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通道（1/2）

仿佛一声惊雷，杨明这个名字在一夜之间响彻了大江南北。

没有人预料到，这个在县农业局默默无闻的小干部，竟会以如此耀眼的方式闯入公众视野。他不仅火了，更是一举成名，成了街头巷尾热议的焦点。

原来，他创作的一部长篇小说《通道》，获得了国内某顶尖出版社的青睐，不仅得以公开出版，而且是免费发行！作品甫一问世，便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了千层浪。读者们为之倾倒，争相通过各种渠道联系杨明，渴望一睹这位横空出世的文学新星的真容。

就这样，杨明，这个昔日的无名小卒，仿佛经历了一场华丽的蜕变，瞬间成为了炙手可热的名人。成名后的他，再也不是众人眼中那只沉默温顺、任人摆布的羔羊。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正当全县干部都在津津乐道于杨明的走红时，他所在的县农业局，又爆出惊天消息——一把手万局长遭人实名举报，旋即落马被查！

一时间，同一个单位，既出了名震四方的大名人，又出了令人不齿的大贪官，这戏剧性的“冰火两重天”，让县农业局瞬间被推上了舆论的风口浪尖，成了人们口中“中了头彩”的焦点。

成名之前的杨明，只是县农业局一名再普通不过的干部。几年前，为了解决夫妻两地分居的难题，他通过考试，从老家那个小县城调到了如今这个县工作。

同事们还记得他刚来时的模样：不到三十岁，是个阳光帅气的小伙子，眉宇间透着蓬勃的朝气，性格开朗，待人爽直热情，没几天就和同事们打成了一片。他的到来，仿佛给略显沉闷的办公室注入了一股清新的活力。

对待工作，杨明更是兢兢业业、一丝不苟，那份踏实和勤勉，很快赢得了领导和同事们的一致好感。

不久，全国脱贫攻坚战的号角全面吹响。按照上级硬性要求，各单位都必须选派正式干部脱产驻村。县农业局的这项重任，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初来乍到需要“表现”而又年轻力壮的杨明肩上。

杨明没有丝毫犹豫，欣然接受了领导的安排，迅速交接了手头工作，打起背包便奔赴了单位对口帮扶的那个偏远村。为了确保工作的连续性和稳定性，上级要求驻村干部原则上要保持稳定。于是，杨明这一扎下去，便是整整三年的光阴。

驻村期间，局里的领导和同事偶尔会下乡入户开展工作，顺道去看看他。然而，不知从何时起，细心的同事们渐渐发现，那个曾经活泼健谈、笑声爽朗的杨明，变得越来越沉默寡言，眼神里也时常笼罩着一层难以驱散的阴郁。

后来，一个偶然的机会，单位同事张苗得知了一件事。

原来，杨明驻村没多久，家里就接连遭遇了重大变故：不到两岁的女儿突患重病，需要长期治疗和精心照料；紧接着，他的父母又轮番生病住院。千斤重担一下子全压在了杨明妻子柔弱的肩膀上。

夫妻俩原本就珍贵的周末相聚时光和平日里寥寥的电话联系，渐渐被无休止的争吵和相互埋怨所取代。这沉重的家庭压力，无疑是导致杨明性格巨变的主要原因。

雪上加霜的是，在驻村工作队里，杨明因为能力强、肯吃苦，又深得第一书记的赏识，承担起了更多更重的工作任务。内忧外患交困，思想的负担像巨石一样压在杨明心头，让他喘不过气来。

了解到杨明深陷困境后，善良的张苗出于同情和关心，向分管局领导委婉地提出建议：是否可以考虑另派他人接替杨明驻村，让他能回家分担一下家庭的艰难？她本是一片好心。

不料，分管局领导将此事提到班子会上后，万局长大怒，认为张苗在脱贫攻坚的关键时期散布消极情绪、动摇军心，会后怒气冲冲地把张苗叫去，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斥：“你那么关心他？那好啊，你去把他换回来驻村！”

这雷霆之怒，如同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所有试图关心杨明的声音。从此，单位上下，再无人敢多嘴。

就这样，背负着家庭的重重困难和工作的巨大压力，杨明咬紧牙关，在村里熬过了那漫长而艰难的三年，直到县里统一轮换驻村干部。

重新回到单位上班的杨明，仿佛彻底变了一个人。他每天独来独往，生活轨迹只剩下单调的两点一线：单位和家庭。

按照工作分工，他主要负责项目管理和工会工作，但实际上，他承担的工作量远远不止这些。加班成了杨明的常态，常常是下班后，还要抱着一大摞文件回家继续处理。

单位里，几乎没有人再主动和他聊天，偶尔的交流，也是给他安排任务。而向杨明“派活儿”，似乎也成了同事们与他之间唯一的连接方式。

令人叹息的是，对于来自任何领导或同事分派的任何工作，无论巨细，无论是否属于职责范围，杨明都从未拒绝过，总是默默地、全盘接受。

久而久之，单位无论领导还是一般职工，无论大事还是小事，自然包括大家避之不及的麻烦事、棘手活，都“习惯成自然”地找到了杨明头上。

谁也不知道这个沉默的年轻人心里究竟在想什么，当然，也似乎没有人真正在意他内心的真实感受。在大家眼中，杨明早已褪去了昔日阳光少年的光彩，变得木讷、机械，像一件沉默的摆件，又像一件趁手的工具。

有一次，县里要迎接一项极其重要的上级检查，需要从各单位抽调精干力量协助迎检。县农业局起初抽派去的同志表现不尽如人意，县目标督查办直接发话要求换人。焦头烂额之际，万局长“习惯性”地想到了那个无所不能的杨明。

可偏偏那段时间，杨明家中祸不单行：母亲病重住院，妻子又恰好出差在外。杨明担心两头难以兼顾，怕耽误了迎检大事给单位乃至县里抹黑，犹豫再三，终于鼓起勇气，想找领导汇报一下自己的实际困难，寻求一点理解——这也是他几年来第一次主动开口向领导诉说难处。

谁知，他刚踏进局长办公室，话还没出口，就被万局长不耐烦地挥手打断。万局长脸色阴沉，语气不容分说：“别找理由！现在迎检是压倒一切的政治任务！你手上的事情统统放下，立刻、马上，去县目标督查办报到领任务！耽误了检查，你负不起这个责！”

迎检工作强度极大，天天加班到深夜，有时甚至需要通宵达旦。杨明分身乏术，无法照顾病中的母亲，为此没少招致妻子的埋怨和责备。

一起迎检的同事们也都能察觉到，那段时间杨明甚至患上了“电话恐惧症”——每次手机铃声响起，他都会条件反射般地皱紧眉头，脸上写满抗拒，有时接起电话没说上两句，就烦躁地直接把手机扔到一旁。而那些电话，多半是焦急的家人打来的。

在每年例行召开的党支部组织生活会上，同事们给杨明提的意见，总是千篇一律地附和着一条：“希望杨明同志能积极主动加强与同事们的沟通交流，有什么困难及时向组织、向领导反映。”听起来像是关心，实则空洞而敷衍。

曾有一段时间，办公室主任老李看见杨明日渐消沉的状态，心中十分忧虑，担心长此以往他的心理会出问题。于是在班子会上，老李委婉地向局领导们汇报了杨明面临的巨大家庭压力，建议领导们能体恤下情，适当给杨明减轻点工作负担。

然而，对于老李这份饱含人情味的建议，万局长如同没有听见一般，其他班子成员自然只能察言观色，不便回应，更不便理会，会议记录上甚至没有留下任何讨论的痕迹。

后来，政策法规的股长被安排外出学习一个月。万局长大手一挥，直接安排杨明把手头项目股的主要工作交出来，临时顶替去政策法规股协助工作。

项目股的股长对此安排极为不满，心里憋着一股火，却又深知一把手的决定不容置疑，更不敢违抗。于是，这股邪火便撒向了杨明。股长冷着脸对杨明说：“去政策法规股帮忙可以，但你手上的项目工作，一件也不许落下，全部带走并确保按时完成交账！”

就在这工作交接混乱、杨明疲于奔命之际，万局长突然又给杨明下达了紧急任务：要求他立即梳理一份关于政策法规宣传落实情况的详细汇报材料，他马上要带着这份材料去省里汇报工作。

而此前，股长安排杨明急报县政府的一份重点项目推进情况汇报，正撞上万局长交办的紧急任务。杨明分身乏术，顾此失彼，最终导致报送给县政府的材料延误了半天。这一延误造成的后果是县农业局受到了全县通报批评！

通报下来的当天，万局长在全体职工大会上大发雷霆，脸色铁青，异常愤怒地当众点名批评杨明：“……工作严重不负责任！不按我的要求交出项目工作，导致重要材料延误，给单位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这是无组织无纪律的典型表现！”

震怒的斥责声在会议室里回荡。此时坐在角落的杨明，满脸涨得通红，头深深地埋下去，几乎要垂到胸口，一双无处安放的手在桌子底下不停地、神经质地搓弄着自己的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身体微微地颤抖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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