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碧山沉浮录(2/2)
陈明远的茶叶生意似乎做得不错,他在县城买了房,买了车,整个人愈发意气风发。茶技站的工作他基本不管了,全扔给副站长。局里领导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陈明远每年都能给局里“上交”不少“管理费”。
只有杨正清知道,那些“管理费”是怎么来的——用公家的资源,做私人的生意。
林梦娇还在工商银行,听说快要当上网点主任了。杨正清有次去办业务又遇到她,她居然还记得他,主动打了个招呼:“哟,茶技站的小杨啊。现在填支票不会错了吧?”
语气里的讥讽,丝毫未减。
刘墨轩的书法越写越好,去年还在市里办了个展。县里领导对他更加器重,有传言说他可能要当局长了。
至于杨正清自己,他成了农业局公认的“笔杆子”。所有重要的材料都出自他手,虽然字还是写得一般,但内容扎实,逻辑清晰,连刘墨轩都挑不出大毛病。去年,他被提拔为副主任。
周雅丽对此颇有微词:“小杨这才工作几年啊,就提副主任了。我们当年可是熬了十几年。”
杨正清只当没听见。他知道,在机关里,有时候做事不如做人,做人不如做关系。他能被提拔,一方面是因为确实能干,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局长欣赏他踏实肯干的作风。
变故发生在一个秋日的下午。
杨正清正在办公室整理文件,忽然听到外面一阵喧哗。他走出去,看见几个警察押着一个人从楼上下来——是周雅丽。
她完全变样了。头发凌乱,妆都花了,眼睛红肿,那身时髦的西装套裙皱巴巴的,袖口还扯破了一块。最触目惊心的是她手上那副明晃晃的手铐。
“周主任……”杨正清下意识地叫了一声。
周雅丽抬起头,看见是他,眼神里闪过极其复杂的神色——羞愧、绝望、哀求,最后都化成了死灰。她低下头,被警察带走了。
后来杨正清才从各种渠道拼凑出完整的故事:周雅丽迷上赌博后越陷越深,先是输光了积蓄,然后开始借钱,最后把房子都抵押了。丈夫忍无可忍,跟她离了婚。她净身出户,租了个小房子住,但赌瘾难戒。那天她在赌场里被当场抓获,赌资巨大,已经涉嫌犯罪。
更让人唏嘘的是,警察搜查她住处时,发现家里值钱的东西都没了,只有衣柜里还挂着几件当年买的昂贵衣服,标签都没拆。
“她啊,就是太要面子。”局里的老同志感叹,“明明都输得精光了,还要装出一副阔太太的样子。何必呢?”
周雅丽的案子还没判下来,工商银行又出事了。
林梦娇挪用公款东窗事发。原来她当上网点主任后,胆子越来越大,先是小笔挪用,后来看到别人做生意赚钱眼红,也动了心思。她利用职务之便,前后挪用了近百万,全部投到了一个所谓的“光伏项目”里。
结果那是个骗局。钱打了水漂,事情也捂不住了。
杨正清是在县里的通报文件上看到这个消息的。文件上冷冰冰地写着:“林梦娇,原工商银行碧山支行营业部主任,利用职务之便挪用公款,数额特别巨大,已移送司法机关处理。”
他想起多年前那个上午,银行柜台后那张精致而傲慢的脸,还有那句“小学毕业的吧”。谁能想到,那样一个人,最后会落得如此下场?
茶技站那边也传来了消息:陈明远的妻子跟人跑了。
据说对方是县里某个局的局长,有权有势。陈明远虽然做生意赚了些钱,但在真正的权力面前,还是不够看。妻子走得决绝,连孩子都没要,只留下一纸离婚协议。
这件事对陈明远打击极大。他开始酗酒,生意也无心打理,很快出现了巨额亏损。屋漏偏逢连夜雨,这时又有人举报他利用公家资源做私人生意,还长期吃空晌,纪委介入调查。
杨正清最后一次见到陈明远,是在县城的菜市场。曾经的陈站长蹲在一个角落里,面前摆着几包茶叶,正在向过往的行人兜售。他头发白了,背也驼了,身上那件老旧西装皱巴巴的,袖口快见纱线了。
看到杨正清,陈明远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假装没看见。
杨正清走过去,蹲下身,拿起一包茶叶看了看:“陈站长,这茶怎么卖?”
陈明远抬起头,眼神浑浊:“你……你还叫我站长?”
“您永远是我的老领导。”杨正清轻声说,“这茶我全要了。多少钱?”
陈明远的嘴唇颤抖着,半天才说出一个数字。杨正清掏出钱包,付了钱,又多给了一百:“站长,保重身体。”
他起身离开时,听见身后传来压抑的呜咽声。
最大的震动发生在年底。刘墨轩出事了。
那天是市里一个检查组来碧山,晚上在县招待所吃饭。刘墨轩作为分管领导作陪。席间,市里检查组一个年轻干部不胜酒力,刘墨轩却还一味劝酒,说什么“酒品见人品”、“不喝就是看不起我们碧山”。
那个年轻干部硬撑着又喝了几杯,当场倒地,送医院抢救无效死亡。
一条人命。事情闹大了。
调查组进驻碧山,这一查,查出了更多问题:刘墨轩利用书法家的身份,收受他人财物;在农业项目审批中为亲友谋利;长期公车私用……
数罪并罚,刘墨轩被开除党籍、开除公职,移送司法机关。他那些书法作品,一夜之间从各单位墙上消失了,好像从来不曾存在过。
杨正清听说,刘墨轩最后离开县政府大院时,只拎了一个小包。有人看见他在门口站了很久,看着那块自己题写的“碧山县人民政府”的牌匾,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年的冬天特别冷。碧山县农业局经历了前所未有的人事地震,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杨正清每天加班到很晚,整理材料,写报告,应对各种检查。
有天深夜,他走出办公楼,看见一个黑影蜷缩在墙角。走近一看,是个乞丐,身上裹着一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粗麻布衣服。
乞丐抬起头,杨正清的心猛地一缩——是周雅丽。
她老了二十岁都不止,脸上全是污垢和皱纹,眼神呆滞,完全看不出当年那个时髦女主任的影子。看见杨正清,她也没什么反应,只是伸出一只脏兮兮的手。
杨正清掏出身上所有的零钱,放在她手里,又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雅丽姐,天冷,早点找个地方避避吧。”
周雅丽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裹紧了那件外套,缩回墙角。
杨正清走出很远,回头望去,那个身影还蜷在那里,像一团被遗弃的破布。
又是一年春天。碧山县农业局院子里的水卷子树又发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透明得像翡翠。
杨正清站在局长办公室的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景色。他今年三十八岁,去年县里换届,从碧山县农业局局长任上提拔为副县长,分管全县的三农工作。
这一路走来,用了十八年。
十八年里,他见过太多人来人往,太多浮沉起落。周雅丽后来不知去向,有人说她去了外地,有人说她病死了。陈明远的茶叶店倒闭了,他现在在福建一个茶厂打工,偶尔会给杨正清寄点茶叶,信上总是说“当年多有照顾不周”。林梦娇判了十年,还在服刑。刘墨轩的案子判了,七年,听说在监狱里还教人写字。
而杨正清,一步一个脚印,从茶技站的出纳,到局办公室文秘,到副主任、主任,到副局长、局长,再到副县长。他没有背景,没有关系,靠的就是踏实肯干,认真负责。
当然,他也学会了机关里的生存智慧,学会了在原则和人情之间找平衡,学会了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沉默。但他始终记得自己来自青山乡,记得父母送他上大学时的嘱咐:“清清白白做人,踏踏实实做事。”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请进。”
进来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裤子,手里拿着份文件,有些拘谨。
“杨县长,这是今年的春茶推广方案,请您审阅。”
杨正清接过文件,看了看封面上的字,笑了:“字写得不错,比我的强多了。”
年轻人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杨正清翻开方案,仔细看了起来。窗外,阳光正好。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十八年前的自己,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衣,站在办公楼门口,手心里全是汗。
那些曾经嘲笑过他、轻视过他、为难过他的人们,如今都散落在了命运的各个角落。而他从那些目光中走过,从那些话语中穿过,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不是没有委屈,不是没有愤怒,也不是没有动摇过。但他最终选择了一条最笨的路:把所有的力气都用来做好自己的事,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脚下的路。
“方案写得很好。”杨正清合上文件,对年轻人说,“不过有个数据需要再核实一下。做工作啊,最重要的就是细心,一个数字都不能错。”
年轻人连连点头:“领导,我马上去核实。”
“去吧。”杨正清温和地说,“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李正阳,正直的正,阳光的阳。”
“好名字。”杨正清笑了,“好好干。你还年轻,未来的路长着呢。”
李正阳出去了,轻轻带上了门。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杨正清走到窗前,看着市政广场中央高高飘扬的国旗,忽然想起刘墨轩当年的话:“我闭着眼睛,用脚趾头夹着笔写出来的字,可能都比你这个要强。”
他摇摇头,笑了。
那些曾经像山一样压在心头的人和事,如今想来,不过是人生路上的一些风景。好的,坏的,得意的,失意的,最终都会过去。真正留下来的,是你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路。
桌上的电话响了,是市里的会议通知。杨正清拿起笔记本和钢笔——这支笔还是他当上副局长时买的,用了好些年了,笔身都有些磨亮了。
他走出办公室,走廊里阳光明媚。几个年轻干部看见他,恭敬地打招呼:“杨县长。”
杨正清点头回应,脚步稳健。路过一楼大厅时,他瞥见墙上挂着一幅字,是前任领导题的:“行稳致远”。
这四个字,他一路走来一路体味着。
走出办公楼,春天的阳光洒满全身。几个退休老职工正围坐在门口的石桌上下棋,看见他都笑着打招呼。远处,农业局那栋老楼还在,马上就将完成它的历史使命,而要改造成农业博物馆了。
杨正清坐上车,对司机说:“去青山乡。今年的春茶该采摘了,我去看看。”
车驶出县政府大院,汇入县城的车流。路过工商银行时,杨正清看了一眼——那栋三层小楼重新装修过,看起来气派多了。柜台里坐着新的柜员,年轻的面孔,认真的表情。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战战兢兢填写支票的下午。想起银行柜台后那张精致而傲慢的脸,想起那句尖利的话语。
都过去了。
车驶出县城,上了盘山公路。窗外是连绵的茶山,一层一层的绿,在春光里鲜嫩欲滴。采茶人星星点点散布在山坡上,像是绿绸上绣着的图案。
手机响了,是妻子打来的:“晚上回家吃饭吗?儿子今天考试得了第一,说要等你庆祝呢。”
“回,当然回。”杨正清笑着说,“告诉儿子,爸爸给他带今年的新茶回去。”
挂了电话,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车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茶山的清香,还有春天特有的、万物生长的气息。
那些鞭策过他的人,那些轻视过他的人,那些让他一度怀疑自己的人——如今想来,何尝不是另一种动力?正因为经历过那样的目光,才知道低头走路的重要;正因为听过那样的话语,才知道沉默做事的力量。
车在盘山公路上平稳行驶。远处,青山乡的轮廓渐渐清晰,那是他出发的地方,也是他常常回去的地方。
杨正清睁开眼睛,看着眼前这片熟悉的土地,这片他为之付出、并将继续为之付出的土地。茶山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是大地的呼吸,平稳,绵长,充满希望。
他忽然明白了,所谓行稳致远,不是在风平浪静时走得快,而是在风雨来袭时站得稳;不是从不跌倒,而是每次跌倒都能爬起来,继续向前。
就像这满山的茶树,经过寒冬的洗礼,才能在春天抽出最嫩的芽。
而人生的春天,永远属于那些在冬天里依然坚持生长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