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烟火暖甲胄(1/2)
篝火噼啪地舔着木柴,火星子时不时蹦起来,落在雪地上“滋”地化开一小片,把周围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群跳跃的鬼魅。
朱棣手里捧着粗瓷碗,碗沿被火烤得滚烫,烫得指尖发麻,他却舍不得放下,目光落在碗里翻滚的饺子上。那是用仅剩的半袋面粉和野荠菜包的,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细碎的绿色菜馅,像裹着一汪春天的露,在沸水里轻轻晃悠。
“张嘴。”他侧过身,用竹筷夹起一只饺子,竹筷是伯雅用树枝削的,边缘还带着毛刺,却被他握得稳稳的。饺子刚出锅,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把往日里凌厉如刀的轮廓都熏得柔和了些,连眼角的细纹都染上了暖黄。
伯雅眨了眨眼,睫毛上还沾着烤火时溅上的火星子,像落了星子,她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荠菜的清鲜混着野葱的辛香瞬间在嘴里炸开,烫得她轻轻嘶了一声,舌尖却贪恋那股暖意,眼里泛起水光:“比我娘包的还好吃。”她娘在世时,总在开春挖荠菜包饺子,那时候草原上的风都是暖的,如今想起,舌尖的香竟和记忆里的味道慢慢重合。
“那是,”朱棣扬了扬眉,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得意,“本王亲手调的馅,特意放了点新晒的虾皮——上次从元军手里缴获的,鲜吧?”他说着,自己也夹了一只塞进嘴里,牙齿咬破薄皮的瞬间,滚烫的菜汁溅在舌头上,鲜得人眯起眼睛。荠菜的涩被虾皮的鲜中和得恰到好处,面的微甜裹着菜的清爽,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得胃里像揣了个小炭炉,连带着冻僵的手指都灵活了些。
这味道让他想起小时候在凤阳老家,娘用地里刚挖的荠菜包饺子,爹总抢着吃,说“吃了荠菜,开春有力气”。那时候家里穷,面粉金贵,饺子馅里菜多面少,可一家人围着灶台抢着吃,连汤都要喝得干干净净,那股热乎劲儿,比现在的炭火还暖。
周围的士兵们也围坐在一起,手里捧着各式各样的容器——有豁了口的瓦罐,罐身上还留着箭簇划过的痕迹;有吃饭的铁盔,内侧蹭着没擦净的油渍;甚至有人用洗干净的箭筒当碗,筒壁上还刻着自己的名字。可不管什么容器,里面都盛着热腾腾的饺子,白胖的饺子挤在一起,像群怕冷的孩子,冒着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绕着每个人的脸颊转。
张玉正跟几个小兵比赛谁吃得多,他吃得急,饺子刚咬开个口,烫得直呼气,却舍不得吐出来,鼓着腮帮子直扇风,引得众人哄笑。有个刚入伍的少年兵,捧着碗蹲在角落,小口小口地吃,眼泪却掉在碗里,他想家了——在家时,娘也是这样,把饺子煮得热乎,等着他从学堂回来。王粮官蹲在离火远些的地方,一边扒拉着账本一边往嘴里塞饺子,账本上的赤字还是刺眼的红,一笔笔“欠粮”像道血痕,可他嘴角的笑意却藏不住,连算账的手都轻快了些。
“王爷,”一个年轻的士兵举着碗凑过来,碗是个破了边的粗瓷碗,里面躺着最后一只饺子,他黝黑的脸上沾着面粉,像只花脸猫,“这荠菜是在东边山谷挖的,那里背风,阳光足,长得嫩,没那么多土腥味。明天我再去多挖点?”
朱棣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掌下的甲片冰凉,却能摸到士兵肌肉的韧劲:“多带几个人,注意脚下的冰,别摔着。挖回来的荠菜除了包饺子,挑些嫩的腌成咸菜,能放久些,等开春了还能就着粥吃。”
“哎!”士兵应着,乐呵呵地跑开了,脚步轻快得像没饿过肚子,临了还回头喊了句,“王爷,明天我给您留最嫩的荠菜!”
伯雅看着远处几个伤兵互相喂着饺子,其中一个断了胳膊的小兵,正被同伴把饺子掰成小块,一点点送进嘴里,他的眼眶红着,却不停地说“谢谢”,眼里的感激比碗里的饺子还热。她忽然问:“他们……以前都吃过这样的饺子吗?”她在草原长大,吃的多是牛羊肉和奶疙瘩,这样用野菜包的饺子,还是来中原后才见的。
“未必。”朱棣望着那片暖黄的火光,火光在士兵们脸上跳跃,映得每个人的脸都红彤彤的,“有的是农家子弟,在家或许吃过荠菜饺子;有的是军户出身,军营里糙米饭都未必管够;还有的是投军的流民,能有口热饭就不错了。以前各吃各的饭,各操各的心,如今挤在一堆吃这口热的,倒像一家人了。”
他想起刚起兵时,队伍里人心浮动,有人怕粮草不济,夜里总往粮堆那边跑,想偷偷藏点吃的;有人怕前路凶险,站岗时总望着家乡的方向发呆;还有人私下里嘀咕,说跟着燕王能不能活到明年开春。那时候他以为,只要把刀磨得够快,把阵布得够巧,打几场胜仗,就能让弟兄们安心。可直到断了粮,看着大家啃树皮嚼草根也没人溃散,看着伤兵把仅有的半块饼让给年轻的小兵,他才明白,比起刀枪的锋利,这口一起分食的热饭,才是真正能把人拧成一股绳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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