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涟漪渐起(1/1)
“破浪号”逼退荷兰窥探船的消息,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传回京城,迅速在朝野上下激起了截然不同的反响。
兵部、工部以及与海贸利益相关的官员欢欣鼓舞,将此视为新朝水师建设里程碑式的胜利,奏章中不乏“扬威海外”、“慑服夷狄”、“海疆自此安枕”的赞誉。太子赵承嗣在东宫得报,也颇为兴奋,认为这是对新政和格物之学的有力证明,在请示赵珩后,下旨褒奖津门水师及“破浪号”全体人员,赏赐有差,并敦促加快后续战舰建造与火炮配备。
然而,以钱谦益为首的部分保守清流,反应却截然不同。他们抓住“破浪号”试航中伴航商船混乱、旧式战船未敢接敌等细节,在朝会上和私下议论中,大肆抨击。
“耗费巨帑,造此奇技淫巧之物,初试锋芒,便险酿大祸!若非夷狄心存顾忌,未曾真个交锋,以彼时船队之混乱、训练之不足,岂有胜算?一旦有失,损兵折将,国威何存?此乃好大喜功,轻启边衅!”钱谦益在私下聚集的同僚中,痛心疾首,“海疆本无事,庸人自扰之!昔年片板不得下海,何来如此烦忧?开放海贸,引来豺狼窥伺,如今又劳民伤财以御之,岂非本末倒置?”
更有甚者,将矛头隐隐指向林晚和诺苏。“文昌君虽已归隐,然其子主持战舰建造,其策动海疆之议,始作俑者,其无后乎?今番船挑衅,皆因我朝示强于外所致!当此陛下圣体违和之际,更应持重守成,岂可妄动干戈,徒耗国力?”
这些言论,虽然未能在明面上动摇朝廷继续加强海防的决策(赵珩和太子态度明确),却在士林和部分官员中营造出一种“海防耗费无度、风险巨大”的舆论氛围,为后续相关政策的推行埋下了阻力的伏笔。
而在津门,事件的影响更为具体。林晚并未被胜利冲昏头脑,她与诺苏、水师将领及津门官员进行了深入的复盘。
“此次虽侥幸退敌,但暴露问题极多。”林晚在总结会议上直言不讳,“第一,情报滞后。番船在我近海徘徊数日,我方始有察觉,且对其意图、实力判断不足。需建立更严密、更远的海上侦哨体系,并设法了解番邦动向。第二,战备不足。‘破浪号’仅为半成品,旧式战船不堪大用,水师整体战力提升刻不容缓。第三,协调混乱。水师、商船、甚至地方驻军之间,缺乏统一高效的指挥联络机制,遇事易乱。第四,人才稀缺。懂新式海战、火炮操作、远洋航行的将领与水手太少。”
她提出一系列具体建议:设立常设的“海疆情报所”,归兵部与市舶司双重领导,专司收集海外情报;加速“破浪号”同级姊妹舰的建造,并设计更小型的快速巡航舰;在沿海水师中推广新式操典,加强与格物院的合作培训;制定明确的海上应急预案和指挥权限划分。
诺苏补充道:“此次荷兰人退走,一是慑于‘破浪号’形制与火炮,二是我方态度强硬。但他们绝不会就此罢休。南洋荷兰人与西班牙人、葡萄牙人争斗不休,其目光迟早会更多投向我国沿海。我们需尽快形成有效战斗力,并…或许可考虑与某些番邦建立联系,了解其内部矛盾,以为我用。”
林晚赞许地看了儿子一眼,他能从一次冲突中想到更远的外交策略,成长显着。
就在津门上下总结反思、规划未来时,又一个不大不小的风波,从江南传到了林晚耳中。
原来,吴州分田舞弊案虽已处置,但其影响深远。一些未被彻底清算、田产被部分清丈或分走的中小地主及地方胥吏,对主持其事的几位新任官员(多为寒门或新学出身)怀恨在心。他们不敢公然对抗,便利用宗族势力、地方话语权,暗中散播流言,诋毁新政官员“苛待乡绅”、“盘剥百姓以邀功”,甚至捏造一些“强占民女”、“滥用刑罚”的谣言。
其中一位在分田中表现突出、被破格提拔为吴州通判的年轻官员陆明远,就深受其害。他家境贫寒,刻苦读书,因精通算学和新政条文而被重用,做事雷厉风行,不讲情面,得罪了不少人。近日,其家乡突然传出流言,称他当年考秀才时曾有舞弊嫌疑,其母与当地某士绅有染云云,污秽不堪。流言虽查无实据,却严重损害了陆明远的声誉,使其在地方推行新政时阻力更大,甚至有人到府衙前鼓噪。
此事被江南按察使报了上来,认为“舆情汹汹”,建议将陆明远调离吴州,暂避风头,以安地方。
林晚看到这份报告,眉头紧锁。这不仅仅是针对一个官员,更是旧势力对新政执行者的一次反扑试探。如果朝廷因流言而退缩,调走干吏,无疑会寒了所有实干者的心,助长那些暗中作梗者的气焰。
她立刻提笔,分别给太子赵承嗣和江南按察使写信。
给太子的信中,她详细分析了此事性质,指出:“流言止于智者,更止于公开与公正。陆明远是否有罪,当依国法调查,而非听信乡野谤言。若查实无罪,则朝廷当为其正名,严惩造谣者,并表彰其功绩,以安实干者之心。若因流言调离,则无异于向宵小低头,新政权威尽失。请殿下明察,支持地方有司依法处置,并可将此事作为案例,宣示朝廷保护清廉干吏、打击诬告之决心。”
给江南按察使的信则更为直接:“……地方宵小,惯以流言中伤廉吏,此乃顽疾。处置之道,在于迅捷与公开。当立刻派员彻查流言来源,一经查实,无论涉及何人,依律严惩,并张榜公布以儆效尤。同时,公开表彰陆明远等在新政中之功绩,以事实驳斥谣言。地方官员,当为实干者撑腰,而非为其掣肘。若因区区谤言而退,何以治天下?”
她知道,自己的信或许会再次被某些人攻击为“干涉地方政务”。但此事关乎新政在基层的生死存亡,她不能坐视不理。她已不在朝堂,但“文昌君”和“帝师”的影响犹在,该发声时,必须发声。
津门海上的涟漪尚未平息,江南乡野的暗流又开始涌动。新政的深水区,果然处处是漩涡。而赵珩的健康状况,据宫中偶尔传出的消息,似乎在这个春天,又有了反复。
山雨欲来风满楼。林晚站在津门驿馆的窗前,望着北方京城的方向,心中忧虑渐深。皇帝的病,才是这帝国上空,最大的一片阴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