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林晚的信(2/2)
笔尖悬了很久,最终落下的第一句是:“林师见字。京中大雪,夜寒难寐,心有郁结,无人可诉……”
这一写,就写了整整三页。
他写自己的困惑:为什么法令越定越细,贪腐却如韭菜割而复生?为什么当年同甘共苦的老臣,如今也开始为子孙谋私利?为什么皇子们表面兄友弟恭,私下却各结党羽?
他写自己的恐惧:怕自己一生心血,最终不过是为他人作嫁衣裳;怕这看似稳固的江山,实则内里已被蛀空;怕自己百年之后,史书评价“永治盛世”不过昙花一现。
他写自己的疲惫:每日批阅奏章到深夜,可有多少是真话?巡幸地方看到的是精心准备的“盛世景象”,真正的民间疾苦,被一层层官员过滤,到他眼前时已只剩颂圣之词。
信的结尾,他几乎是在哀求:“林师,朕知你年事已高,本不该以此烦扰。然满朝上下,朕所能信、所能问者,唯你一人。望安乃新政之源,亦是朕心安处。盼回信,以解朕惑。”
信写好后,用火漆封好,命六百里加急送往望安。
信使踏雪出发时,赵珩站在宫墙上,望着南方的天空,久久不动。
七日后,信抵望安。
那日望安也在下雪,只是南方的雪细软,落地即化。林晚在文昌阁的书房里看完信,沉默了一炷香的时间。
阿木推门进来,见她神色凝重,问:“京里来的?”
“嗯。”林晚将信递给他。
阿木看完,眉头紧锁:“陛下……老了。”
“不是老了,”林晚轻声道,“是坐在那个位置上,时间久了,自然会这样。高处不胜寒,何况是孤家寡人。”
“你要怎么回?”阿木问,“这些问题,哪一个都不是小事。”
林晚走到书案前,研墨,铺纸。但她没有立刻写,而是先去了隔壁的档案室,翻出这十年来各地送来的真实民情报告、格物院的实验数据、医学院的疫病记录,还有诺苏、曦儿他们从地方带回的手记。
然后,她把自己关在书房一整夜。
第二天清晨,阿木推门进来时,看见妻子伏在案上睡着了,手边是厚厚一叠写满字的信纸。他轻轻为她披上毯子,瞥见信的开头:
“陛下钧鉴。来信收悉,反复读之,知陛下心忧,晚亦戚戚然。然晚以为,陛下所虑诸事,非盛世之过,乃人性之常、制度之限。今试为陛下一一析之……”
阿木没有往下看,悄然退出,掩上门。
他知道,这封信将直达天听,可能影响未来数年甚至数十年的国策。而妻子写的每一个字,都浸透了这二十年的心血与思考。
这不是一封普通的回信。
这是两个改变了这个时代的人,在历史的关键节点上,最后一次深入的对话。
而窗外的雪,还在静静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