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红漆写的不是名字,是战书(2/2)
他没有等她发问,继续说道:“他们派我来,是为了评估收购沈氏酒坊的可能性,核心目标就是你们的‘秘方’。但是……”
他加重了语气:“我提交给他们的第一份,也是唯一一份正式报告,结论就是——沈氏秘方工艺复杂,与本地水土、微生物环境深度绑定,不具备任何商业化复制的价值。”
他是在保护她,用他的专业,筑起了一道外人看不见的墙。
电话那头长久的沉默后,传来沈玖轻轻的呼吸声。“陆川……”
“我只是做了我认为正确的事。”陆川打断了她,“现在,我也是。”
档案馆的建立,让阿娟的工作变得更加系统。她不再只是一个抄写员,而是一个真正的历史档案管理者。
在整理那八十九份申请资料时,她将所有女性的名字、生卒年份、参与酿酒的工种和时间,一一录入数据库。
当她把所有数据做成一个时间轴时,一个诡异的巧合,让她后背窜起一阵寒意。
在十二位被宗族祠堂除名的女性中,竟然有六个人,死于同一年——1954年。
更准确地说,是1954年的夏天。
阿娟立刻去县档案馆,调阅了当年的县志。关于青禾村的记载只有寥寥数语:“五四年夏,遇百年洪涝,沈氏酒坊因灾停产,秋后复工。”
没有任何人员伤亡的记录。
停产,却无一人伤亡?这不合常理。
阿娟的心沉了下去。她带着疑问,开始走访那六位女性的后人或邻里。
拼凑起来的口述,渐渐还原出一个被刻意掩埋的,惨烈真相。
那年夏天,暴雨连下了一个月,村外的河水暴涨,随时可能冲毁护村的堤坝。村里所有年富力强的男丁,全都被征调去守卫村堰,加固堤防。
酒坊里,只剩下一群女人。
就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上游的洪峰滚滚而来,河水漫过了堤坝!冰冷的泥水瞬间灌进了村子。
“保住曲块!那是咱们明年的命根子!”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酒坊的女人都知道,窖池里的那些曲块,是来年酿酒的根本,一旦被水泡了,青禾村一整年的生计就全完了。
没有男人,她们就是酒坊的脊梁。
一群女人,在齐腰深的泥流中,手拉着手,互相搀扶着,一次又一次冲进摇摇欲坠的窖池,将一筐筐珍贵的曲块抢运到高处。
最后一次,当沈云娥带着十几个姐妹冲进去时,本就松动的窖池顶梁再也支撑不住,轰然倒塌。
泥石流,裹挟着砖瓦木料,瞬间吞噬了她们。
事后,洪水退去,男人们从堤坝上回来,面对的是一片狼藉的酒坊和十几具冰冷的尸体。
然而,当时的族长,却以“未婚女子不得入祖坟,不洁之身不得列祀”为由,严令禁止为她们举行任何形式的追悼。她们的死,被定义为“意外”,她们的名字,也从族谱和一切记录中被抹去。
仿佛她们从未存在过。
阿娟握着记录的笔,手抖得不成样子。
当沈玖听完阿娟的讲述,整个人如遭雷击。她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深陷进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原来,《踩梦》的鼓点,不仅仅是共鸣,更是求救,是呐喊,是跨越了半个多世纪的,不甘的悲鸣!
就在这时,许伯拄着拐杖,蹒跚地走了进来。
他的脸色异常凝重,手里攥着一个东西。
“玖丫头,阿娟丫头,你们都在啊。”
他走到桌边,将手中那个锈迹斑斑的东西,放在了桌上。
那是一把铜钥匙,造型古朴,上面布满了绿色的铜锈。
“这是……”沈玖不解地问。
“当年书院关门的时候,老馆长临走前,偷偷塞给我的。”许伯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他让我好好收着,说里面有为沈家女人正名的东西。我……我守着这个秘密,守了几十年,一直不敢拿出来。”
他看着沈玖,浑浊的老眼里,闪着前所未有的光。
“现在,是时候了。”
许伯带着她们,来到了早已废弃的书院地窖。一股霉味和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用那把铜钥匙,打开了一口布满蛛网的樟木柜子。在柜子最深处,他颤颤巍巍地抱出一个用油纸紧紧包裹着的长方形物件。
一层又一层地揭开泛黄的油纸,露出来的,是一本厚厚的账册。
沈玖接过账册,手指颤抖着,翻开了第一页。
一行清晰的毛笔字,瞬间攫住了她的视线。
那不是普通的流水账,而是一份有着清晰条目的支出明细。
日期,赫然是:一九五四年七月。
支出事由:抗汛殉职。
支出明细:付沈云娥、沈秀英、沈兰芝……等十一人家属抚恤粮,共计三百斤。
在账册的右下角,盖着一个虽然模糊,但依然可以辨认的红色印章——青禾县人民政府公章!
这不是宗族的内部记录。
这是一份官方文件!
是国家承认她们为“殉职”的铁证!
沈玖的手指,轻轻抚过“沈云娥”那三个字,仿佛能感受到半个多世纪前,那个年轻女子留下的余温。
她缓缓合上账册,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颤抖,和一种决绝的力量。
“有了这个,”她低声说,“他们再也删不掉她们的名字了。”
窗外,积蓄已久的乌云终于迸裂。
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夜空,瞬间照亮了整个院子。
那刺眼的光芒,穿过布满灰尘的窗棂,打在院中那面斑驳的“传承之墙”上。
墙的背面,新添的十几个朱砂红字,在电光中,宛如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