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根系(1/2)
深冬,太湖结了一层薄冰。
创新中心内部装修进入最后阶段。那个被命名为“光之经纬”的建筑,即将迎来它的首次全面测试。而就在这时,一封挂号信送到了林晚的办公室。
信来自一个陌生的地址:安徽省泾县丁家桥镇。寄信人叫丁怀远,自称是“丁氏宣纸”第二十三代传人。
信纸是手工宣纸,触感温润,墨迹沉稳。信中写道:
“林晚女士敬启:从报章上读到晚秀坊与‘隐光’技艺,深感震撼。我丁氏制纸,亦有一门祖传绝艺,名曰‘听雪笺’。此纸迎光视之,纸面有细微纹理,如雪落无声之痕。据族谱记载,此艺始于明末,与苏绣‘隐光’似有渊源——皆是在寻常材料中,寻那‘看不见的光’。
今祖艺濒绝,后辈无人愿学。闻贵坊开传承新路,心向往之。不知可否前来拜访,一叙技艺之根?”
随信附了一小张纸样。林晚举起对光,果然看见纸面上有极细密的纹理,并非压花,而是纤维自然交织形成的、类似雪晶结构的肌理。
她立即拨通了秦怀瑾的电话。
“丁氏宣纸我知道。”秦怀瑾在电话那头沉吟,“‘听雪笺’更是传说中的技艺。据说这种纸在书写时,墨迹会随着纸面纹理产生微妙的浓淡变化,宛如墨在雪上融化。不过……他们怎么会主动找上门?”
“信里说,和我们‘似有渊源’。”
“这倒有可能。”秦怀瑾说,“明代江南,文人雅集频繁,绣娘、纸匠、墨工常有交流。‘隐光’追求丝线本身的光泽变化,‘听雪’追求纸张肌理的墨韵变化,美学追求上确实相通。”
林晚决定亲自去一趟泾县。
驱车六小时,穿过重重山峦,才抵达这个隐藏在皖南山区的古镇。丁家桥镇依山傍水,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丁怀远的工作坊就在镇东头的老宅里,门楣上“纸寿千年”的匾额已斑驳。
丁怀远六十出头,清瘦,双手骨节粗大,布满纸浆浸染的痕迹。他见到林晚,没有寒暄,直接引她到后院。
院子里,一排排纸槽沿墙排列,浸泡着青檀树皮。空气里弥漫着草木的清香和淡淡的石灰味。最里面的工作间,一位更年长的老人正在“捞纸”——手持竹帘在纸浆槽中轻轻一荡,提起,一层极薄的纸浆便均匀覆在帘上。
“这是我父亲,丁老爷子,二十二代传人。”丁怀远介绍,“八十四了,每天还要捞四帘纸。”
丁老爷子抬头看了林晚一眼,点点头,继续手上的动作。他的手臂稳得惊人,竹帘起落的节奏如呼吸般均匀。
“一张好纸,要看一百道工序。”丁怀远领着林晚参观,“青檀树皮要腌、要蒸、要洗、要捶;纸浆要调得浓淡合宜;捞纸的手要稳,晒纸的天要晴。最难的是这‘听雪纹’——”
他取出一张成纸,对着天光:“你看,纸的纹理不是压出来的,是捞纸时,手腕极细微的抖动,让纤维在帘上交叠出特殊结构。这抖动要顺着纤维的性子,不能强求。就像……就像你们绣娘下针,得顺着丝线的光。”
这个比喻让林晚心中一动。
“我能试试吗?”
丁怀远递过竹帘。林晚学着他的样子,在纸浆槽中一荡。提起时,纸浆厚薄不均,边缘破损。
“手腕太用力了。”丁老爷子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接过竹帘,“纸有纸的脾气。你想它怎样,它偏不怎样。你得问它:今天想成为一张怎样的纸?”
他重新演示。手腕极轻柔地一旋、一提,帘上的纸浆薄如蝉翼,却均匀完整。
“纸听得懂人话?”林晚问。
“不是话,是心。”丁老爷子说,“你心里急,纸就糙;心里静,纸就润。这‘听雪纹’,要心里真的有雪,真的在听雪落下的声音,手腕才抖得对。”
这番话,和王秀英说“针要听光说话”,如出一辙。
当晚,林晚住在镇上的小旅馆。丁怀远拿来族谱和几卷古籍。在明代万历年间的记录中,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王清荷。
“这位王清荷,是当时苏州有名的绣娘。族谱记载,她曾游历皖南,在丁家桥住了三个月,与当时的纸匠丁云山交流技艺。”丁怀远指着泛黄的字迹,“这里写:‘王娘子言,绣之妙在引光,纸之妙在纳墨,其理一也。’”
再往下翻,清康熙年间,又有一条记录:“丁文澜制‘隐光笺’百张,托商队送苏州绣坊。后得回赠‘听雪绣’一幅,绣雪景于‘隐光笺’上,墨韵与绣光相映,堪称双绝。”
“隐光笺……”林夜喃喃道。
“可惜这技艺清末就失传了。”丁怀远叹息,“我们现在只会‘听雪’,不会‘隐光’。据祖上说,‘隐光笺’要在纸浆中调入极细的云母粉,纸张制成后,对着不同角度的光,会呈现微妙的光泽变化。但这云母粉的粒度、比例、调入时机,都没传下来。”
林晚忽然想到什么,打开手机,调出晚秀坊“隐光”的参数模型。
“我们研究‘隐光’时发现,丝线的光泽变化,关键在于丝素蛋白的晶体排列。通过控制染色的温度、酸碱度,可以改变这种排列,从而改变反光特性。”她指着图表,“纸张的纤维,是否也有类似的晶体结构?”
丁怀远眼睛亮了:“青檀树皮纤维的确有独特的层状结构!我们一直以为是纤维的粗细、长短影响纸张质感,难道……”
两人连夜讨论。林晚用“隐光”的光学分析思路,丁怀远用造纸的实践经验,竟拼凑出“隐光笺”可能的工艺路径:不是简单地加云母粉,而是通过控制纸浆的酸碱度和捶打力度,改变纤维的微观排列,使其自然形成反光层。
“但这需要实验,大量的实验。”丁怀远既兴奋又忧虑,“而且……就算做出来,又有什么用呢?现在谁还用信笺?连写毛笔字的人都少了。”
“不是用来写信。”林晚说,“是用来‘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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