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金口（2/2）
当电梯门在维修人员和焦急守候的身边人们面前缓缓开启时，预想中林部长因受惊而阴沉的脸色并未出现。相反，她脸上甚至还残留着一丝未及散去的笑意，神情自若地跨出轿厢，甚至颇为自然地侧头对方圆说了句：“小方，刚才那个段子，确实挺逗的。”方圆立刻报以谦逊的微笑，微微躬身，紧随其后。门外众人悬着的心“咚”地落了地，面面相觑间，投向方圆的目光里，惊愕、探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悄然交织。
然而，方圆的“电梯登天梯”工程并非总能如愿铺设。林雅清出差、下乡调研，或是临时会议打乱了她的到点节奏，又或是三号电梯里不幸“挤”进了其他区领导或“自不量力”的干部……每当这些时刻，精心准备的方圆只能眼睁睁看着“专属通道”被阻断，内心像被骤然抽空了一块，失落感如潮水般涌来。这些错失，反而更激起了她对每一次“成功”相伴的加倍珍惜。
日复一日的“电梯时光”，如同最精密的滴水，持续侵蚀着坚硬的壁垒。林雅清不仅牢牢记住了“方圆”这个名字，更在潜移默化中，“全面了解”并认可了这位在她看来“阳光开朗”、“心思细腻”、“谈吐得体”的年轻人。欣赏之情在她眼中日益累积，日渐浓厚。电梯里那方寸空间内的交谈，悄然发生着质变：不再是方圆单方面的、技巧性的奉承暖场，林雅清也渐渐放松了心防，开始乐于与她分享一些工作中的趣闻轶事，甚至偶尔提及生活里的琐碎烦恼。方圆始终保持着雷达般的敏锐，精准捕捉着她话语间任何一丝不经意的流露。
一次闲聊中，林雅清望着窗外，语气带着一丝怀念：“说起来，好久没吃到‘李记’那口现做的桂花糕了，刚出锅时那股子香甜软糯……”她只是随口一提，带着点对市井美味的追忆，旋即又被工作思路打断。言者或许无心，听者却已深深烙印于心。
第二天清晨，方圆手里便多了一个精致的纸袋。“部长，巧了，昨天路过‘李记’，看刚出锅的桂花糕不错，忍不住买了两份。您尝尝是不是那个老味道？”她自然地递上一份，自己手里也留着一份，分享的意图坦荡自然。林雅清欣然接受，赞不绝口。此后，隔三差五，方圆总能在“恰巧路过”时带回林部长“偶然提起”的小吃或水果。这份不动声色的“体贴”，熨帖至极。
很快，区委大楼其他部门的人也注意到，每天清晨，三号电梯口总有一个区工商局的年轻人，如影随形地伴着林部长上楼。不少人私下嘀咕：“那是林部长新换的秘书？”
苦心经营，终得回响。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清晨，电梯平稳上升。林雅清忽然侧过头，看着方圆，语气温和却带着分量：“小方啊，在县工商局工作还顺心吗？有没有意愿到区委组织部来锻炼锻炼？”
方圆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巨大的狂喜几乎冲破胸膛！她强压激动，声音因兴奋而微微发颤：“部长！能跟着您学习，是我做梦都想的！太感谢您给我这个机会了！”话语里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走出电梯，方圆感觉脚下像踩了云朵，一整天都沉浸在巨大的幸福眩晕中。流程快得超乎想象。不久，方圆的名字便从县工商局的花名册上消失，出现在了区委组织部的干部名单上，身份正是林雅清的秘书。至于前任秘书？自然是被领导“妥善安排”，提拔交流到了其他岗位。此时，距离郑扬那句玩笑般的“金口预言”，刚好两个月整。
办理完移交手续那天，郑扬抱着手臂，似笑非笑地看着春风得意的方圆：“方秘书，我这嘴是不是开过光？当初就说嘛，只要你肯下功夫，两个月，准保调到部长身边！看，应验了吧？你得好好谢谢我这‘金口玉言’啊！”话里的刺，清晰可辨。
方圆此刻正被巨大的成功感充盈，哪里会在意这点酸溜溜的揶揄？她闻言，眉梢高高扬起，唇角绽开一个近乎锋利、毫不掩饰得意的笑容。笑声从她喉咙里滚出来，不是简单的爆发，而是一串清晰、响亮、带着金属般穿透力的“哈！哈！哈！”，充满了掌控一切的张扬与睥睨。她甚至微微侧头，目光带着戏谑扫过郑扬：“郑扬啊郑扬，你这张嘴，还真是‘金’！这份‘提点’，我记下了！”话音未落，她已利落地转身，留给郑扬一个昂首挺胸、步伐轻快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背影，那娇小的身形此刻透出的，是灼人的骄傲与锋芒。
然而，世事难料，宦海浮沉。方圆在组织部秘书的位置上屁股还没坐热乎，不到半年，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席卷而来——林雅清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被上级纪委监委人员从办公室直接带走调查！消息如同炸雷，震懵了整个云城区委。
几天后，郑扬在区委大院的走廊里，迎面撞上了失魂落魄的方圆。昔日的神采飞扬荡然无存，她眼窝深陷，面色灰败，整个人像被抽去了脊梁骨，佝偻着背，眼神空洞地飘忽着。郑扬停下脚步，看着眼前这个判若两人的前同事，脸上没有任何幸灾乐祸，反而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他走近一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敲在方圆心上：“方秘书，现在……还需要我这张‘金口’再开开光吗？”他微微停顿，目光锐利如刀，“这次，可千万要保佑你……别跟着林部长一起‘进去’了。”
方圆浑身剧震，猛地抬起头，脸色瞬间由灰白转为猪肝般的紫红，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辩解、想怒骂，最终却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剩下满眼的惊惶和绝望。她狼狈地低下头，匆匆与郑扬擦肩而过，背影仓惶。
残酷的现实并未因她的沉默而停止。两个月后，冰冷的铁腕再次落下——方圆也被区纪委监委带离接受调查。随着案情的逐步披露，一个清晰的利益链条浮出水面：当初两次帮助方圆调动的“贵人”，均在其商人丈夫的重金开路下，为其大开方便之门。而方圆在当上林雅清秘书后，为求尽快“进步”，更是伙同其夫，向林雅清送上了数额惊人的贿赂。那张精心编织、攀附而上的“登天梯”，最终轰然坍塌，将她们一同送入了深渊。郑扬那句戏谑的“金口”，竟一语成谶，成了方圆命运最辛辣的讽刺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