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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6章 谁来敲这口钟(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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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丝麦”重现的消息,像插了翅膀,一夜之间飞遍了整个青禾村。

那株从废墟里钻出的嫩芽,顶着一线璀璨的金边,仿佛不是凡间的作物,而是某种沉睡已久的图腾,被沈玖唤醒了。

村民们从清晨开始,就络绎不绝地聚在祖宅废墟的警戒线外。他们踮着脚,伸长了脖子,想要一睹那传说中的神迹。那株麦苗,被几根细竹竿小心翼翼地围了起来,像个刚出生的婴孩。

然而,祠堂的反应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快,也都要更强硬。

天刚蒙蒙亮,当沈玖带着阿娟和几名学徒准备给麦苗浇水时,发现纪念园的入口处,赫然多了一块新立的柏木牌。

牌子很大,上面的字用黑漆新描的,笔锋凌厉,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本园属沈氏宗族文化遗产,管理权归祠堂理事会。”

木牌旁边,几个祠堂理事会的族老正背着手,指挥着几个年轻人用石灰粉在地上划线。那白色的线条,像一道冰冷的伤疤,将纪念园与外面的土地割裂开来。

为首的,是沈氏一族辈分最高的沈三公,年近八十,满脸的沟壑里都刻着“规矩”二字。他眯着一双浑浊却精明的眼,看着沈玖,像是审视一个不懂事的晚辈。

“小玖,你来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陈年木头般的干硬,“有些事,不能乱了纲常。这片地,埋的是沈家的祖宗,就得归沈家的祠堂管。”

空气瞬间凝固了。

围观的村民们窃窃私语,眼神在沈玖和沈三公之间来回游移。前几天还齐心协力支持沈玖的声音,此刻变得复杂起来。

宗族,祠堂,祖宗。

这几个词,像几座无形的大山,压在每个青禾村人的心头。

沈玖没有看那块刺眼的木牌,也没有理会地上那道挑衅的白线。她的目光,径直越过沈三公,落在他身后那片刚刚修复不久的碑廊上。

那里,刻着一个个曾经被遗忘的名字。

“三公,”沈玖的声音很平静,像初秋的溪水,清澈而微凉,“那上面的名字,是你们喊回来的吗?”

沈三公的脸色微微一僵。

沈玖向前一步,脚尖几乎碰到了那道石灰线。

“那些坟,是你们挖出来的吗?”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祠堂的几个族老面面相觑,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当初沈玖带人挖坟寻尸的时候,他们可是在背后骂过“大逆不道”的。

沈三公干咳了一声,强撑着面子:“无论如何,祭祀祖先、管理宗族事务,没有族老主持,终究不成体统!”

“体统?”沈玖轻轻重复着这个词,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是啊,体统。可我记得,当初我奶奶被逼着烧掉金丝麦种的时候,你们说的也是‘体统’。我爹娘死在外面,尸骨都回不了乡的时候,你们讲的还是‘体统’。”

她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精准地剖开了那层名为“规矩”的遮羞布。

围观的人群里,气氛愈发微妙。一些上了年纪的妇人,眼神闪躲,不敢直视沈玖。她们想起了太多不堪回首的往事。

人群一角,陆川眉头紧锁。他拿着手机,屏幕上正显示着一份文件。他快步走到沈玖身边,低声说:“我查了县民政局的备案记录,‘青禾女子技艺学堂’的注册性质是社会团体法人,依法享有对协议内公共空间的使用权和管理建议权。我们可以申请‘纪念园公益托管资格’。”

沈玖偏过头,看着他。

陆川压低声音,继续道:“不过,申请需要提交一份详尽的报告,包括至少三年的运营规划和一份证明公众广泛参与的原始数据。时间很紧。”

“资料我来整理!”

一个坚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阿娟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她的手里紧紧攥着一本《女曲录》的校对稿。她的脸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我来负责!”她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宣誓。

当天下午,阿娟就把自己关进了学堂的资料室。然而,一个巨大的难题摆在了她的面前。

她翻遍了所有的记录,无论是当初修复碑文,还是后来守护酒坊、参与酿造,许多出过大力的妇女,根本没有留下任何名字。

她们中的大多数人,一辈子都没握过笔。问她们名字,她们会摆着手,憨厚地笑着说“写那干啥”。更有些人,是怕家里男人知道了骂,怕被祠堂的人记恨,悄悄来,又悄悄走。

没有签名,就没有数据。没有数据,那份申请报告就是一纸空文。

阿娟在昏黄的灯光下枯坐了半夜。窗外,月光如水,洒在空无一人的院子里。

忽然,她想起了沈玖交给张阿婆的那枚铜牌,想起了张阿婆最后紧握铜牌时,那布满老茧却无比有力的手。

一个念头,像闪电般划过她的脑海。

她猛地站起身,找来纸笔,几乎是一气呵成地设计出了一份全新的表格。表格上,每一栏都分成了两部分。左边,是留给会写字的人签名的横线;右边,则是一个鲜红的印泥格,旁边用最简单的拼音标注着“姓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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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印+姓名拼音”双轨登记表。

不识字,不要紧。你的指纹,就是你的签名。你的存在,就是最有力的证明。

第二天一早,阿娟就带着厚厚一沓表格和一盒红印泥,挨家挨户地敲开了门。

与此同时,另一场无声的较量也在进行。

书院的老门房许伯,拄着拐杖,颤巍巍地找到了沈玖。他把沈玖拉到书院那座荒废已久的钟楼下,指了指上面那口布满铜锈的大钟。

“丫头,要争管理权,是争不过那些老家伙的嘴的。”许伯的声音苍老而沙哑,“不如,先争‘敲钟权’。”

他浑浊的眼睛里,闪着智慧的光。

“旧时候,村里有大事,婚丧嫁娶、分田分地,都得先到这儿敲钟。钟声一响,全村人都得放下手里的活计过来议事。谁能敲响这口钟,谁就说了算。”

许伯叹了口气,抚摸着早已冰冷的钟壁,“我师父临终前说,钟不响,人心就散了。”

人心……

沈玖的心猛地一震。她抬头望着那口锈迹斑斑的铜钟,仿佛看到了百年前,钟声响起,全村人汇聚于此的场景。

那不是权力的象征,那是凝聚人心的号角。

她当即有了决定。

她没有去修复那口旧钟,因为她要立的,是新的规矩。

当天下午,沈玖召集了所有学堂的学员和合作社的成员,就在那道刺眼的石灰线前,在纪念园的中央,用几块大青石板,围起了一个圈。

她站在圈子中央,手里拿着一面新制的牛皮鼓和一对鼓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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