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破茧(1/1)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林晚便走进了青河镇工商所。灰扑扑的水泥柜台后,工作人员打着哈欠,翻看着昨天的报纸。听说她要注册个体工商户,对方抬起眼皮,递过来几张表格。
“填清楚。经营项目、资金、地点……都得写明白。”语气例行公事。
林晚伏在掉漆的木柜台上,一笔一划填写。经营项目她思索片刻,写下:“刺绣工艺品设计、制作、销售及相关技术服务。”资金额,她慎重填了一个符合当前规模又不显夸张的数字。经营地点,就是家里的地址。
表格交回去,工作人员慢吞吞地审查。“刺绣……这算工艺美术吧?要不要去文化站盖个章证明一下?”他嘀咕着,“还有,你这在家里经营,得街道居委会开个不扰民的证明。”
林晚耐心记下要求。她知道,这些琐碎的程序,是走向正规必须跨越的台阶。
接下来几天,她像一只穿梭于网格间的飞鸟。文化站的干事很客气,听说晚秀坊要办执照,很快盖了章。街道居委会的大妈则拉着她问了半天合作的事,羡慕地夸王秀英手艺好,证明开得爽快。税务所那边,她咨询了定额纳税的可能性。
每一道手续,都让她对“经营”二字有了更具体的认知。它不再只是母亲手中的针线与订单,而是一套需要嵌入社会规则体系的实践。
与此同时,家里的变化悄然发生。苏明远介绍的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师傅来看过场地,帮着规划了那个小型工坊的布局。就在晚秀坊后院闲置的厢房,通风、采光都好。两张宽大的绣架先支了起来,灯光换成了更护眼的白炽灯。王秀英亲自去挑了第一批学徒——三个镇上家境普通但心思静、手指巧的年轻姑娘。没有张扬,只是托相熟的人捎了口信。
“先学着,不计工钱,管午饭。”王秀英对她们说,“能坐得住,愿意跟针线打交道,再说以后。”
姑娘们怯生生地点头,眼睛里有好奇,也有对那精美绣品的向往。王秀英的教学从穿针、打结开始,不急不躁。后院厢房里,渐渐有了低低的请教声和丝线滑过绸面的细微声响。
林晚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母亲脸上有种沉静的光泽,那是指点传承时特有的神情。她知道,这个小工坊的意义,远不止于分担生产压力。它是一颗种子,关乎技艺的延续,也关乎晚秀坊未来的根基。
然而,风总是从不止一个方向吹来。
注册手续跑得差不多时,那位华艺资本的张总监,没有直接出现,却通过一位县里与双方都相熟的“中间人”,递来了一个更具体的“合作框架”。
不再是草案,而是一份看起来相当成熟的《关于共同投资设立“青河锦绣文化发展有限公司”的方案建议》。方案提出,由华艺控股,晚秀坊以“技艺品牌无形资产”作价入股,占小股。公司拟整合本地刺绣资源,承接“非遗产业园”运营,打造集设计、生产、培训、展销于一体的平台。方案里许诺了不菲的品牌使用费和年度分红,甚至为王秀英设立了“终身艺术顾问”的职位和工作室。
“中间人”语重心长:“小林,华艺这次是下了大决心的。跟着县里的大规划走,背靠大资本,才是康庄大道啊。你们那小打小闹,终究不成气候。胡会长那边,也是这个意思,可以坐下来一起谈。”
糖衣更厚,包装更精美,指向也更明确——吞并。
林晚没有立刻回绝。她客气地收下方案,表示需要时间仔细研究。送走“中间人”,她独自在堂屋坐了许久。
夕阳透过窗棂,将那些绣架和半成品的影子拉得很长。母亲在后院轻声指导学徒,父亲在核算这个月的线材用量。寻常,却踏实。
她翻开那份华彩熠熠的方案书,目光掠过那些诱人的数字和承诺,最终落在核心的股权结构和运营控制条款上。控股、整合、平台……一旦签字,晚秀坊这个名字,或许还能保留,但魂,就不再属于这个院落,不再属于母亲手中的针了。
她轻轻合上方案。
个体工商的执照还在办理中,后院的工坊刚刚响起第一声针线呢喃,与“云锦”的合作正在良性轨道上延伸。这条路,是她和父母一针一线、一步一步蹚出来的。也许慢,也许窄,但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土地上。
华艺的“巨轮”固然气派,可晚秀坊这只刚刚学会振翅的蚕,还未到依附他物之时。它需要的是属于自己的空间,完成那场从茧到蝶的蜕变。
夜色渐浓。林晚铺开信纸,开始给苏明远写信。她需要讨论本地工坊更具体的合作细则,也需要听听这位务实伙伴,对华艺这份新方案可能带来的行业变局的看法。
笔尖沙沙。她知道,拒绝一份诱人的方案,往往意味着选择了更艰难的道路。但有些茧,必须自己破开。有些路,必须自己走完。而破茧之后的世界,或许不大,却必定是属于自己翅膀所能丈量的、独一无二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