说,“去把我药箱里那个黑色的瓷瓶拿来。”
阿墨愣了一下,还是照做了。黑色瓷瓶不大,入手冰凉,瓶塞用蜡封着,从没打开过。
沈惊棠接过瓷瓶,放在桌上,又铺开纸,提笔写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
“若吾身死,此瓶交予萧绝。内有三丸,可压制春风烬三月。三月之内,寻九死还魂草与千年寒玉髓,或有一线生机。若寻不到……”
她顿了顿,笔尖悬在纸上,墨汁滴落,晕开一团黑。
最终,她写下最后一句:
“那便是命。”
她把信折好,和瓷瓶一起装进一个锦囊,递给阿墨。
“这个你收好。如果我回不来,就交给王爷。”
阿墨接过锦囊,手在抖:“先生……”
“去睡吧。”沈惊棠拍拍他的肩,“明天就是新年了,要精神点。”
阿墨咬着嘴唇,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堂屋里只剩下沈惊棠一个人。
她吹灭蜡烛,坐在黑暗里。窗外的烟花还在绽放,红的、绿的、金的,把夜空装点得如同白昼。欢声笑语从四面八方涌来,热闹得不像人间。
可她只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父亲死的那年,她五岁。师父把她从火场里抱出来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药王谷在燃烧,十七间房舍,十七个亲人,还有父亲毕生收集的医书、手札、药材……全在火海里化为灰烬。
师父捂着她的眼睛说:“棠儿,别看了。记住这个仇,但不要记住这个画面。你要记住的,是那些害死你父亲的人的脸。”
可她记不住。她太小了,只记得火光,记得烟,记得焦糊的气味。
直到今天,直到她看到那块玉佩,看到父亲留下的密文,看到那一行行血泪写就的记录——
她才真正看见,那张网有多大,那张网下有多少冤魂。
永初三年,北境数千将士。
药王谷十七条人命。
这些年所有被卷进来、无声无息消失的人。
还有即将到来的,宫宴上的腥风血雨。
她要撕开这张网。
哪怕撕开的同时,自己也会被绞碎。
窗外传来钟声。
子时了。
新的一年,正式到来。
沈惊棠站起身,走到院中。夜空被烟花照亮,雪花又开始飘落,细小的,晶莹的,落在她脸上,很快化成水。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
雪花在她掌心融化,留下一滴水渍,像眼泪。
“父亲,”她轻声说,“等我。”
等我揭开真相。
等我讨回血债。
等我……让那些躲在阴影里的人,都曝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烟花在她头顶炸开,绚烂如血。
新年的第一刻,就这样到来了。
带着希望,也带着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