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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最好的安排(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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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分管副厅长在调来省厅前,曾卷入某地一桩贿选窝案,且是重要当事人。就在李兰上挂来厅里不久,上级专案组正式启动案件调查,副厅长隔三差五就要被召回案发地配合调查。处长虽多次向他提及李兰的事,但副厅长自身已是“泥菩萨过河”,显然无心也无力顾及他人。

而李兰调动生变,在厅里迅速发酵成各种版本的猜测:

有人说,是半路杀出了更有背景的“关系户”,让厅长为难了,于是顺水推舟把责任推给了

有人说,因为副厅长是那桩贿选案的“受害者”兼举报人,厅长对其一直心存戒备。调入一个既无背景又非亲信的李兰,厅长担心会被副厅长抓住把柄,借题发挥。

更有人直白地点破:李兰要关系没关系,要背景没背景,也没有足够的“实力”去做人情投资。在厅长眼中,她这样的人,不值得浪费手中的权力调动。

各种传言甚嚣尘上。李兰只当是耳旁风,依旧埋头于那似乎永远也做不完的工作,在忘我的忙碌中,固执地期待着一丝转机。

时光荏苒。转眼,李兰在省厅上挂的时间,已足足两年半。就连在她之后上挂的两名同志,也即将期满。李兰的去留,成了厅领导无法再回避的问题。

正当厅长寻思着如何体面地“退货”时,走投无路的李兰,竟萌生了背水一战的念头——打一张“悲情牌”。她连夜含泪疾书,给厅长写了一份情真意切的汇报材料。字里行间,她详述了自己如何克服家庭重重困难,在省厅兢兢业业工作的点点滴滴。天真的李兰,试图以此打动厅长,博取同情。

然而,正是这份饱含血泪的材料,促使厅长迅速下定了决心:既然干部本人家庭负担如此之重,又在厅里被“耽搁”了这么久,再强留下去,岂非不近人情?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材料送出仅仅两天后,厅长便召集班子会,一锤定音:结束李兰的上挂。这意味着,省厅已不再需要李兰这位卖苦力的干部了,李兰也不必要留下了。

接到处长的通知时,李兰内心竟异常平静。但这份平静只维持了短短一瞬,随即,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悲伤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将她吞噬。那是一种长久支撑崩塌后的虚脱与绝望。

当晚,她去了省城的姨妈家。在表弟小两口的陪伴下,她喝得酩酊大醉。被架回去后,她一头扎进姨妈温暖的怀抱,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这两年半的委屈、不甘、疲惫尽数倾泻。姨妈默默地流着泪,紧紧抱着这个身心俱疲的孩子,直到后半夜,李兰的哭声才渐渐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

第二天,宿醉清醒后,李兰才想起,该给丈夫打个电话了。

电话接通,听到丈夫那永远温厚、仿佛能抚平一切褶皱的声音时,李兰再次失声痛哭。她边哭边颤抖着,断断续续地告诉丈夫,自己就要回去了。

电话那头,丈夫并未被她的崩溃吓到,语气平静得像是早已预料到这个结局,只是温柔地说:“回来吧,没关系。”

那温柔的声音,像父亲呼唤迷途的孩子,更像一座沉默而坚实的港湾,无声地召唤着漂泊已久的小船归航。丈夫用他润物无声的爱,为李兰破碎的心,筑起了一道遮风挡雨的堤坝。

离开前的最后时光,厅里将人情世故做到了极致。

处长安排副处长亲自执笔,为李兰撰写了一份措辞华丽、评价极高的鉴定材料。副厅长虽因再次被召回案发地配合调查,无法出席饯行宴,仍特地打来电话,委托处长代为主持。电话里,他对李兰两年多来的辛勤付出表示了“由衷的感谢”,对其“优秀表现”给予了“高度肯定”。

更令李兰意外的是,厅长竟亲自约谈了她。

厅长语重心长地说:“小李啊,你先安心回县里工作。厅里空出的编制,下一步会采取公开遴选的方式补充人员。”他特别强调,“回去好好准备,你的机会会很大的!”

这番“重要提示”,像一颗微弱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李兰本已彻底熄灭的希望之火。多年后回想起来,李兰仍不得不“佩服”领导这四两拨千斤的“大智慧”——轻飘飘几句话,便将人打发走,还留下一个看似光明实则虚幻的尾巴,让人走得高高兴兴。

第三天,李兰交接完堆积如山的工作,带着对不久后参加省厅遴选的“美好憧憬”,踏上了归途。厅长都亲自叮嘱要好好准备了,还对自己寄予厚望呢!临走前,她没忘记向处里要了一大摞估计能用得上的学习资料。

重新回到县上那个熟悉的岗位,心中有“梦”的李兰,努力不让同事从自己脸上看出一丝失落,更遑论悲伤。只要不出差,她便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外人看来是勤勉工作,只有她自己知道,是在利用工作的间隙,争分夺秒地为那场决定命运的“遴选”考试暗自下着苦功。

回县两个月后的一天,厅里一位旧识悄悄给李兰透露:最近可能要启动调人了!

一直期盼这一天的李兰,大喜过望,当即马不停蹄地专程赶回省厅。或许是命运最后的戏弄,她当天竟真见到了厅长本人。

带着一丝忐忑和强装的笑脸,李兰走进那间熟悉的办公室,小心翼翼地向厅长提起遴选的事,并汇报自己回县后如何努力工作,如何认真备考,时刻不忘领导的关心与期许。

然而,她迎上的,是厅长一张冰冷漠然的脸。

厅长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生硬地打断她:“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遴选的事?你有这个想法,按程序办!”

那一刻,仿佛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李兰彻底清醒了。这两个月,自己不过是又做了一场痴心妄想的梦。

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迅速告退。那个地方,她一刻也不想多待。从她敲门进入,到转身离开,厅长只是在她进门时,抬起眼皮,用那种看一件无关紧要物品的淡漠眼神,淡淡地瞟了她一眼,便又快速收回。那目光里的冰霜和不屑,让李兰感觉自己像个卑微的乞丐。

不久,确切的消息传来:在她之后上挂到厅里的那两名同志,已经正式调入。没有所谓的“遴选”,没有公示。

再后来,厅里一个公开的秘密不胫而走:调入的两人,均是某位副省长亲自打过招呼的人选。

直到这一刻,李兰才全然明白了过去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她李兰,不过是省厅权力场中一个无足轻重的注脚,一个供人茶余饭后消遣的笑话。

关于她调动失败的种种离奇“内幕”,开始被传得有鼻子有眼:

有人说她为调到省城,病急乱投医,轻信中间人,被骗走了数目不菲的“活动经费”。

有人说她走投无路之下,通过大学班主任的引荐,给曾在老师家乡任职、如今已高居省人大副主任的某位领导写过言辞恳切的求助信,还随寄了精心打扮的照片,最终石沉大海。

更荒诞的版本是,她为了讨好厅长在老家的父母,曾提着一篮子土鸡蛋登门,结果连人带物被毫不客气地拒之门外。

还有人说她为了巴结厅长,在处长“点拨”下投其所好,送了不少土特产,甚至咬牙凑了个“大红包”,却因厅长嫌“薄”而遭当场拒绝……

这些绘声绘色的流言,如同黏腻的污泥,泼洒在她已然狼狈的归途上。

在厅长那里乞讨无果后,回到县上的李兰,带着对丈夫和家人深重的亏欠,开始加倍地尽着妻子、儿媳和母亲的责任。

日子仿佛回到了原点,却又截然不同。家中的欢声笑语渐渐多了起来,丈夫紧锁的眉头一日日舒展开来,两个孩子也变得更加阳光活泼。

多年后的今天,当李兰在新闻里看到那位曾高高在上、昂首挺胸的副省长轰然落马的消息时,再回想起自己那段在省厅台阶上如浮尘般飘零挣扎的岁月,心中已无波澜。

她终于彻悟:当年那扇紧闭的省厅大门,那场破碎的都市之梦,或许正是命运之手最温柔的拨弄。它将她推回了真正属于她的港湾,让她得以拥抱这份触手可及的、充满烟火气的温暖与圆满。

这,何尝不是上天最好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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