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徐望的春天(2/2)
区委书记的明确表态让徐望倍感欣慰。更令他意外的是,就在向书记汇报后不久,他便接到了区委组织部那位分管副部长的电话。副部长在电话里通知他:部里决定为他开展一级主任科员的职级晋升工作,让他转告单位人事干事尽快报送相关材料。
然而,这通电话挂断还不到十分钟,副部长的电话又打了进来,通知内容却急转直下:单位暂时无需报送材料,改由区委组织部直接开展工作。于是,徐望开始了等待。只是,这一等,便是漫长的三个月。
对徐望而言,等待本身并无妨。他向区委书记汇报,本就没奢望得到额外的特殊关照。他深知体制内的规矩和原则:自己人事关系被“空挂”的区工商联没有职级指标,这是硬伤,书记也不可能为此破例。长期浸淫体制,他对这些心知肚明。
徐望想起一个耐人寻味的细节:就在他向区委书记汇报后的第二天上午,上班途中偶遇那位副部长。两人在机关大院的林荫道上照面时,副部长嘴角忽然牵起一抹很有深意、而又不无尴尬的笑意,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脸微微一红,目光闪烁了一下,什么也没说,便匆匆擦肩而过。就在当天下午,徐望便接到了副部长那通先喜后忧的“报喜”电话通知。
三个月后,徐望终于等来了一级主任科员的职级晋升通知。不过,获得晋升的并非他一人,而是为数不少的一批干部。据说是组织出于“关心”,鉴于这批符合条件甚至很优秀、但因所在单位缺乏职级指标而“诉求集中、矛盾突出”的干部现状,为了“稳定干部队伍”,区里统一动用了宝贵的统筹指标,为大家解决了职级问题。
至此,一切不言自明。三个月前区委组织部分管副部长那通急转直下的电话,不过是一纸用心良苦的“安民告示”,目的只为稳住徐望,防止他继续“越级上访”。组织上对待他这样“有诉求的同志”,也真是“用心良苦”啊!虽然,徐望至今也无法完全确定,这“安民告示”是否直接源于自己向区委书记的那次汇报,甚至与“张市长”的来电有关。
又过了一段时日,徐望再次接到区委组织部办公室的电话,通知他分管副部长要找他“谈谈心”。
徐望去了才明白,原来组织上又要启动对区委统战部常务副部长的下一轮重要职级晋升——晋升四级调研员。此时找他谈话,用意昭然若揭:无非是进行“风险提示”和“思想疏导”,确保他这位“有前科”的人员不会在此关键节点“节外生枝”。徐望直觉一阵强烈的无聊和反感袭来——看来,在区委组织部眼里,他徐望已被牢牢钉在了“信访人”的标签上。
事实上,自从他为那场非正常调动踏入区委组织部的大门后,在后续不得不进行的工作联系中,从组织部长到普通工作人员,包括一些曾经共事、关系尚可的旧识,对待他的态度和方式都发生了微妙而明显的变化。每一次答复、每一句交谈,都显得格外谨慎,字斟句酌,仿佛在应对一枚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
谈话仍由那位分管副部长主持(年龄比徐望足足年轻一轮多),持续了约四十分钟。徐望与其说是“静静聆听”,不如说是“怔怔等待”副部长把那些冠冕堂皇、意在敲打的话术念完。对于谈话内容,他实在提不起半分兴趣。谈话中途,徐望忍不住插了一句,纯粹出于咨询性质地问道:“职级晋升,是否应当综合考量干部的德、能、勤、绩、廉呢?”
不料,这句在徐望看来再正常不过的询问,却被副部长视为对他个人乃至组织权威的严重挑衅!他瞬间被激怒,脸色一沉,陡然提高音量,身体前倾,试图用强大的气场将徐望压服:“徐望同志!你这是什么意思?组织考虑干部晋升,当然是全面、综合、审慎的,但你说那些东西没有办法量化!”最后,他几乎是声色俱厉地甩出一句:“无论你理解还是不理解,贾为民常务这个四级调研员,是肯定要晋升!”语气斩钉截铁,不容争辩。
显然,这次谈话并未达到组织预期的“安抚”或“震慑”效果。徐望离开时,副部长甚至没有起身,只是脸上挤出一丝无比僵硬生涩的笑容,伸出右手敷衍地摆了摆,算是送客。
徐望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区委组织部那幢庄严肃穆的大楼的。冬日的城市,难得阳光灿烂,街上行人步履轻快,暖意融融。然而,徐望却感受不到丝毫温度,只觉一股寒意透彻心扉,他不禁深深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几天后,一个意外降临:徐望被区委组织部“选拔”参加市委组织部在市委党校举办的一个干部培训班。报到后他才得知,市上下达给区里的名额,竟然只有两个!而与他一道参加培训的,是区委书记的秘书。也就是说,徐望“有幸”享受了一次组织给予的“高规格”特殊待遇,与区委书记的秘书成了同窗。
就在徐望结束为期一个月、心绪复杂的培训返回岗位时,区委统战部贾为民常务的四级调研员职级,已“稳妥”走完晋升程序,只等一纸任命文件。几天后,徐望参加一个朋友的饭局。酒过三巡,隔壁包厢传来一阵阵喧闹的欢声笑语,杯盏交错的“乒乒乓乓”声不绝于耳。墙壁隔音效果极差,只听得那边祝贺常务晋升四级调研员的声音此起彼伏。在一片嘈杂中,三个无比熟悉的声音,清晰无误地穿透墙壁,钻进了徐望的耳朵——正是区委统战部部长、区委组织部部长和那位分管副部长!
“贾常务,恭喜恭喜!四级调研员,实至名归啊!”
“哪里哪里,全仰仗二位部长和各位领导关心!”
接着,一个带着几分醉意的声音(统战部长)响起,透着亲昵:“嗨,咱俩谁跟谁啊!你从小便在咱村上跑着长大,光屁股的交情!”
组织部长略带惊讶的声音:“哦?你们发小?”
另一个声音(分管副部长)立刻接上,带着明显的讨好:“是啊部长!贾常务的姐姐嫁到王部长老家的村上,还是王部长的亲表嫂呢!亲上加亲!”
“哦?你们这又一起搭班子,还真是缘分,缘分啊!”组织部长的声音带着笑意。
“大家都亲上加亲,贾常务和朱部长你不也是同学嘛!”统战部长脱口而出的语气中,满是与组织部长也理顺“亲上加亲”关系的急切。
隔壁包厢瞬间爆发出更热烈的笑声和碰杯声。
徐望即刻全然明白。
话说徐望自从向区委书记汇报后,似乎找到了一个情绪宣泄的出口。两年前,书记刚来区上履新时,坊间就盛传其公道正派、平易近人。徐望打心底里对这位领导充满钦佩。而书记对自己遭遇的态度,更让他心生感念——至少,书记没有将他拒之门外。于是,一度情绪低落的徐望,开始时不时地给书记发信息,简短汇报一些他认为值得汇报的工作心得或个人感悟。
起初,区委书记几乎每条信息都会回复,虽然有时只是寥寥数字如“好的”、“已知”、“辛苦了”。偶尔书记太忙未能及时回复,事后也总会补上,并客气地解释一番“正忙”、“会议中”、“在外调研”、“接待客人”、甚至“不好意思”。然而,渐渐地,书记回复的次数越来越少,间隔越来越长,直至后来徐望的信息基本石沉大海,有去无回。
就在半年前,“民间组织部”广泛传言,区委书记就要高升,这意味着他在平湖的任期即将结束。徐望心中一动,生出一个念头:何不送一幅自己的画给书记,以表达长久以来的感激之情,趁机送上祝愿,也留个念想?这个想法一经萌生,便再也挥之不去。于是,他重新拾起搁置了整整三年的画笔,耗费两个多月的心血,倾注了全部的心力与情感,精心绘制了那幅满载祝愿的《小鸟闹春图》,将所有美好的祈愿与春日萌动的生机,都凝于笔端丹青之中。
因为有礼物相送,这次徐望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也要单独约见区委书记一面。他开始郑重其事地预约。殊不知,这预约一日复一日,一周接一周,一月又一月,从深秋盼到隆冬,又从寒冬熬到初春,竟持续了半年之久!书记始终因“工作繁忙”,无法“抽出宝贵时间”接见。书记的秘书每次反馈,措辞都如出一辙,客气而疏离:领导日程实在太紧,日理万机,但表示“空了一定安排”。这看似留有希望的答复,成了徐望心中仅存的一丝微弱念想,支撑着他周而复始的等待。
直到那天,区委书记在全区大会上的那番“肺腑之言”,如同一盆掺着冰碴的冷水,兜头浇下,让徐望瞬间从迷梦中惊醒!原来,自己执着地想要见这位书记,从一开始就不过是一厢情愿的痴心妄想。自己连同那份精心准备的礼物,在书记眼中,恐怕早已等同于“麻烦”的代名词。而此时,书记刚刚提拔的秘书,公示期结束即将履新重要岗位。替徐望预约书记这件事,恐怕早已成为秘书记事本里唯一未尽的、微不足道的“历史遗留问题”。当然,已肩负新职的秘书,自然不必再为这等“小事”费心了。
此时此刻,徐望忍不住又想起两年前在组织部长办公室的那一幕,以及后续环环相扣的“组织行动”。
那个下午,部长办公室里,“张市长”的两次来电,如同在部长心中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冲击波层层扩散开来。部长态度的骤然转变——从最初的冷淡敷衍,到后来的热情相送,再到走廊尽头那凝重的驻足沉思——无不昭示着一个巨大的误会已然形成。部长必然认定,徐望与市里那位位高权重的张市长关系匪浅!
正是这个阴差阳错的误会,让组织在面对徐望这个突如其来的“雷”时,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两难境地:既忌惮他可能存在的“高层背景”,不敢轻易粗暴打压;又不愿真正承认并纠正那次为贾为民常务“量身定制”的非正常调动错误(那等于自扇耳光,暴露组织程序可以被人为肆意操控);同时,更绝不能让徐望在这个节骨眼上闹腾,影响了常务下一步至关重要的四级调研员晋升(这关系到更深层的利益链条)。
于是,一套环环相扣、精准高效的“组织行动”应运而生:
区委书记“亲自过问”后的假动作:书记基于职责过问此事,组织部门立刻做出“解决”姿态(通知报送材料),但旋即变卦(改为部里直接办理),这更像是对书记和徐望本人的一个即时回应,意在稳住局面,争取时间研判“风险等级”。
“统筹解决”的拖延与安抚:长达三个月的等待后,用全区“统筹解决”的方式,将徐望的问题淹没在普遍性矛盾中,既给了他晋升(算是堵嘴),又避免了承认针对他的个案错误,更维护了组织的“权威”和“程序正义”的假象。
晋升前的“敲打”与冲突:当常务副部长晋升四级调研员提上日程,组织立刻警觉,分管副部长亲自约谈徐望进行“风险提示”。这次谈话赤裸裸地暴露了组织的核心关切——确保常务晋升无虞。谈话的失败(徐望不识趣的提问)加剧了组织的不安。
“高规格”培训的调虎离山:冲突之后,立即将徐望“选拔”去参加与区委书记秘书同班的市级培训。这一个月的时间差,精准地覆盖了常务副部长晋升的关键程序期(考察、公示)。当徐望在党校聆听高深理论时,常务的晋升已顺利地尘埃落定。
木已成舟与关系曝光:徐望培训归来,常务晋升已成定局。庆功宴上,组织部长携分管副部长、统战部长齐聚一堂,统战部长看似无意实则有意泄露与常务更深层的亲戚关系,叠加组织部长之前口中轻描淡写的“同学”关系,彻底坐实了这张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网。
区委书记的“渐行远之”:随着时间推移,尤其在常务晋升事宜落定之后,组织方面对徐望所谓“背景”的顾虑(察觉“张市长”或许只是一场虚惊)已逐渐消散。加之徐望持续预约的举动可能被理解为一种“纠缠”,书记的态度也自然而然转为回避,直至最后在公开会议上,将小单位负责人的求见直接定义为“找麻烦”。
预约的彻底幻灭:当区委书记在大会上公然将小单位指认为“麻烦源头”,徐望终于彻底清醒——他自己,连同那幅凝结心意的画作,在书记眼中原本就无足轻重。长达数月的预约无果,不过是组织系统心照不宣地等待他自行知趣、默默退场罢了。
而这一切精密操作的源头,那个让组织部长态度剧变、让后续“组织行动”层层加码的关键催化剂,正是那通啼笑皆非的“张市长”来电!
“张市长”——这道催化剂,其实是徐望的一位大学同窗好友。读书时他一直担任男生寝室长,为人热心负责,因此得了“张市长”这个戏谑的雅号。巧的是,市上真有一位张市长,恰好是从平湖成长提拔上去的。
徐望当时与组织部长的谈话中,“张市长”的来电,无疑让部长产生了巨大的、合乎情理的误会,将他误认作与实权在握的张市长关系密切之人。这个美丽的误会,如同一把双刃剑,既让部长在那一刻不敢怠慢,热情相送,却也引来了后续更为复杂、更带目的性的“组织关怀”与“稳控措施”——既要堵住他可能的“通天”之路,又要确保不因他而坏了常务副部长晋升的“好事”,还不能真正去触碰那次调动背后错综复杂的“雷区”。这精心设计的一切,无非源于一场由“张市长”来电引发的、对徐望背景的误判及其潜在威胁的忌惮。
正沉浸在纷繁思绪中的徐望,手机突然响起,是单位办公室主任打来的,语气带着点无奈和歉意:“徐主席,您快回来一趟吧,办公室来了一批老娘娘,指名道姓要见您。”
徐望匆匆赶回单位,跨入办公室的门,映入眼帘的果然是几张熟悉又刻满岁月痕迹的面孔——那是当年他还在街道办工作时就不时接待、如今已升级为“老嬢娘”的一批老上访群众!十余载光阴流转,徐望已几经岗位变动,从街道到部门,没曾想竟在此处重逢。彼此都感到一种意外的亲切,热情地打着招呼。
老嬢娘们立刻叽叽喳喳、絮絮叨叨地向徐望讲述起来。她们的脸上洋溢着欣慰和激动:“徐领导啊!我们好欣慰啊!这些年坚持不懈,没有白费!你看,我们那些合理的诉求,大部分都得到解决啦!还有那些坑害老百姓的贪官污吏,”一位老娘娘声音提高,带着解气的痛快,“有的乌纱帽掉了,有的被抓去坐牢了!天理昭昭啊!”另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娘娘拉着徐望的手,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动情地说:“我们今天来这儿啊,主要不是为了反映新问题,就是想来看看你,徐领导!这么多年来,一直真心实意关心我们、帮我们说话、帮我们解决问题的好领导!我们是专门来看你的!”
徐望看着眼前这些饱经风霜却眼神热切的面孔,听着她们质朴而真诚的话语,心头一热,眼眶不禁微微湿润了。窗外,初春的阳光正暖暖地照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