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幽谷鸣泉(2/2)
“铮——!”
这声音宛如一道无形且淬炼过的银梭,携着纯粹的破邪之意,激射入前方浓稠如墨的灰绿色瘴气帷幕之中。惊人的景象出现了!以那清音落点为中心,方圆数尺范围内黏稠如泥沼般的瘴气,竟如同被无形的烈阳灼烧,发出“嗤嗤”的尖锐声响,剧烈地翻滚、沸腾,旋即化作缕缕污浊的黑烟,迅速消散!一片清晰、干净、泛着潮湿泥土腥气的空间,短暂地在污浊的混沌中撑开,露出了下方枯败却真实的草茎和一块布满古老苔藓的黝黑岩石!
陈满囤目瞪口呆,心脏如奔雷般狂跳。巫真终于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却带着确认意味的轻“嗯”。“器灵初醒,本能尚存,御秽乃其天性。”她解释了一句,声音在短暂的清明空间中显得格外清晰,随即抬手指向山谷更深、雾气涌动如活物般翻腾的幽暗地带,“明日,入‘惑心雾障’。那里的‘雾’,能蚀骨,更能乱神。”
巫真口中的“惑心雾障”,绝非外围瘴气可比。踏入其中,湿冷黏稠的雾气仿佛拥有了贪婪的生命意志,丝丝缕缕缠绕上来,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腥腐烂气息,直钻脑髓。陈满囤眼前的景象瞬间开始疯狂扭曲变形。枯死的巨树幻化成狞笑着、挥舞着如沥青般黏稠触手的鬼影;嶙峋的山石好似腐朽巨兽的心脏,于暗处沉闷地搏动着,缓缓伸出布满吸盘的惨白利爪;甚至连远处巫真那模糊朦胧的身影,也变得忽远忽近,时而化作诱惑的仙子低语着永生之秘,时而扭曲成怨毒的恶灵发出令人疯狂的诅咒嘶嚎!可怕的低语与幻象仿若无数根冰冷的钢针,猛地扎进陈满囤的脑海,疯狂地撕扯着他那摇摇欲坠的理智。诅咒的寒意好似寻到了绝佳的温床,顺着他的脊椎如冰瀑般骤然爆发,疯狂地向上蔓延!冰冷的刺痛感让他牙齿格格打战,视野里最后那丝可怜的灰白光感宛如狂风中的残烛,“噗”地一声,彻底熄灭!绝对的黑暗和彻骨的冰冷霎时将他吞噬。
“叩泉引!”巫真的声音骤然穿透层层迷障,如同九天之上投下的定海神针,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力量。
陈满囤猛地一咬舌尖,一股带着铁锈味的剧痛如惊雷般瞬间炸开,强行撕开了一丝濒临溃散的清明!他几乎是凭着刻入骨髓的本能,强迫自己近乎冻僵麻痹的手指,循着千锤百炼的肌肉记忆与烙印在灵魂深处的节奏,无比艰难地连续拨动了微羽的残弦!
“嗡…嗡…嗡……”
三声急促的“叩泉引”如濒死巨兽的垂死咆哮,接连炸响!每一次震颤,都让怀中紧贴的微羽琴身裂纹中迸射出刺目的幽蓝光华,宛如地底囚禁的星辰在怒吼!一股股清凉却蕴含着沛然意志的气流,如奔腾的地下暗河,从琴身汹涌灌入陈满囤濒临冻结的四肢百骸,强行镇压住那翻腾肆虐的诅咒寒流!更奇异的是,随着这三次引动,微羽竟自发地发出一串极其短促、密集,宛如九天之上仙宫檐角风铃齐鸣的清音!
“叮叮叮叮——!”
这串清音宛如一把无形却带着晨曦光辉的巨大拂尘,狠狠地、彻底地扫过他混乱不堪、被幻象与低语塞满的脑海!刹那间,狞笑的鬼影如同被阳光照射的冰雪,定格、破碎、消散;蠕动伸爪的山石化回冰冷死寂的顽石;巫真那飘忽不定、变幻莫测的身影终于稳定下来,虽然依旧模糊不清,但那股沉静如山岳的气息重新成为他意识风暴中唯一的锚点!更令他浑身剧震、灵魂深处发出无声呐喊的是——就在这幻象彻底破碎,清音余韵在魂灵间缭绕的几秒钟内——他那被诅咒侵蚀、早已模糊得如同蒙着厚厚毛玻璃的视野,竟前所未有的清晰起来!
他看到了!
近在咫尺的微羽琴身,那古朴苍劲的木纹似龙蛇蜿蜒,深邃裂纹中残留、尚未完全黯淡的幽蓝光丝,宛如流淌着液态的星河,清晰得纤毫毕现!他猛地抬起头——
第一次!他真正“看”清了巫真!
那并非想象中仙风道骨、鹤发童颜的老者,而是一张异常年轻,甚至带着些许未脱稚气、却冰冷坚硬得如同万载寒玉雕琢而成的侧脸!肌肤苍白近乎透明,长长的睫毛如覆盖着冰霜的鸦羽般低垂着,目光紧紧锁在微羽之上,那份专注,仿佛在凝视一件失落万古、刚刚寻回的创世圣物,带着近乎虔诚的炽热!他甚至看清了巫真那看似朴素的素麻衣襟上,用极淡、几乎与麻布同色的银线,绣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玄奥繁复如描绘着星辰诞生与陨落轨迹的神秘纹路!
这清晰,如同神只短暂的恩赐,只维持了短短几息。破碎的幻象虽被驱散小半,但更浓重、更恶毒的惑心雾障如同嗅到血腥的恶兽,再次汹涌扑来。诅咒的寒意也如同附骨之疽,猛烈反扑。视野重新被翻滚的浓雾和沉重的灰暗吞噬覆盖,将方才那惊鸿一瞥的清晰世界无情地拖回深渊。然而,那短暂一瞥的光明景象,如烧红的烙铁,深深烙印在他灵魂最深处,永不磨灭。
“继续。”巫真的声音如同凛冬寒风,瞬间将他从巨大的失落感中拽回残酷的现实战场。“‘拂柳清’!左弦三分处,心神引而不发,如弦满之弓,三叠连珠!”
汗水裹着山谷刺骨湿气,自陈满囤绷紧的额角滑落,滴在微羽那幽蓝星光浸润的冰冷琴身,溅起细碎水花。每一次成功的引灵,都伴随着微羽琴身上裂纹深处那幽蓝光芒的无声流转。光芒愈发凝实稳定,停留渐长,如具生命的星尘之河,于古老创伤的深邃沟壑中缓缓流淌、浸润、弥合,似在无声修补时光利刃与无情劫难留下的累累伤痕。琴身传来的奇异气流愈发明显浑厚,带着沉静浩瀚的凉意,在他被诅咒侵蚀如干涸河床的经脉间穿行、冲刷、滋养,筑起一道虽非坚不可摧却持续存在的堤坝,顽强延缓无形寒意深入骨髓的侵蚀。
这微小的、足以燎原星火般的好转,成了支撑陈满囤一次次踏入那活物般翻腾的雾障深渊的唯一支柱。他凭半瞎之眼于混沌中辨模糊轮廓,更赖千锤百炼后敏锐似刃的双耳,竭力捕捉巫真每一次落指引弦时,那精妙绝伦、晦涩如天书的指法真意。巫真传授的指法越来越复杂艰深,早已超越了单一的音节。她那双枯瘦却蕴改天换地伟力的手指,在仅存的两根残弦上轻盈跃、凝重按、迅疾掠,带起一连串繁复诡谲、暗合天地深邃法则的韵律组合——“裂石惊涛”的磅礴起势,如怒海狂澜拍击万仞绝壁;“月下寒潭”的幽寂连绵,似亘古寒月映照深渊死水;“松风穿谷”的尖锐呼啸,若无形利刃切割亿万载沉寂的山岩……每一个音节组合,都苛刻地要求施术者的心神必须与指尖的动作、呼吸的吐纳、弦丝的震颤达到完美无瑕的统一,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这对视野模糊、只能凭借听觉与玄妙感觉去捕捉的陈满囤而言,无异于在刀锋之上起舞,每一步都踏着淋漓的鲜血。
他一次次地失败,又一次次重新将手指按向琴弦。指尖被坚韧冰冷的弦线毫不留情磨破,皮开肉绽,渗出殷红血珠,在日复一日近乎残酷的练习中,血珠渐渐凝固、变硬,最终结成一层厚厚老茧,如覆粗糙坚硬鳞甲。他的视线常常因过度集中而模糊眩晕,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则充斥着由极度疲惫与精神压力催生出的无数嘈杂喧嚣的幻听,如同亿万只毒蚁持续不断地啃噬着他的神经,要将他拖入疯狂的深渊。
而每一次,就在他濒临心神崩溃的边缘,怀中那枚微羽便会悄然传递来一股浩瀚而清凉的气息。它如同自九天之上倾泻的甘霖,瞬间浸润他几近焦裂的精神世界,将那些即将涣散、撕裂的灵魂碎片温柔而坚定地重新聚拢、抚平。更奇妙的是,每当他在巫真那冰冷得几乎不带一丝温度的目光注视下,艰难且极不完美地完成一次复杂的组合指法,成功引动一缕稀薄却无比真实的天地灵气与之共鸣的刹那——他那原本混乱而扭曲的视野中,总会极其短暂地、如同神只般闪现过几秒钟异常清晰的画面碎片。
有时那是一只振翅掠过苍茫雾霭的山雀,每一根羽毛的细微纹理、翅尖划破气流时的颤动,都清晰得令人窒息;有时则是巫真素麻袍袖翻飞起舞之间,那惊鸿一瞥的神秘星辰纹路,在空气中留下璀璨而玄奥的残影轨迹,如同某种来自亘古的隐喻……这些画面破碎却明亮,珍贵得仿佛是神明偶然遗落于人间的馈赠,在他几乎被绝望淹没的心海中投下细微却持久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