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影莲(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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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青云城回天之涯的路,比来时安静得多。不是那种让人安心的安静,而是暴风雨前的死寂。混沌冰平原上的风不知何时停了,冰面反射着金银二色的月光,像一面巨大而冰冷的镜子,照出四个人匆匆赶路的身影。
炎九天怀里揣着两斤辣椒面,油纸包了好几层,还是有一股呛人的辣味从他怀里钻出来。但谁也没有心思开他的玩笑。因为所有人都感觉到了——有人跟在他们后面。那人没有藏,没有躲,就这么大大方方地走在他们身后约百丈的地方,步伐和他们的步伐完全同步,四个人加速他就加速,四个人放慢他也放慢,像是用尺子量过。
顾影的手一直按在剑柄上,剑鞘中的剑意嗡嗡低鸣,像一头被拴住的猎犬。他已经用剑心反复扫过那道身影,却感应不到任何敌意,但也感应不到任何善意。那道身影身上没有温度、没有呼吸、没有心跳,只有一种极淡的、潮湿阴冷的气息,和茶楼密室里那股顺着地面蔓延的霉味一模一样。
“不朽境巅峰。”云中鹤的折扇已经合拢,握在手中,指尖微微发白。“只有一个人。但不是影莲本人。影莲是操纵因果的,不会亲自出手。派个傀儡就够了。”
话音刚落,身后的脚步声停了。四个人同时停下脚步,转身。混沌冰平原空旷无垠,视野极好。百丈之外站着一个人,不,不是人——是一具人形的冰雕。冰雕通体透明,内部封着一个人,一个老人。佝偻的身躯,破旧的灰色棉袍,胸口的铜牌上刻着青云宗的悬浮山峰标志。
孟山。
茶楼的主人,拿着铜锤走向黑暗的老人。此刻他被封在冰雕中,保持着挥锤的姿势,铜锤横在身前,锤面上的刻痕还残留着微弱的光芒,但光芒正在一点一点地熄灭,像风中残烛。他的眼睛睁着,浑浊的眼珠看向林婉清的方向,嘴角凝着一丝笑容——不是恐惧,不是痛苦,而是一种完成了使命的释然。
“孟前辈……”炎九天的声音哽住了。他的手心腾地燃起一团金紫色火焰,火焰跳动得很厉害,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冰雕忽然开口了。不是孟山的嘴在动——他的嘴被冰封得严严实实——而是冰雕本身在振动,发出一个嘶哑尖锐的声音,像是寒冰和寒冰互相摩擦:“曦和的后人。太初的传承者。神域升起炊烟的人。”
林婉清看着冰雕,看着冰封在里面的孟山,看着那双还在熄灭的眼睛。灰色的家之道力量从她掌心涌出,凝聚成一柄灰色的长剑。剑身上,生命、智慧、时空三道纹路同时亮起,她的眼睛也变成了灰色——不是普通的灰,是包容一切的灰。
“影莲。”她说。
冰雕发出一声尖利的笑声。“聪明。难怪孟山愿意为你死。他说他等了二百年,就为了给你送一封信。临死前他说,信送到了,他可以死了。我看他可怜,留了他的全尸。”
“把他放了。”林婉清的声音很平静。
“放不了。”冰雕的振动频率忽然变得诡谲起来,像是在模仿某种远古的语言。“冬雪因果之道,封住的东西,除非我亲手解开,否则永远不会融化。他现在还活着——在冰里活着。他的意识清醒,能听到我们说话,能看到你们站在这里。但他动不了,说不了,连眨一下眼睛都做不到。再过三天,他的神魂就会被冬雪完全侵蚀,到那时候他就不是孟山了,是我手里另一具冰雕傀儡。但你放心,我会让他死得体面一点——至少比茶楼里那些等死的暗桩体面。”
炎九天手中的金紫色火焰猛地蹿高了三尺,他向前跨出一步,被林婉清伸手拦住。她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极深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平静。她轻轻摇头,示意炎九天不要动,然后独自向前走去,走到冰雕面前,不到三尺的距离。冬雪的寒气扑面而来,在她的睫毛上凝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你想要什么?”她问。
冰雕沉默了。百丈的距离,空旷的冰原,金银二色的月光照着两个人。一个活着,一个被封在冰里。许久之后,冰雕振动着吐出一句话:“我要你体内太初的道。”
“不可能。”林婉清说。
“我知道你会这么说。”冰雕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戏谑,“所以我给你第二个选择。三个月后,带着九色神令,来混沌古矿的最深处——那里有一处废弃的遗迹,叫冬雪神殿。我主影莲在那里等你。到时候你可以选择交出太初的道,也可以选择交出九色神令。二者选一,换孟山一命。”
林婉清没有回头,但她听到身后顾影的剑出鞘了三寸,又被他按了回去。炎九天的呼吸越来越重,金紫色的火焰已经烧到了他整条小臂。云中鹤在身后用极低的声音警告他们不要冲动——这具冰雕不是本体,炸碎冰雕只会让孟山的肉身和神魂一同碎裂。
林婉清的目光越过冰雕里孟山那双还在微弱的眼睛,落在冰雕背后混沌冰原的尽头。“如果我都拒绝呢?”
“那也无妨。”冰雕的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地下网络已经被我完全控制。所有原本属于曦和的暗桩,现在都在向我传递情报。用不了多久,我就会知道神殿的防御弱点,知道你们每一个人的行动规律,知道那缕炊烟什么时候升起来,什么时候熄灭。然后我会一个一个地找你们。不是从你开始——从最弱的开始。”冰雕停顿了一下,振动声忽然变得极轻极细,像是贴在耳边说话,“那个叫念生的孩子,三岁,很可爱。他喜欢在神殿后面的山坡上追蝴蝶。神域本没有蝴蝶,那几只蝴蝶是九色用陪伴之道变出来的。他昨天下午追了半个时辰,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是水无痕给他上的药。”
炎九天的火焰忽然灭了,不是收回去了,而是被一股冷意从掌心直接冻结。天火在他掌心里缩成一小团,颤抖着,像一只被冰水泼过的雏鸟。
林婉清没有动,灰色瞳孔中映着那具冰雕,映着冰雕里面孟山浑浊的眼睛。她知道影莲在故意激怒他们。知道这具冰雕只是传话筒,碎裂毫无意义。知道真正的敌人在混沌古矿深处,在冬雪神殿里,不在她面前这层薄薄的冰壳里。这些她都知道。但她心里有一簇火,一簇不是战火、不是天火、不是任何一种道火的火,从几十年前青岚山那间破庙开始烧起,一直烧到今天,烧过了万界,烧过了大世界,烧到了神域。
那是家的火。别人可以威胁她,可以威胁她的道,威胁她的力量,甚至威胁她的生命。但不能威胁她的家人。不能威胁念生。
“说完了吗?”林婉清问。
冰雕沉默了一瞬。
林婉清伸出手,按在冰雕的表面。冬雪的寒气从掌心刺入经脉,像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骨头缝里。她感觉到孟山残存的神魂在冰层深处微弱地跳动,像一只被困在琥珀里的萤火虫。她没有用家之道去破冰——冬雪因果之道是因果法则的一种变异,强行破除只会让孟山魂飞魄散。她只是把手按在冰面上,让家之道的温度透过冰层传递进去,传不到孟山那里,但能传到冰雕和影莲之间那条看不见的因果线另一端。
“告诉你的主人。”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冰雕必须停止振动才能听清,“三个月后,冬雪神殿,我去。但我不是去送东西的,我是去接人的。接孟山回家。顺便——拆了他的神殿。”
冰雕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冰面上浮现出无数细密的裂纹,裂纹从林婉清掌心的位置向四面八方扩散,像一张银白色的蛛网。但冰雕没有碎——不是林婉清破不开,而是她主动收了力。她收回手,转身走回三人身边,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冰雕在身后振动了最后一次:“三个月。过时不候。”
然后它开始后退。不是转身走,而是滑行,像冰块在冰面上滑行一样,速度很快,越来越快,百丈、千丈、万丈,最后化作一个微小的光点,消失在天之涯的方向——不是消失在远方,而是沉入冰面之下。混沌冰平原上只剩下一道长长的、正在缓缓愈合的冰痕。
炎九天第一个开口:“那个冰雕说的念生——”
“真的。”林婉清打断他,声音里有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平静,“他看到了。影莲的人已经到过神殿附近,近距离看到了念生,看到了蝴蝶,看到了他摔跤。防御大阵能挡住不朽境巅峰,挡不住因果。他是顺着因果线看过去的。没有人进神殿,但有人在神殿外面的山坡上站过。九色变出来的蝴蝶沾上了冬雪的气息,她自己没有察觉。”
炎九天低下头。他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痛恨自己不够强。他的天火能烧穿混沌冰,却烧不断因果线。
“三个月。”顾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已经把剑收回了剑鞘,但他握剑的手青筋暴起,“我们需要变强。”
“对。”林婉清转身,继续朝天之涯的方向走,“三个月,够做很多事了。够云中鹤推演出冬雪神殿的位置,够炎九天炼化混沌真火的碎片,够顾影的剑再突破一个境界,够君无邪吸收更多的神域魔气。”她的脚步很稳,踩在混沌冰上,每一步都踏出一个浅浅的灰色脚印。脚印中的灰色力量渗入冰层,与远处神殿那缕永不熄灭的炊烟遥相呼应。
“够水无痕包很多顿饺子。”她说。
身后的冰原上,金银二色的月光静静照着四个人的背影。远处天际线上,曦和神殿的炊烟已经可以看见了——淡灰色的烟柱在夜空中很轻很稳,像一根牵着风筝的线,无论风多大,都不会断。
回到神殿已是深夜。
金色的月亮悬在中天,银色的月亮刚刚从东边升起。穹顶上那颗青色的莲花在夜空中缓缓旋转,花瓣上的光芒比平时亮了一倍,像是在为他们照路。九色站在神殿门口,怀里抱着已经睡着了的念生,绒绒趴在她头顶,六条尾巴裹住念生的小腿,替他挡夜风。她看到林婉清的身影出现在广场边缘,九色眼睛里的担忧瞬间化成了水光,抿紧的嘴唇松开,变成一个小小的、颤抖的微笑。
“妈妈。”
林婉清快步走过去,把九色和念生一起搂进怀里。念生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含糊不清的“妈妈”,小脸往她怀里拱了拱,又沉沉睡去。绒绒的六条尾巴松开念生的小腿,转而缠住林婉清的手臂,“嘤嘤”叫着,叫声里带着一点委屈,像是在问她为什么走了这么久。
“妈妈回来了。”林婉清说,声音很轻,怕吵醒念生,“三天,一天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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