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你们打的是官司,我们过的是日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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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个镜头,一位嫂子正拉着阿娟的手,急切地问:“阿娟,你说俺这口音太重,到时候说的话,那法官大人能听懂不?要不,你帮俺写下来,俺背下来?”
视频的最后,是一位年轻的母亲。她抱着怀里呀呀学语的女儿,轻轻吻了一下孩子的额头。她对着镜头,眼神柔软而坚定:
“其实,打不打得赢官司,俺心里也没底。”
“但俺想去。”
“俺就是想让俺闺女以后长大了知道,她妈的名字,不光是写在户口本上,也能堂堂正正地,写进合同里。”
视频的结尾,没有配乐,只有田野里的风声和蛙鸣。
这段粗糙却真实的视频,一夜之间在网络上发酵。
没有专业的拍摄技巧,没有华丽的后期制作,但那种源自生活本身的质朴和真诚,却拥有击穿人心的力量。
“哭了,那个妈妈说的话,瞬间破防。”
“这才是真正的乡村振兴啊!不是给钱给物,是给人尊严,给人希望!”
“支持青禾村!资本不能为所欲为!”
很快,阿娟的手机被打爆了。来自全国各地的公益律师纷纷打来电话,表示愿意无偿为青禾村提供法律援助。更有几所知名大学的法学院联系陆川,希望能将此案列为“乡村振兴司法实践典型案例”,组织学生团队进行专项研究和支持。
舆论的潮水,开始悄然转向。
开庭的前一夜,月凉如水。
老林叔敲开了沈玖的房门。他没多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用蓝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递了过去。
“这是啥,林叔?”沈玖有些疑惑。
“我爹留下来的。”老林叔的声音有些沙哑,“民国十八年,那时候兵荒马乱的,村里的酒坊快开不下去了,我爹就领着大家,立了这个。”
沈玖小心翼翼地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张泛黄的毛边纸。
纸上的墨迹已经斑驳,但那一行行用毛笔写下的遒劲小楷,依然清晰可见。
《共济约》。
“田不分姓,曲不分家。”
“利归众人,责同担负。”
短短十六个字,穿越近百年的时光,带着一种古朴而坚韧的力量,直击人心。
“那时候,还没有什么‘合作社’。”老林叔浑浊的眼睛望着窗外的夜色,仿佛看到了很久以前的岁月,“但我们祖祖辈辈,都懂这个理儿。”
沈玖的手指,轻轻抚过那粗糙的纸面。她能感受到,那纸上沉淀的,不仅仅是岁月,更是一种深植于这片土地的,古老的民间智慧和生存法则。
“谢谢您,林叔。”她郑重地将布包收好,“这是我们最硬的证据。”
她连夜为这份《共济约》写了一份附注,作为“民间自治传统延续性证据”,提交给了法庭。
在附注的最后,她写道:
“我们的制度,不是凭空创造的。它就长在这片土壤里,已经长了几百年。”
开庭当日,法庭庄严肃穆。
丰禾集团的律师团西装笔挺,气势逼人。他们准备的材料堆积如山,显然是做好了速战速决的准备。主审法官看上去也很严肃,似乎也想尽快结束这场在他看来事实清晰、并不复杂的经济纠纷案。
然而,庭审的节奏,从第一位证人走上证人席开始,就彻底被打乱了。
那是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妇人,就是视频里反复练习自我介绍的王翠花。她紧张得手心冒汗,但当她颤巍巍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塑料布包了一层又一层的泛黄工分本时,整个法庭都安静了下来。
“法官大人,俺不识字,也不会说啥大道理。”她举着那个本子,“俺就在这片地上干了四十多年的活,以前挣的是工分,从来没人告诉俺,俺自己也能算个啥。直到……直到沈丫头她们搞这个合作社,俺才知道,原来俺不光是出力的,俺也是……也是股东!”
“股东”两个字,她说的格外用力,带着一种迟来的骄傲。
第二个上庭的,是一个返乡的青年。他没有说别的,只是举起了自己的手机,打开了一个叫“麦语者”的APP。
“法官大人,您看。”他展示着手机屏幕上的积分,“这是我们合作社内部的积分系统。我在外面打工的时候,想家了,就打开这个APP,看看村里麦子的照片,认认这是哪个品种,答对了就能攒积分。我就是靠着认俺们村的麦子,一点点把回家的路费攒出来的。”
他的话音刚落,旁听席上,几个同样在外打工、特意请假回来旁听的年轻人,都红了眼眶。
庭审的节奏,被这些看似琐碎却饱含深情的陈述,一再拖慢。
法官原计划的速审速裁,变成了一场漫长的倾听。
当头发花白的许伯作为最后一位证人,颤抖着声音,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开始诵读那篇由全村人共同写就的《大地归名祭》时,庭审的气氛达到了顶点。
“……敬告厚土,今我等以麦为名,以汗为誓,将尔之馈赠,酿为琼浆。愿亡者安息,生者奋发,愿我青禾之名,与日月同光……”
那质朴而庄重的祭文,回荡在现代化的法庭里,带着一种穿越时空的肃穆。旁听席上,已经有不止一个人在悄悄抹着眼泪。就连一直面无表情的书记员,笔尖都停顿了片刻。
休庭间隙,那位年轻的书记员端着水杯,走到阿娟身边,压低声音,好奇地问了一句:“那个……视频里是真的吗?你们……真的每天都在田里唱歌?”
阿娟看着她,认真地点了点头:“嗯,我们叫它‘麦谣’。”
傍晚,返回青禾村的车上,夕阳将天边的云霞染成一片瑰丽的金色。
车厢里很安静,奔波了一天的人们都累了,靠在座椅上,沉沉睡去。
陆川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一条短信。
来自一位愿意无偿援助的律师。
短信很短,只有一句话:“原告方律师团,刚刚向法庭申请了延期举证。”
陆川的呼吸一滞,瞬间明白了这七个字背后的含义。
他们,开始怕了。
他抬起头,看向身边的沈玖。
沈玖正望着窗外,看着那一片片在暮色中逐渐变得深沉的麦田,金色的麦浪随风起伏,像是无边无际的海洋。
她仿佛感受到了陆川的目光,没有回头,只是用极轻的声音,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这片土地听:
“他们以为,自己打的是一场官司。”
“其实,我们过的,只是他们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车窗外,最后一缕晚霞彻底沉入地平线,夜色温柔地笼罩下来。
而在省城最高档的写字楼里,一间灯火通明的办公室里,一只水晶烟灰缸,被狠狠地砸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