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风声鹤唳(1/1)
等待的第十天,县电视台那档文化专题片播出了。晚秀坊的片段大约占了五分钟。
镜头里的东厢房宁静而专注,巨大的绣绷上,山岩已显出巍峨轮廓。王秀英低眉捻针的特写,手指沉稳,眼神凝注于丝线之间,沉默中自有千钧之力。旁白用词颇为谨慎,称其为“扎根乡土的刺绣艺术家”,着重强调了其对传统针法的坚守与在大型创作中的突破尝试。春燕埋头练习的身影一晃而过,被描述为“技艺传承的新鲜血液”。林晚的简短访谈,只保留了关于“希望为传统手艺寻找当代价值”的片段。
片子整体基调平实,甚至可算温和。没有预想中的尖锐质疑,也并未提及任何争议或申报事宜。播出当晚,林建民守着家里的老电视机看完,松了口气:“还好,没乱说。”
林晚却盯着闪烁的屏幕,眉头微蹙。太“正常”了,反而让她不安。胡美华和华艺费心促成这次采访,难道只是为了给晚秀坊一个中性报道?这不符合他们一贯的作风。要么是施加影响未能如愿,要么……这平静之下,酝酿着别的什么。
她的不安很快被印证。
节目播出后第二天,各种议论并未如往常般围绕节目本身,反而迅速转向一个诡异的角度。镇上有传言说,电视台原本做了更深入的调查,发现了晚秀坊“很多问题”,比如“夸大技艺效果”、“深圳项目价格虚高疑有猫腻”,甚至“申报材料数据不实”,但在“某些领导打招呼”后,这些内容被“强行剪掉了”。传言有鼻子有眼,甚至具体到“某位县领导秘书亲自给台里打了电话”。
谣言像毒藤,悄无声息地缠上来。这次不再攻击手艺或人品,而是直指晚秀坊“上面有人”、“搞特权”、“干扰正常舆论监督”。这比单纯的诋毁更阴险,它试图将晚秀坊置于公众和潜在支持者的对立面,甚至可能离间张杰明那样的干部——如果他被牵扯进来的话。
林晚感到一股寒意。这招很毒,不仅泼脏水,还把可能的助力变成负累。她立刻叮嘱家人,对此类传言绝不接话,不解释,不辩论。
与此同时,县里关于“孵化计划”评审的小道消息也变得越发混乱且对立。
一方面,有消息称专家评审环节已经结束,晚秀坊在“技术创新”和“文化价值”两项上得分很高,尤其是王秀英现场展示绣片,震撼了不少评委。另一方面,又有截然相反的说法流传,称评委会综合讨论时,对晚秀坊的“可持续商业模式”和“团队管理能力”提出严重质疑,认为其过于依赖个人,抗风险能力差,且“近期卷入诸多非议,社会观感不佳”,可能影响政府扶持的示范效应。
“社会观感不佳”……林晚咀嚼着这个词,冷笑。这不就是胡美华他们一直努力营造的“成果”吗?
压力不仅来自外部。春燕从村里回来,脸上忧色更重。她父亲的情况比预想的麻烦,那笔“奖金”只是杯水车薪。村里也开始流传对她不利的话,说她在镇上学绣花是“瞎耽误工夫”,“坊子自身难保”,劝她早点回家嫁人踏实。少女眼中的光亮,蒙上了一层挥之不散的阴影。
更紧迫的是深圳项目的工期。王秀英和春燕拼尽全力,进度仍然吃紧。王秀英因为长时间高强度用眼和保持固定姿势,肩颈旧疾复发,夜里疼得睡不踏实,白天却不肯放下针。林建民急得嘴上起泡,偷偷去抓了药,熬了汤,却劝不动她多休息片刻。
“工期是签死的,戏台子等着这幅画亮相。现在停下,对不起人家,也对不起咱们自个儿。”王秀英只说了这么一句,便又拿起了针。她的手指依然稳定,但眼底的血丝和偶尔细微的颤抖,泄露了她的疲惫。
林晚看着母亲强撑的背影,看着父亲焦灼的眼神,看着春燕沉默的坚持,心头像压着巨石。外有围追堵截,内有隐忧重重,等待的结果却迟迟不落,这种悬而未决的消耗,最是磨人。
她再次梳理手头所有能做的:确保壁画质量和进度,这是立足根本;规范工作室每一笔账目,应对随时可能的核查;安抚春燕,稳定内部军心;对漫天谣言,唯有以不变应万变。
她也曾想过是否要通过某些渠道,去探听或影响评审结果,但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她按下了。张杰明当初的提醒言犹在耳,任何小动作都可能授人以柄,将原本可能有的优势葬送。他们能依靠的,唯有那份扎实的申报材料,母亲无可争议的手艺,和这些日子以来一步步走出的、清晰可见的足迹。
夜深了,万籁俱寂。林晚独自站在冰冷的院子里,仰望苍穹。冬夜的星空清澈高远,繁星无言,却自有其亘古不变的运行轨迹。
她想起母亲绣的那片山岩,沉默地承受着风霜雨雪,内里却蕴藏着生生不息的“隐光”。她们此刻的处境,又何尝不是如此?外界的风声鹤唳,如同刮过山体的凛冽寒风;而她们的坚持、手艺、还有那份等待公正评价的信念,便是山体深处的微光。
结果迟早会来。在它来临之前,唯一能做的,就是像那座山一样,站稳,沉住气,一针一线,继续绣下去。
她转身回屋,轻轻带上房门,将寒意与流言隔绝在外。屋内的灯光温暖,映着东厢房那个执着的身影,和西厢房窗纸上透出的、另一盏小小的、不肯熄灭的灯。
长夜漫漫,但并非全然黑暗。至少,她们知道自己为何而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