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琼浆玉液（2/2）

那天他私人请客，带去的虽是瓷罐盛装的珍藏好酒，可在鲁局长眼中，散装酒终究不上台面，尤其在有客商在场的场合，简直是“掉价”。更关键的是，鲁局长这番话别有深意：他王德明安排的这场所谓私人宴请，在领导看来，原本就是一顿“公家报销”的接待。

想通这一层，一股难以名状的滋味涌上心头，憋屈、无奈、荒谬交织在一起，令他五味杂陈，半晌无言。

鲁局长见王德明听完自己的暗示，竟还是一副懵懂未解的模样，面色一沉，显然动了真气。他拉长声调，拔高音量，目光直逼过去：“你们办公室要是实在不会采购，我给你们推荐一家！他家的酒价格公道，包装体面，绝对拿得出手！”说罢，竟斩钉截铁地将一个酒商的电话号码连同酒名报了出来。被彻底“点醒”的王德明，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迟钝已怠慢了领导，连忙正襟危坐，毕恭毕敬地记下了信息。

会后，王德明即刻联系了那个酒商，可对方的报价直接把他吓倒——这价格远非单位接待标准所能承受，账目根本无法走通，即便私人消费也堪称豪奢。鲁局长的“高标准严要求”，此刻已如同一个烫手山芋，让他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正当王德明为接待用酒一筹莫展之际，一项不容有失的重任偏偏接踵而至：一批重要的外地客商前来考察，县里上下高度重视，全力争取项目落地。作为县招商局办公室主任，王德明直接负责此次接待任务，深感千斤重担。然而，用酒这道难题，依旧如一道高墙般横亘在眼前。

几经思量，王德明最终决定冒一次险——他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另寻他途。情急之下，他想起一位从事酒水生意的朋友，便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拨通了电话。在委婉说明单位的难处后，没想到朋友竟当即拍着胸脯，爽快地承诺这个难题包在他身上。

接着，朋友神秘兮兮地向他推荐了一款据说是酒厂刚上市、正在力推的新品，还发来了包装图片。王德明一看，那包装果然气派非凡，金碧辉煌，甚至比鲁局长推荐的那款酒看起来还要高档不少。朋友压低声音说：“王哥，咱们多年交情，这款酒口感真不赖！知道你们党政机关规矩多、管得严，这样，我给你个内部价，九十块一瓶！要是你私人用，还能再便宜点，八十！”末了，朋友又再三叮嘱：“这可是天大的内部优惠，千万保密啊！官网上标价可是八百八十八，团购也得七百八十八呢！”

王德明闻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大喜过望的他，竟有几分恍惚。他虽不精通酒道，却深信这位老友绝不会坑害自己。悬了几天的心终于得以安放，他猛地一拍大腿：“就这么办！”随即让朋友立即送酒至接待酒店。

当晚，鲁局长陪同客商步入装潢华贵的餐厅包间。宾主落座后，服务员训练有素地当众开瓶，将晶莹酒液注入光洁的酒杯。在金色灯影映衬下，酒色格外诱人，随之散开的馥郁香气更是醇正。王德明紧盯着客人们的表情，只见他们看着杯中酒，眼中闪过欣赏，脸上也浮现出期待的神色。

王德明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唇角不自觉地泛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孰料，这时的鲁局长却冷不丁倏然转头，目光锐利地劈面问道：“王主任，这酒……什么来路？价钱多少？”如此猝不及防的当众一击，让王德明浑身一颤——虽知此事迟早难逃一问。他顿时语塞，脸上火辣辣地烧了起来，冷汗沁透衬衣，脑中一片空白。

就在王德明窘迫万分、张口结舌之际，同席局招商股的股长——一个被同事们私下评价为“小精灵”的年轻小伙子，主动打破席中沉寂。只见他朗声向鲁局长汇报道：“报告局长！这款酒我刚才特意查了一下官网，标价是八百八十八元一瓶！口碑相当好，评价都说物有所值，回头客特别多！”

小伙子的挺身救驾，让王德明提到嗓子眼的心，“咚”地一声落回了肚子里。他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内心对这位机敏的小同事充满了感激，真是千钧一发的“拔刀相助”啊！

这酒的“身价”显然远超鲁局长的预料。他推荐的那款不过六百出头，而眼前这瓶……他瞳孔骤然收缩，油光可鉴的脑袋几乎凑到杯前，难以置信地盯着那抹金黄。下一秒，他像换了个人似的，干脆俯身深嗅，陶醉的神情瞬间取代了先前的惊愕。随即，他霍然起身，声如洪钟：“来！王主任精心安排的‘琼浆玉液’，让我们共同举杯，王主任辛苦啦！”

“感谢王主任的琼浆玉液！”“感谢鲁局长！”众人纷纷响应，欢声雷动，齐齐举杯，一饮而尽。就在这热烈的气氛中，王德明清晰地捕捉到，喜不自胜的鲁局长向他投来了无比赞赏的目光，意味深长地连连点头，嘴角咧开，上下唇激动得微微翕动着。他这个办公室主任安排的这“琼浆玉液”，为鲁局长在客商面前挣足了面子。

随后的宴席，鲁局长兴致高昂，频频举杯敬客，自己也开怀畅饮，还不时用双手心满意足地摩挲着自己那圆圆鼓鼓的将军肚。王德明肩头长久的压力，顷刻消散。

此后，所有重要公务接待，或是王德明做东、鲁局长出席的私宴，那种包装精美、被冠以“琼浆玉液”之名的酒，便成了约定俗成的必备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