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沉浮之间（2/2）
老领导从市局下派到县里时，若非后来发生的变故，两年镀金期满后晋升副县级本是顺理成章的事。然而当他“灰头土脸”离开丰安时，竟无一人相送。老领导曾伤感地说：“这个地方，除了几个难兄难弟外，没给我留下任何念想。”离任后，他仍不时如此感慨。
令人唏嘘的是，史副局长明知老领导离县的日程，却全然不予理会。更讽刺的是，在老领导离任后，史副局长还经常在职工会议上将其作为反面教材，警示大家要引以为戒。
老领导的遭遇，彻底改写了郑浩的职场轨迹。多年来，他辗转多个岗位，凭借出色的能力和沉稳的处事态度，赢得了广泛认可。他始终恪守中立，不参与任何派系，也无意争名逐利。或许正是这份泰然处之，让他到了这个年纪，仍只是一名办公室主任。
然而，这种平静在三年前被悄然打破。随着老领导受处分调离，与提拔失之交臂的郑浩，处境从此开始发生微妙转变。不久后，县里开展重点工作表彰，县工业局分得一个先进个人名额。就在众人皆以为非郑浩莫属之时，新来的李局长却出人意料地推荐了史副局长。
此事在同事间引发诸多议论，大家纷纷为郑浩鸣不平。原来众人对史副局长早有不满，认为他能力平平、还德不配位、实难服众。即便不推荐郑浩，这个先进名额也轮不到史副局长。
表彰事件后，很快有职工挖出李局长和史副局长的关系：二人原是发小，史副局长正是由李局长亲自推荐来搭班子的。工作之余，他们更是形影不离的酒友和牌友。
渐渐地，一连串的事件让郑浩越发困惑与无奈。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他突然从办公室主任被调任为档案室主任。这次岗位调整的原因虽未明说，但大家无不心知肚明。
自此之后，郑浩参加局务会的次数越来越少。要知道，局务会通常只有班子成员、办公室主任及相关议题涉及的中层干部才能参加。而档案室能提上局务会议程的事项，一年都难得遇到一次。
李局长的这番人事安排，其用意不言自明。就这样，这位曾经深受前任领导器重的优秀干部，渐渐被排挤到了权力边缘，成了局里的“边缘人”。
面对当下的处境，郑浩深感无奈——这一切只因为他曾受一位后来被处分的领导赏识。调任县工业局前，江平境内某镇遭遇百年一遇的特大洪灾，包括郑浩在内的大批干部被紧急派往一线抗洪抢险。正是在这次特殊任务中，郑浩以突出表现赢得前任领导青睐。任务结束后，领导直接向组织提出调任郑浩。
老领导离任后，仍时常回县里约见昔日的“难兄难弟”，郑浩自然在受邀之列。敏锐察觉到自己的处境与老领导有关之后，郑浩心中多了几分警惕与顾虑。此后，每逢老领导“微服私访”，他都尽量找借口推辞；日常联络中，他也刻意避开单位的是非与人事。
尽管郑浩刻意回避与过往人事的牵连，言行也愈发谨慎，他的处境却并未因此好转。他的理智与克制，无法换来应有的理解或信任。那道无形的隔阂，反而变得愈发牢固。他隐约察觉到，这背后的缘由，恐怕远比他想象中更加复杂。
那一次，老领导借着过生日的机会回来看望大家。“难兄难弟”们提前一周就收到了邀请，如此特殊而重要的场合，郑浩实在不便推辞。
当晚的聚会，众人喝得尽兴。作为寿星和东道主，老领导更是开怀畅饮。酒过三巡，老领导突然情绪激动地对大家吐露心声：“我怀疑自己是被现任一把手算计了！”
原来，在老领导被举报前，组织已将他纳入就地提拔副县级干部的考虑范围。然而一场猝不及防的举报，使一切戛然而止。彼时，急于晋升的李局长早已四处活动，姿态高调，他将接任要职的传言早已甚嚣尘上。可事实上，即便老领导折戟沉沙，李局长也未能顺势而上。直至老领导在生日宴上吐露隐情，他仍在县工业局局长原位“按兵不动”——如此结局，令人玩味。
老领导一番酒后之言，让在场众人无不愕然。不过对于这类是非问题，郑浩向来听过便罢，实在不愿卷入纷争的漩涡。
事态的发展终于让郑浩真切体会到，自己在单位的处境已然变得举步维艰。就在这一年，县局在全市系统考核中竟排名垫底。尽管市局领导再三强调考核评分完全依照年初制定的规则执行，但李局长仍固执地认为，是老领导出于个人恩怨干扰了县里的考核结果。
这件事之后，郑浩明显察觉到，李局长和史副局长对自己的敌意已毫不掩饰，同事们也开始有意无意地疏远他。显然，在李局长眼中，不仅老领导干扰了考核，连老领导赏识的人也都被列入“嫌疑对象”——既是“同路人”，又岂会不“同仇敌忾”？就这样，郑浩这个前任领导身边的“红人”，被现任领导彻底打入了“冷宫”。
直到郑浩调动前两个月，省局通过市局下达了一项重要调研课题。面对上级布置的任务，县局高度重视。这时，李局长和史副局长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快被遗忘的郑浩。
他业务能力过硬，笔力更是深厚，的确是承担此项任务最合适的人选。而在此之前，莫说如此重任，就连日常琐务，领导也极少交派给他。因此，这个决定在郑浩看来，并非真心委以信任，实属别无选择。
如今突然受到“重用”，郑浩在受宠若惊之余，欣然接受了任务。他果然不负众望，执笔完成的调研报告获得了省局的高度认可，为市县两级争得了荣誉。
恰逢省局当时正急需物色写作人才。当主要领导得知这份出色的调研成果出自郑浩之手后，当即决定将其调入省局工作。
前往省城的三个小时车程中，郑浩思绪万千。他总觉得命运和自己开了个玩笑，耳边不断回响着老领导受处分后反复对他说过的话：“相信只要努力，一切美好终将如期而至！”
老领导当初说这番话，是为郑浩未能提任副科级表达歉意。正是这份鼓励，让郑浩在最艰难的时刻也从未想过放弃。
正当郑浩沉浸在回忆中时，手机突然响起。来电显示是县局李局长。电话那头，领导先是关切询问：“到省城了吗？”一番客套寒暄后，冷不防讪讪地补了句：“您这次高升，说来还得感谢我当初给您撰写调研课题的机会啊！”
此刻的郑浩恍然大悟——这个电话，原来只为最后这句话而打。他不禁哑然失笑，心中涌起一阵难以名状的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