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一场没有赢家的官司（2/2）

一个显着的变化是，自举报风波起，张振邦便极少在公开场合露面。偶尔出现在大会主席台上，昔日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场荡然无存。他面容憔悴，眼神躲闪，发言时只是机械地照本宣科，念完稿子便匆匆离场，仿佛一夜之间饱经了世间所有沧桑。

机关里流传着各种版本：有人说张振邦正三天两头被叫去“说明情况”；有人说他四处奔走，托关系、找门路，试图“灭火”；总之，行踪诡秘，难觅其踪。

这场关于张振邦的举报风暴，在干部们从热烈议论到逐渐麻木的漫长关注中，持续了近一年之久。最终，尘埃落定般的结果是：张振邦被转岗至县人大担任副主任。

对于这个安排，众口不一。多数人认为这是组织的“权宜之计”，将其暂时挪到相对边缘的位置，其用意不言自明……

时间来到半年前，杨明参加一个企业家商务沙龙。一位平日相熟、自称知晓内幕的企业家，向他低语透露：“杨主席，您知道当初举报张振邦的人是谁吗？”

杨明心中已然有数。

“就是李国华！”企业家果然语出惊人，“举报信里那‘九大罪状’，其中一条就是张振邦‘干预司法公正’，偏袒远达，给他们打赢官司撑了腰！”

顿了顿，表情愈发凝重神秘：“而且啊，这官司表面判了，其实两家谁都不服！陈志远觉得法院判轻了，没完全支持他的诉求，扬言要继续追诉，没完没了！李国华这边呢，自然更是恶气难咽，对张振邦的‘罪行’，誓死要追究到底！听说张振邦现在焦头烂额，到处托人当和事佬，传话给两边，力劝他们‘见好就收’，握手言和……唉！”

言毕，他摇着头，深深叹息，脸上写满了对这场死结般纠纷前景的极度悲观。

这些内幕消息，似乎很快得到了印证。最近，苍林县政府大院里，一种压抑的紧张气氛开始弥漫。一个更令人震惊的传言在极小范围内悄然扩散：分管招商引资的王立峰副县长，也开始频繁地“往返于”办公室和市纪检监察部门之间了。

曾经意气风发、在苍林县各种饭局宴席上谈笑风生的王立峰，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焦虑煎熬之下，竟真的一夜之间鬓角染霜，步履沉重。

更耐人寻味的是，有人信誓旦旦地说，就在王立峰“走读”的消息被传得沸沸扬扬之即，他们亲眼看到那位已身处窘境、低调行事多时的张振邦副主任，嘴角掠过一丝极其隐晦、却又意味深长的笑意。

这个传言，如同投入杨明心湖的一块巨石，激起千层波澜。他猛然想起，在远达与华晟对簿公堂最激烈的时候，苍林县那个无所不能的“民间组织部”就曾煞有介事地分析：张振邦和王立峰，这两位最有实力的副县长，当时正在暗中角力，争夺常务副县长的位置！

两人各有优势：张振邦排位靠前，分管领域权重；王立峰资历深，据说还有过硬的“后台”。而最重要的关联点在于：王立峰，恰恰是李国华的华晟当初被招商引进苍林的关键人物！也是他，后来推荐李国华当上了县人大代表。在远达与华晟这场争端中，王立峰的情感天平明显倾向李国华，甚至被陈志远一方怒斥为李国华的“保护伞”，指责其公然为华晟站台撑腰。

杨明站在窗前，望着县政府大楼沉沉的暮色，思绪翻涌，寒意顿生。

胜负的表象下，皆是输家：李国华远遁他乡，陈志远深陷怨怼，张振邦光环尽褪，王立峰前途未卜……那场炙手可热的常务之争，也在这满盘狼藉中，显得遥远而讽刺。

一场源于合同的微小涟漪，竟在权力深潭中掀起了吞噬一切的风暴。杨明深深吸了一口气，胸中郁结如铅。李国华的悲凉、陈志远的咆哮、张振邦的颓败、王立峰的白发，还有那抹隐秘的笑意……种种景象在他脑中翻腾。

风暴过境，唯余残局。这苍林县的风云激荡，终成一场彻头彻尾、没有赢家的死局。棋局之上，落定之时，满盘皆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