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雪后新章（1/1）

雪下了一夜，清晨放晴。阳光毫无阻碍地倾泻下来，照在厚厚的积雪上，反射出耀眼的金芒。整个青河镇银装素裹，连屋檐下常年的灰垢都被掩去，显出一种难得的清新与安宁。

晚秀坊的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林建民拿着大扫帚，开始清扫门前的积雪。铁锹和扫帚刮过地面的声音清脆有力，带着一股焕然一新的劲头。路过早起的邻居，无论心里怎么想，面上都堆着笑打招呼：“林师傅，早啊！扫雪呢？昨儿那雪可真大！”言语间，多了几分以往没有的客气，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入选孵化计划的消息，显然比那场大雪传播得更快、更广。

林建民含糊应着，手下不停。他知道，这些笑容背后，有多少是真心，有多少是观望，又有多少藏着别的心思。但无论如何，自家的门槛，今天扫得格外干净利落。

堂屋里，林晚正在接电话。是深圳“雅集”的项目总监，语气比以往更加热情：“林小姐，款项收到了吧？我们这边对王老师目前的进展非常非常满意！董事会看了最新的照片，都赞不绝口。尾款部分您放心，只要最终验收通过，立刻结清。另外，我们这边有几个高端客户，看了项目简报，对王老师的艺术非常感兴趣，不知道王老师接不接受私人定制？价格好商量。”

这是一个新的信号。深圳的项目不仅带来了丰厚的报酬，更开始产生“品牌溢出”效应，吸引来更高端的潜在客户。林晚谨慎地回应着，表示需要根据王秀英后续的工作安排来考虑，但语气中留下了充分的合作空间。

挂了电话，她又查看邮箱。县里的正式红头文件已经发到了工作室的电子邮箱，附件里是厚厚的《孵化培育协议》草案，以及一系列需要填写的表格。同时，张杰明副局长也发来一封简短的邮件，只有两行字：“祝贺正式入选。协议条款仔细研读，有疑问可咨询。具体对接，办公室会联系你们。”平和，依旧保持着适当的距离，但那份支持已然在字里行间。

林晚下载了文件，开始逐字阅读。协议明确了三年的扶持期，列出了资金补贴（分年度拨付）、税收减免、技术指导、培训名额等具体权益，同时也对工作室的规范运营、创新成果产出、带动就业等方面提出了考核要求。权利与义务对等，条款清晰，看起来颇为正规。她将关键处做了标记，准备等父亲扫完雪一起商量。

东厢房里，炭火烧得暖融融。王秀英面前摆着几个新到的丝线匣子，里面是林建民昨天下午就紧急联系苏杭那边发来的顶级桑蚕丝线和几种特殊染色的试样。丝线光泽柔润，色彩饱满，指尖拂过，触感如云。她捻起一缕极细的银灰色丝线，对着光看了看，又放在即将绣制的最后一小片虚空中比了比，微微点头。

春燕站在她身侧，眼睛几乎粘在了那些美丽的丝线上。王秀英将那一小缕银灰丝线递给她：“试试手。绣那片云雾最上边，若有若无的那层‘气’。”这是极难的活计，要求将丝线劈得极细，下针轻若无物，还要绣出“透”和“飘”的感觉。放在以前，王秀英绝不敢让学徒碰。但现在，她想试试。

春燕的手有些抖，不是怕，是激动。她屏住呼吸，极其小心地捻起那缕丝线，学着老师的样子对着光分辨丝缕，然后坐下，拿起最小的绣花针。下针前，她闭眼定了定神，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那片需要她填充的、极其微小的空白。针尖探入，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空气。

王秀英在一旁看着，没有说话，只是眼神专注。

院子里，林建民扫完了雪，搓着冻红的手走进来。林晚把协议草案推给他看，父女俩头碰头地研究起来。补贴的金额让他们松了口气，虽然分三年，但足以支撑工作室前期的升级改造；考核要求虽然不低，但大多围绕技艺创新和规范运营，正是他们想做的。

“就是这‘带动本地就业’和‘技术扩散’两条，有点笼统。”林建民指着条款，“会不会到时候，硬塞些不相干的人进来？或者非要咱们把核心手艺公开？”

林晚沉吟：“爸，这要看怎么理解。‘带动就业’不一定非要招很多人，我们把春燕培养出来，签正式合同，就算。以后如果真有必要，再收一两个像春燕这样真心想学的学徒，也是带动。‘技术扩散’……妈那些独创的核心，当然要保护。但我们可以整理一些基础的、通用的技艺提升方法，或者举办一些公开的鉴赏讲座，这也算是一种扩散和贡献。关键是，怎么把我们的做法，说得让上面认可。”

正商量着，巷口又传来汽车声。这次来的是镇邮政所的人，送来了一个挂号信大信封。打开，是县里几个部门联合盖章的正式红头文件原件，内容和电子版一致，但捧在手里，那份量感截然不同。一同寄来的，还有一份“孵化计划入选单位首次联席座谈会”的通知，时间就在三天后，地点在县政府会议室，要求负责人和主要技术人员参加。

“看来，很快就得直面那些‘领导’和‘同行’了。”林晚看着通知说。

王秀英从东厢房走出来，手里拿着春燕刚刚绣了不到十分之一的那一小片“气”。她对着光看了看，递给林晚：“瞧瞧。”

林晚接过来。那一片几乎透明的银灰色，绣得极其浅淡，针脚几乎看不见，但就是这似有若无的几针，却让那片云雾的顶端，仿佛真的有了轻盈升腾的动势。虽然还远谈不上完美，但那份敢于触碰最难处的胆气，和初步捕捉到的微妙感觉，已然令人惊喜。

“春燕悟性不错，手也够稳。”王秀英难得地给出了明确的正面评价，“这片‘气’让她慢慢磨。磨出来，她就上了一个台阶。”

林晚将绣片递给父亲看，林建民也啧啧称奇。春燕站在东厢房门口，听到老师的评价，脸涨得通红，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眼里却闪着光。

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洒在堂屋里，暖洋洋的。文件摆在桌上，新丝线在东厢房散发着光泽，院外的积雪洁白耀眼。一夜之间，许多事情似乎都明朗了起来，有了具体的路径和抓手。

但林晚知道，这雪后初霁的明亮之下，旧的积雪在融化，可能会露出被掩盖的坑洼；新的道路展开，也必然伴随着新的挑战。三天后的座谈会，就是第一道关。那里有认可，也会有审视；有机会，也会有暗礁。

不过，此刻的晚秀坊，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有准备。有钱，有名分，有即将完成的扛鼎之作，有成长中的新鲜血液，更有了一家人经过寒冬淬炼后，愈加紧密的默契与方向感。

雪化了，路就显出来了。而他们，已经准备好，踏着这尚有些湿滑、却已清晰可见的路，走向下一个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