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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2章 长夜将尽(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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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卿,”弘治帝又看向陆仁,目光如炬,“太子,便托付给你了。军政大事,若他有失当之处,你可直言强谏,如朕亲临;国策方略,你可放手施为,不必事事请示。朕……赐你‘御前行走,总理国政,便宜行事’之权,见你如见朕躬。”

“陛下!”陆仁浑身剧震。这不仅是信任,这是将整个帝国未来的方向盘,交到了他手中。

“沈默、赵德柱、王宪、耿裕、徐文谦,”弘治帝的目光一一扫过五人,那目光如最后的检阅,“尔等皆是新政砥柱,帝国栋梁。太子年轻,陆卿性直,往后朝堂,需尔等同心协力,补阙拾遗。遇事多商议,决策共担当。这大明的未来……在你们肩上。”

五人齐齐跪倒,声震屋瓦:“臣等誓死效忠陛下,效忠太子,效忠大明!”

弘治帝疲惫地闭上眼睛,胸膛剧烈起伏。

张诚连忙上前,喂服了一小勺参汤。许久,皇帝缓过气来,低声道:“还有些具体安排……需交代。”

他看向王宪:“军制改革,不可停滞。未来十年,当完成三大转变:从数量规模型,转向质量效能型;从大陆军主导向,转向陆海空天均衡发展;从征募并行制,转向全职业化精兵。新式陆军大学、海军学院、航空学堂,要加速筹建。”

“臣遵旨,国防部已有《弘治三十四年至四十四年建军纲要》草案,年后即呈报。”

“耿裕,外交如弈棋,刚柔并济方为上策。对欧罗巴,当分而治之:拉拢匈牙利、波兰等近邻为藩篱,牵制法兰西、英格兰等强邦互制,压制葡萄牙、西班牙等旧敌。新大陆方向,与西、葡可竞争,亦可有限合作……记住,国与国之间,没有永恒敌友,只有永恒利益。但大明,必须永远是执棋者。”

“臣谨记陛下教诲。”

“徐文谦,民政之要,首在民生。铁路、水利、学堂、医馆,这四件事要持续投入,但需把握节奏,量力而行。切忌贪功冒进,透支民力。另,田亩清丈,税制改革,需稳步推进。百姓安,则天下安。”

“臣定以民为本,绝不负陛下重托。”

“沈默,金融之道,重如泰山。如今银行体系已成国家命脉,国债发行已成建设支柱。往后理财,当更加谨慎科学:严控信贷风险,完善准备金制度,保持币值稳定……这些你要时刻警醒,金融若崩,万业皆休。”

“臣领旨,银行已建立风险管控三司,年后将推行新版《银行监管条例》。”

“赵德柱……”弘治帝的目光最后落在格物院掌院身上,眼中闪过希冀的光,“格物之学,乃帝国千秋根基。基础研究不可荒废,应用转化亦需加速。”

赵德柱激动道:“臣定不负陛下重托。”

“好,好。”弘治帝连连点头,眼角泛起水光,“继续做下去。朕……怕是看不到这些神物普及的那天了。但你们要替朕看到,替后世子孙看到。要让我大明,永远站在时代最前沿。”

他再次剧烈咳嗽起来,这次持续更久,仿佛要将肺腑都咳出。

张诚与内侍一阵忙乱,喂药、抚背、换帕。

雪白的绢帕上,赫然映出一抹刺目的鲜红。

众人心头俱震。

良久,弘治帝平复下来,脸色灰败如纸,却强撑着精神,看向朱厚照:“厚照,朕还有些话……单独与你说。”

众人会意,齐齐行礼,躬身退出暖阁。

暖阁外,雪下得愈发紧了。

陆仁等人站在廊檐下,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将紫禁城的朱墙金瓦渐渐覆上素白,谁都没有说话。

沈默紧了紧身上的貂裘,望向深沉的夜空,低声叹道:“陛下……真的到了这一步。”

“已是奇迹。”赵德柱声音沙哑,“若非格物院医学所这些年不断研制新药,改进治疗方案,陛下早在十七年那次厥症时便已……能撑到今日,全凭陛下坚韧心志。”

王宪望着太和殿方向那对巍峨的铜鹤,忽然道:“诸位,你们说,若无陆相这二十三年变革,若无新政,若无格物,今日之大明……会是何等光景?”

众人沉默。

“历史不容假设。”耿裕轻声道,白雾从口中呵出,“我们只能沿着已开辟的这条路,坚定不移地走下去。”

徐文谦看向一直沉默望雪的陆仁。

这位实际上的帝国掌舵人,此刻侧脸在宫灯映照下如石刻般沉静。“陆相,”他低声道,“陛下将太子与江山社稷托付于您……这担子,重逾千钧。”

陆仁缓缓转过头,雪花落在他肩头,在青袍上融化成深色的水渍。

他的目光穿过重重殿宇,望向更远处西山的方向——那里有格物院,有钢铁厂,有无数正在运转的机器和正在学习的大脑。

“担子从来就不轻。”陆仁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却带着千钧之力,“只是从前,有陛下在前方为我们遮风挡雨,定鼎乾坤。如今……”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该我们这些人,自己扛起这片天了。”

他微微抬高声音:“诸位,陛下今夜将我们齐聚于此,不只是为了听遗言嘱托。他是要我们看见彼此,记住这个雪夜,记住这份生死相托。未来的路还很长,会有更多的艰难险阻,更多的抉择关口,更多的牺牲付出。但只要我们这些人还在,只要格物院还在运转,只要新政方向不变,铁路还在延伸,电报还在传递,工厂还在轰鸣,学堂还在授课……大明,就永远不会倒下。”

众人肃然,胸中涌起一股滚烫的热流。

是啊。

他们的身后,是一个由数万里铁路、数十万公里电报线、数千家工厂、数万所学堂、百万新军、千万产业工人构成的庞然大物,是一整套全新的治国理念、制度架构和人才梯队,是一代在格物之学和新政环境下成长起来的年轻官员、工程师、学者、教师。

这个体系一旦全速运转,便有它自身的巨大惯性。

它不会因为某个人的离去而停止,只会沿着既定轨道,隆隆向前。

暖阁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朱厚照走了出来,眼睛红肿,但神情已褪去悲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稳——那是储君在父亲生命最后一刻,完成蜕变,真正接过山河重任的沉稳。

“诸位,”朱厚照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父皇已歇下。有些话,他命我转达。”

众人躬身聆听。

“第一,父皇有旨:身后事一切从简。不修山陵,不费民力,葬仪依祖制但规模减半。省下的银两,全数充入‘蒙学堂助学基金’,……孤登基后即下明诏。”

“第二,国丧期间,政务不可停滞。铁路照修,工坊照产,学堂照开,商船照航。尤其欧罗巴方向,不可显露半分虚弱,海军巡逻需加强频次,边境驻军需提高戒备,外交辞令需保持强硬。”

“第三,”朱厚照的目光落在陆仁身上,深深一揖,“陆师傅加太子太师,晋太傅,总领国务院,军政大事,皆可决断。孤年轻识浅,经验不足,往后军国重务,还需师傅与诸位卿家,尽心辅佐,直言不讳。”

众人齐齐跪倒,声音在雪夜中回荡:“臣等遵旨,必竭股肱之力,效忠陛下,效忠大明!”

陆仁望着暖阁的方向。

暖阁的灯光依旧通明,窗纸上映出内侍轻轻走动的身影。

他知道,那个勤勉了一生、克制了一生、开创了一个时代的帝王,生命的烛火即将燃尽。

但他留下的火种——格物致用的火种、实业兴国的火种、金融活血的火种、教育启蒙的火种、开放进取的火种——已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燃成了燎原之势,再也无法扑灭。

暖阁内,只剩父子二人。

弘治帝靠在枕上,气息微弱,却勉力睁着眼,看着坐在榻边的儿子。他伸出手,朱厚照连忙握住。

“厚照,”皇帝的声音轻如蚊蚋,“有些话……父皇只能单独说与你听。”

“儿臣听着。”朱厚照泪水又涌上来。

“陆仁……是千古奇才,亦是千古重臣。他用二十三年,做了前人千年未做之事。你待他,当时时以师礼,事事以咨之。但记住……”弘治帝的目光陡然锐利,“你才是皇帝。最终决策之权,不可旁落。恩威并施,方是御下之道。”

朱厚照重重点头:“儿臣明白。陆师傅是萧何、诸葛亮般的人物,儿臣必敬之信之,但大政方针,最终当由儿臣裁定。”

“好。”弘治帝喘息片刻,继续道,“沈默缜密,赵德柱专注,王宪刚直,耿裕圆融,徐文谦铁腕……这些人,各有所长,你要善用。朝堂之上,需有制衡,不可使一家独大。”

“儿臣记下了。”

弘治帝的目光柔和下来,看着儿子年轻的面庞:“你妹妹们,都已安顿好。唯你……父皇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你性子急,好新奇,这些年虽磨砺不少,但仍需时时自省。”

他顿了顿,忽然问道:“陆芷那孩子……待你可好?”

朱厚照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泛起温情:“芷儿很好。她聪慧明理,常劝儿臣多读奏章、少嬉游。去岁儿臣欲增西山游乐场预算,还是她劝下的,说‘百姓学堂尚缺桌椅,陛下岂可先娱?’”

弘治帝笑了,那笑容虚弱却真挚:“陆家教出来的女儿,果然不凡。你娶了她,是福气。往后宫中诸事,可多听她意见。她是陆仁亲妹,却从不为母家求私利,这份心胸,难得。”

他艰难地抬手,摸了摸儿子的脸颊:“厚照,父皇这一生,上对得起列祖列宗,下对得起黎民百姓。唯对你母后……去得太早,对你……陪得太少。”

朱厚照泪如雨下:“父皇……”

“莫哭。”弘治帝轻轻替他擦泪,手指冰凉,“帝王家,有帝王家的宿命。你能遇见陆仁,得他辅佐,开创这般盛世……父皇,很欣慰。”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目光开始涣散,却仍强撑着说完最后的话:“记住……大明交给你的,不是一个守成的江山……是一个正在狂奔的时代……你要做的……不是守住它……是驾驭它……让它跑得更稳……更远……”

声音渐不可闻。

朱厚照紧紧握住父亲的手,感觉到那手的温度正在一点点流逝。

他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一字一句道:“儿臣发誓,必不负父皇重托,必不负陆师傅心血,必不负这煌煌大明,必不负……这波澜壮阔的时代。”

弘治帝的嘴角,泛起一丝极淡、极安详的笑意。

他最后看了一眼儿子,看了一眼这间他批阅了无数奏章、做出了无数重大决策的暖阁,看了一眼窗外那株在风雪中绽放的老梅。

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自鸣钟敲响了丑时的钟声。

悠长,清冷,在雪夜中传得很远。

朱厚照跪在榻前,久久未动。

直到张诚带着哭腔轻声唤“陛下”,他才缓缓抬起头,脸上泪痕已干,只剩一片冰封般的沉静。

他站起身,为父亲仔细掖好被角,转身,走向暖阁大门。

推开门的瞬间,风雪涌来。

朱厚照站在门槛处,望向漆黑深远的夜空,望向这片他即将统领的、浩瀚无垠的帝国。

长夜将尽。

黎明将至。

而一个属于工业文明、属于全球贸易、属于科技爆炸、属于民族觉醒的全新时代,正伴随着弘治皇帝的逝去和新帝的登基,在世界的东方,无可阻挡地拉开帷幕。

帝国的车轮滚滚向前,永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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