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晨烟、腐味与远客的蹄声(2/2)
临近正午,意想不到的访客出现了。
不是从小路方向,而是从部落里面。枯藤祭司,在他那个沉默寡言的学徒搀扶下,慢慢地,一步步地,朝着小馆空地走了过来。他走得很慢,脚步虚浮,脸上的皱纹在明亮的阳光下显得更加深刻,像刀刻斧凿。那双浑浊的眼睛,先是掠过冒着淡淡青烟的熏棚,在悬挂的熏肉条上停留了一瞬,鼻翼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然后,目光扫过土崖下那排怪模怪样的泥封竹筒,最后,落在我,和正在尝试翻动石板上薄饼的春草身上。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用那种审视的、带着沉重不认同的目光,沉默地看着我们忙碌。那目光犹如实质,让正在烙饼的春草动作都下意识地僵硬了几分。
我放下手里正在编织的、试图用来过滤东西的粗糙草绳网,站起身,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枯藤祭司,有事?”
枯藤的喉咙里发出两声浑浊的痰音,才缓缓开口,声音干涩嘶哑,每个字都像是从肺里费力挤出来的:“林念安,你们……到底还要胡闹到什么时候?”他的木杖重重顿地,戳起一小蓬尘土。“垒这些不伦不类的石头,烧这些乌烟瘴气的东西,现在又弄这些……”他指向那些发酵竹筒,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嫌恶,“这些装着腐烂果子的泥疙瘩!你把部落的边缘,弄得像个……像个流浪野人的肮脏营地!祖先的土地,不是让你用来搞这些歪门邪道的!”
他的指责,依旧围绕着“洁净”、“传统”、“祖先”这些字眼。但比起前几次的激动,今天他的语气里,更多了一种深沉的、近乎悲哀的无力感,仿佛已经预见了某种不可挽回的堕落。
“枯藤祭司,”我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我们只是在尝试用能找到的东西,让日子过得稍微好一点。熏肉可以保存食物,发酵也许能做出新的吃食。这些,都是为了活下去。”
“活下去?”枯藤冷笑一声,咳嗽起来,好一会儿才平复,“用这种办法活下去?引来注意,引来祸患!你看看这烟!”他指向熏棚,“看看这些古怪的玩意!路过的人会怎么想?会觉得我们灰鼠部落安居乐业?不!他们会觉得这里有机可乘,有怪事发生!沙耶要来,盐湖的人虎视眈眈!你还嫌不够显眼吗?!”
他说的,并非全无道理。小馆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对外界的“宣称”和“吸引”。在危机四伏的环境下,这确实冒险。
“关起门来,未必安全,祭司。”雷的声音插了进来,他依旧坐在石头上,没有起身,但目光平静地看向枯藤,“盐湖的人不会因为我们没有这个灶台就不来。沙耶也不会因为我们什么都不做就放过我们。显眼,有时候也是一种警告——告诉别人,我们还在挣扎,我们还没放弃,我们……也有自己的东西。”
枯藤猛地转向雷,眼神锐利如针:“你这个外来的!就是你带来的麻烦!你的伤,你的存在,就是最大的不祥!你现在还要怂恿她……”
“我的伤,是我自己的事。”雷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但‘掌火者’做的事,是为了整个部落能有条活路。祭司您如果有更好的、能让所有人吃饱穿暖、不怕盐湖威胁的办法,我们自然听您的。”
他将问题抛了回去。枯藤张了张嘴,脸上的皱纹剧烈地抖动了几下,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有什么办法?除了祭祀,除了那些越来越苍白的古老训诫,他拿不出任何应对现实困境的方案。这种认知带来的挫败和愤怒,让他浑浊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最终,他只是狠狠地瞪了我们一眼,尤其是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愤怒,有警告,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时代抛下的恐慌。
“你们……好自为之!”他最终只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然后猛地转身,几乎是被学徒拖着,踉跄地、却又带着一种固执的尊严,走回了部落那片相对“宁静”的棚屋区。
枯藤的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心湖。显眼与危险……这确实是我们必须面对的问题。
下午,我们继续工作。熏制完成了一批肉干,小心地用干荷叶包好,存放在阴凉处。发酵竹筒依旧安静,但似乎有几个泥封的湿迹范围扩大了一点点。这不知是好是坏。
傍晚时分,天色将暗未暗,西边的天空燃烧着壮丽的橘红与紫红。一天的劳作即将收尾,疲惫深深浸入骨髓。
就在我们准备收拾东西,返回部落吃饭时,一阵与荒原风声截然不同的声响,从东南方向,顺着蜿蜒的小路,隐隐约约地传来。
那是……蹄声?
不是野兽奔跑的纷乱蹄音,而是规律、沉稳、带着某种负重前行的节奏。间或,似乎还有金属或硬物轻轻碰撞的清脆声响,以及……铃铛?极其微弱的、随风断续的叮当声。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侧耳倾听。岩甲和几个猎手立刻警惕地抓起了放在手边的武器,眼神锐利地投向声音来处。春草和细叶她们也下意识地靠拢过来。
蹄声渐近,越来越清晰。终于,在小路拐弯处,暮色与霞光的交汇点上,出现了影影绰绰的身影。
首先是驮兽修长优雅的颈项和头颅,然后是骑乘在上面的、裹着暗红沙黄头巾的熟悉身影。沙耶。她身后,跟着她的两名沉默随从,以及另外几头负载着货物的驮兽。
他们不疾不徐地行进,蹄铁(或类似的硬物)敲击在裸露的石子上,发出嘚嘚的声响。驮兽脖颈下悬挂的小小铜铃(?),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发出零星清脆的叮咚,在这寂静的黄昏荒原上,传得格外悠远。
他们来了。
比预想的,似乎还早了一点。
沙耶骑在驮兽上,似乎远远就看见了伫立在溪边空地上的灶台,以及我们这群呆立原地、望着他们的人。她微微抬了抬手,身后的队伍速度放得更慢。她那双描着金粉的琥珀色眼眸,穿透逐渐浓重的暮色,精准地投向我们,投向我,然后,缓缓扫过冒着最后一丝余烟的熏棚,扫过土崖下那排不起眼的泥封竹筒,扫过灶台上尚未完全冷却的石板,也扫过我们每个人脸上来不及收拾的疲惫、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她的嘴角,似乎在那厚重的头巾遮掩下,极轻微地向上弯了弯。
蹄声止于溪流对岸。沙耶轻盈地滑下驮兽,踩在干燥的土地上,发出轻微的沙响。她拍了拍驮兽的脖颈,然后,独自一人,缓步向我们走来,走向那片我们忙碌了一天、垒起了灶台、升起了不同于以往炊烟的空地。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霞光在她身后铺成恢宏的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